精华热点 两个月的痕迹
沈中海
六十年代末的秋,天阔云淡,风卷着121工厂独有的铁锈气、机油气,扑在人脸上,粗粝又实在。那是我少年求学路上一段刻进骨头的日子,学校统一安排全班十六七岁的半大青年进厂学工锻炼,不多不少,整整两月。
彼时我们都已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子长开了,心思也渐渐懂事,整日困在教室啃课本,只在教科书里见过“劳动光荣”四个字。一听说能下车间、跟工人老师傅学手艺,全班炸开了锅,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心都是盼头。在那个年代,能走进国营工厂参与生产,是学生们眼里顶光彩的一件事。
进厂当日,我们统一换上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工装,排着一字长队,沿着乡间土路徒步往厂区走。老远就能望见厂区高耸的红砖烟囱,淡白烟气慢悠悠飘向天际,还没跨进厂门,机床轰隆作响的轰鸣就层层叠叠传过来。方才一路打打闹闹的少年,瞬间敛了嬉闹,心底又新鲜,又拘谨。
进厂之后,厂里按班组分配,每个学生搭配一位在岗多年的老师傅带教。带我上手的李师傅,年近五十,干车工三十余年,手掌结着一层叠一层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变形凸起。他性子内敛,不爱说虚话,开工第一天便拉着我站在机床前,一字一句叮嘱:“小沈,进厂做工就两条规矩,第一别怕出力吃苦,第二万万不能心浮气躁。机床铁件没有情面,半点糊弄都要出岔子。”
我连连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刚进厂头一周,我们尚且碰不到正经加工活,只管干杂役:清扫满地飞溅的铁屑、擦拭机床油污、给师傅递送工具、烧晾开水。车间机器日夜不停运转,散热带出滚滚热浪,混着机油闷在厂房里,不消半个时辰,身上工装便被汗水浸透,死死贴住脊背。地面细碎铁屑嵌进鞋底,走一步硌一下,一天劳作下来,双脚酸胀得抬不起来。
再苦再累,一群十六七岁的青年凑在一处,谁也不肯先喊苦,都怕被同窗笑话娇气。
插曲一:同窗帮扶,中暑解围
我们班有个同学叫小林,虽同是十六七岁,身子却单薄瘦弱,平日里在教室久坐尚且嫌乏,哪里扛得住车间持续不断的重活。进厂第三日,分派他清理机床底部积存的铁渣,整个人大半日弯腰弓背,伏在狭小的机床底下清扫。那日秋老虎格外凶,车间密不透风,闷热得喘不过气,小林干到后半晌,脸色骤然发白,双腿发软,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我恰巧端着搪瓷缸开水路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小林,撑不住就停下来歇一歇,硬扛要出事!”
小林咬着下唇摇摇头,声音细弱无力:“不行啊中海,机床底下的铁渣清不干净,师傅待会儿没法开机加工,耽误班组进度,不能拖全班后腿。咱们都十六七岁了,哪能一点苦都受不住。”
周边几个干活的同学听见动静,当即放下手里的扫帚、铁铲围拢过来。
“身子骨要紧,活儿我们分着帮你干!”
“你去台阶上坐着喝水,这点清理的活,我们几个人搭把手很快就完事。”
四五个人分工,一人铲铁屑、一人扫地面、两人擦拭机床边角,原本小林一人要忙活两钟头的活,十几分钟便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林坐在厂房石阶上,捧着搪瓷缸喝凉白开,脸颊泛红,低声跟我们道谢:“今天多亏你们搭救,不然我既要遭罪,还要挨师傅批评。”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咱们一同进厂学工,本就是一个集体,都十六七岁的人了,哪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硬扛?苦活累活,本就该大伙分摊。”
这件小事,让我真切读懂那个年代纯粹的同窗情,没有私心算计,只有互帮互助的热乎劲儿,是进厂之后第一件暖到心底的喜事。
我自己学手艺的过程,亦是一波三折,尝过甜头,也栽过大跟头。
初学打磨小件工件时,我十六七岁的年纪,年轻气盛,急于求成,一心想早点做出合格成品,在师傅、同学面前展露本事,手上力道忽轻忽重,磨出来的配件厚薄失衡,直接报废。我攥着废件立在机床旁,脸颊烧得滚烫,满心慌乱愧疚,生怕师傅责备,更怕给学生班组抹黑。
李师傅缓步走过来,接过报废的工件对着天窗亮光细看,语气平和,不见半分怒意:“是不是心里着急,想快点做出活?你们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心气高我能理解,可做工不比读书赛跑,一味求快,稳不住手,再好的料子也要糟蹋。”
话音落,他攥住我的手腕,手把手校正握工具的姿势,一点点教我把控打磨力度:“手腕放平,呼吸放缓,跟着机床转速慢慢走。你们学生读书脑子灵,手上功夫,全靠日复一日打磨出来。”
我沉下心,趁着午休旁人闲谈的空档,守在机床旁反复练习打磨工序,紧盯师傅每一处操作细节。短短几日,我便能独立完成小型配件加工。当李师傅拿起我打磨达标、光滑规整的工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行,沉下心做事,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肯踏实,就是块能吃苦的料子。”
