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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弥江!我的梓江!
我的故乡盐亭有两条江流环绕,一条叫弥江,一条叫梓江。其它支流细密如网,在丘陵各处长长短短的汇入弥江和梓江……
弥江系盐亭母亲河,古称潺水、西陵河,是梓江最大支流之一。它发源于南部县光木山,流过盐亭富驿、石牛庙(现文通镇)、冯河(现莲花湖乡)在大兴回族乡龙宝场与灵江汇合后,正式称谓“弥江”,向南流经盐亭城区云溪镇,在县城两江幸福广场(猫儿嘴)与梓江并流,全长约39.5公里 。弥江因汛期河水弥漫两岸,洪水肆意,因而得名。
梓江发源于江油龙门山,从梓潼段进入盐亭县柏梓镇(现鹅溪镇)后,江面宽阔,波光闪烁,它长110.7公里,是四川四大水系之一涪江的最大支流。它河道弯曲,两岸袒露丘陵平坝,一路上灌溉农田和山地。梓江自古以来是盐亭航运、过渡口和灌溉农田的核心水系。
今天,我主要讲一下弥江与梓江流经两岸后,呈现出的重要人文景观与山川地理。
先说弥江流域………

盐亭县城母亲河弥江与凤灵寺、东门大桥。

盐亭县城南门老车站(原)。
月光如水的富驿
弥江从南部县偏僻山丘进入盐亭县富驿镇极庵村。
富驿,当年盐亭县第二大乡镇。一个富,一个驿,点明了它是富庶之处与行旅之地。
记不清是那一天那一夜,我轻轻行走在盐亭富驿悄无声息的街道和那街转角处黄桷树浓密的树影里。关于月的神秘与曼妙,古籍多有记述:从《诗经》美人抱月而归的笑靥到李白“明月出天山”的雄浑;从苏东坡“明月几时有”的柔美到鲁迅心中“那轮金黄色的月亮”。我分明记得,这“月光如水水如天”的意境常在梦中闪现也常在现实中流露。曾经这月的面纱飘忽,这月的脚步轻盈,一遍遍响起在旅人的心上也笼罩在游子的身上。嫘祖踏月而来,四朝宰相严震、李义府、张鹏翮、李先复也踩月而去,赵蕤与文同分别牵着幽梦的衣袂,幽幽地说,我也寻月来了。至于几百上千年后的行人,从石桥上的霜雪走来,从草丛上的虫声走来.....夜晚,竟如此漫长。今天,我只讲关于富驿的月,属于那片古旧土地上噙着泪滴着汗淌着笑流动着欢乐的月色。
在盐亭1600多年的建县史上,富驿,一度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在我儿时,在家门口那株槐树下,月光乍泄,恍忽如梦。下班后劳累的母亲拍着弱小的我,讲月宫里嫦娥娘娘的孤单和讲狼外婆骗人的敲门声。有一晚,怎么就说到了富驿镇的盛况,我清楚听得母亲感慨了一声,“潼川的豆豉保宁的醋,富驿的操哥一大路。”什么意思呢?我后来长大了听人讲述并查古书寻觅,才有所明白,自建富村驿来,此地便是一个兴旺的集市一处繁忙的驿站一道熙熙攘攘的唐巴路上风景线了。当年盐亭除县城热闹之外,第二处繁盛富庶之地便是富驿。先说永泰两个名人。那些年富驿行政区管辖着永泰公社,这就自然绕不过简略地说一说文同与李义府。文同今天已是享誉世界的北宋大画家,他真正名声飞扬的成就,用今天眼光看首推绘画,过了才说诗歌,那幅价值连城的绘在绢上的《墨竹图》,珍藏在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馆,为无数世人推崇。李义府以农民的身份在艰辛里做到宰相位,并著有讲解权力的书籍《度心术》传世,仅凭这一点足可让人另眼相看了。三国中的张飞与富驿有一段故事要摆,公元221年,刘备称帝成都,建立蜀国。他登上帝位甫始便派大将张飞为巴西太守,坐镇蜀北要津阆中。张飞领命沿古蜀道赴任途中,曾屯军富驿雄关一带,留下了脍灸人口的轶闻与史迹,让后来人拨开漫漫烟云而悉心品读。在某段垭口,建有祭祀张飞的“桓侯祠”,世称“张飞庙”,庙前兴起一段小街,不长,约百米,恰在小街中间筑起一道飞檐挑云斗拱复月的“花牌楼”,后有地方文人撰联“天险雄关严锁钥,蚕丛驿路靖烽烟”悬挂其上,过往行人总是抬头辩识默之。 张飞庙内塑其豹头环眼、铁面钢须威猛塑像,由因传为张飞一路上广兴水利,除暴安良之特征,如今一看,到也符合张大将军的性格。