师傅一句简单夸奖,胜过考卷上满分的喜悦,往后干活,我越发踏实卖力。
插曲二:浮躁出错,刻骨铭心的教训
尝到学艺顺利的甜头,我反倒生出浮躁心气。进厂满一月时,厂里赶当月生产指标,工期紧迫,全厂工人连同我们这批十六七岁的学工青年一同加班赶工。彼时我自认手艺已经熟练,总想多做几件成品,在师傅、同窗面前挣一份体面。
开工前,李师傅反复叮嘱,小件工件定位卡扣必须锁紧,装料后务必二次核对,一丝偏差都不能有。我嘴上连声应下,心底却暗自觉得繁琐,认为简单工序早已烂熟于心,不必反复核查。为了提速,我装好工件直接启动机床,刻意省去最后一遍核对步骤。
机床运转不过数秒,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我心头猛地一沉,慌忙关停机器,定睛一看,工件偏移错位,表面划出一道深可见底的裂痕,完好的半成品彻底作废。
轰鸣嘈杂的车间,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周边工人、同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手心沁满冷汗,大脑一片空白,羞愧、自责、慌乱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恨不得找个角落躲起来。
李师傅快步走到机床边,拿起报废工件端详许久,眉头紧紧锁起,语气比往日凝重几分:“小沈,我日日跟你叮嘱,做工贵在细心踏实。你们已是十六七岁的青年人,该懂得何为责任,这一件工件,耗费原料、工时、人工,就因为你一时心浮气躁、偷工减料,全部付诸东流。”
“学生犯错尚可教导,但工厂生产,容不下半分侥幸偷懒。”
师傅话音不重,每一字却都重重砸在我心上。我垂着头,眼眶发酸,低声认错:“师傅,是我不对,心太急躁,往后我一定步步核对,再也不图省事。”
那一下午,我全程沉默劳作,彻底压下心底的浮躁,每一道工序反复检查两遍以上,宁可慢上三分,绝不再敷衍应付。这件事,是两个月学工生涯里最深刻的教训,沉甸甸压在心头,记了一辈子。
插曲三:集体大扫除,轻伤不下火线
临近学工期限尾声,厂里开展车间卫生评比,我们班分派到成品堆放区,那块区域堆满厚重铁箱、边角废料,杂物堆积如山,是全车间最难清理的片区。
班里一众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没有一人推诿,纷纷站出来主动揽下这份苦差事。大家伙分工协作,有人搬铁箱、有人归置零件、有人清扫杂物。有个铁箱又沉又滑,两个同学抬着不小心一晃,箱子边角蹭到同学大强的手背,瞬间擦出一道红口子,细细的血珠顺着皮肤渗出来。
我们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围上去:“大强,别干了,快去水龙头洗洗,找点纱布包扎一下!”
大强摆摆手,随手用脏乎乎的工装袖子一抹伤口,咧嘴笑道:“多大点事儿,咱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一点擦伤算什么,不碍事!评比要紧,不能拖咱们班后腿。”
他忍着手上的刺痛,继续跟着我们抬箱整理。众人看着他带伤干活,心里既佩服又受触动,干活的劲头更足,齐声喊着劳动号子,齐心协力,硬生生把乱糟糟的堆放区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最后评比结果公示,我们班稳稳拿下车间学工组第一名。看着墙上鲜红的流动小红旗,所有人满身铁锈尘土,满头大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放声开怀大笑。
大强搓了搓还隐隐作痛的手背,笑着说道:“你看,辛苦没白费!咱们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拧成一股绳,再难再重的活都能干好!”
那一刻,我心里滚烫无比。那个年代十六七岁的青年,不怕苦、不怕累、顾集体、懂担当,心思简单纯粹,一腔热忱全放在集体劳动上,这般模样,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
日子有苦有甜、有挫有喜,一晃眼,短短两个月的学工时光,转眼就走到了尽头。
离厂那天,我们收拾好随身物品,挨个跟朝夕相处的师傅道别。一向沉默寡言的李师傅,特意拉住我,语重心长地说:“小沈,你们这群十六七岁的孩子,终究是读书人,以后是要读书成才的,不用一辈子守着机床干苦力。但这两个月你吃过的苦、犯过的错、磨出的性子,是一辈子的财富。”
“记住,做人做事,戒骄戒躁,踏实本分,走到哪里都不吃亏。”
我看着满脸沧桑、双手布满老茧的李师傅,看着朝夕相处的机床厂房,心里酸酸的,万般不舍涌上心头。
来时,我们是一群十六七岁、懵懂浮躁、不知劳作艰辛的青年;离开时,我们懂了劳动不易、懂了责任担当、懂了团结互助的重量。
短短两个月,时长不长,却在我的人生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有初学时的欢喜,有犯错后的愧疚,有师徒温情,有同窗义气,处处藏着生活波折与少年成长。
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的厂房烟火、机器轰鸣、少年欢笑、师傅叮嘱,依旧清晰如初。
那两个月流汗成长的时光,悲喜交织、踏踏实实,是我十六七岁青春里最珍贵、最难忘的人生印记,永远镌刻心底,从未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