在“花牌楼”前的蚕神殿里,塑一尊天生丽质的嫘祖娘娘像,我明白,在那个世事苍茫的岁月,盐亭很多乡下都塑嫘祖,敬蚕神,可见嫘祖自古在盐亭便深入人心,“花牌楼”这尊可为一例。花林寺在今天已归于寂静,然而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花林不但兴盛过,还出了彩头。民间一直传说“北有剑门,南有花林。”的民谚,如此看来,能与剑门媲美,花林真有底气也大有荣幸。史载,花林为蜀北咽喉,历朝烽烟不息:三国蜀汉大将张飞,西晋起义军头领李特,明末农民革命军八大王张献忠,晚清义和团地方首领、花林人蒲定川等一干叱咤风云人物,均在花林这片热土指挥万马千军厮杀,征战在鼓楼山、三国垭和雄关的山山水水,上演着一幕幕威武雄壮的历史话剧来。今天可见可闻可触的史迹有张飞石、姜柏树、跑马岭、演兵场、洗肠垭。在乌云低垂的一山一水一树一石间,我能听见腥风吹过、血雨洗过、旌旗飘过、马蹄扬过;哦,那些白天那些夜晚,那些白云那些月色,总是纠缠着三分月色二分无赖一分糊涂的,后人也许看懂了也许没分个明白罢。相传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脚迹印在了花林的山路上,白先生厌倦了长安杂乱的政事而欲寻找一处恬静之地作晚年安身之所,他在梦中仙人指点下,随一尾奇异鹦鹉陪伴,一路寻至盐亭花林,但见山村柳暗花明,乃世外仙境,不禁大喜过往,偕夫人隐入树丛,建造花园,几经演绎,终成“花林”了。此地如今尚有“白氏岩”、“白村沟”等地名,传为白居易后人散落劳作场地。如果这个传说有些牵强的话,那么人过留名的唐代天文学家李淳风常来花林会真观夜观天象、上报朝廷到是真实的故事。李淳风在阆中五里台定居,常行花林,并有题诗,今选其一:
月照郊原绿满川,会真风景不虚传;
宜将抱杖登观斗,仰视银河天外天。
此诗中的会真地名便是花林会真观如今的火烧观罢了,李淳风在中国天文史上属开拓性人物,他与同时代的袁天罡一道享有盛名,二人观测着变化莫测气象万千的天体,也琢磨着唐朝以后中国社会历代的变迁,名作《推背图》煌煌问世:书中有诗有画有箴言,历来被民间视为历史秘笈而被珍藏。这样一看,脚迹登临过花林的李淳风飘若仙子,花林是有福了。
一直作为川北历史小舞台的富驿,活跃过许多名士与才子:革命志士卢发社、何燕佴,杏坛之子秦耀先,书法家吴少华,楹联才子刘庶兴,作家秦传鼎,歌唱家张莉等生于斯土长于斯土,为地方文化抹上几许亮色。就连民国要员白崇禧和四川省政府主席王缵绪也钟情盐亭县富村驿即今富驿镇,分别为当地清真寺与富村驿题写匾名,让这寂寥古驿在远村夕阳里迴绕阳关三叠之韵味。
从历史的背影里走出来,似乎记得小时候我到富驿赶过场,当时坐的39队大客车,搖啊抖啊颠簸中到富驿老街下的车。那街一窄溜如鸭肠子一般绵长,街边长有一人环抱黄桷树,树下大石头上坐着歇气的担粮来卖的农民,一旁靠着卖蔬菜的农妇。再朝前行,川流不息来来去去的赶场人,大声笑骂着,说着方言俚语,邀约着到街头小茶馆喝茶,茶叶劣质,3分钱一土巴碗。后来我又多次去富驿场游览,观富驿中学内沧桑古朴的老川戏台,赏一树如盖的风雨中不改骨气的黄桷树,听元宝山飒飒而至的明朝呐喊声,看老街七弯八拐叙述着发黄的昨日与充满希望色彩的未来。尽管如此,我独慕富驿的月色,那笼住人间思念和遐想的月夜.......用剪刀剪下一缕,且让我带回远方的家,年年月月,朝朝暮暮,不断于斯者,不绝于乡驿,不止于川上,不隔于烟云。
盐亭富驿金峰湖,系绵阳市境内第三大水库,仅次于武引和鲁班湖。



盐亭富驿五马广场,典出五马奔槽。
席卷风云的黑坪
弥江从富驿流出,必经黑坪石牛庙乡区域。身为盐亭籍乡人,我竟然只赶了几次黑坪(今文通镇)的场。这事说来也不相信,我回忆了一下,才知其原因:我小时,黑坪似乎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恍若如今祖国大西北一带的感觉。再则那阵盐亭到区乡要坐大客车,几天一趟,票价三角钱一张,好像挺贵的。那时的盐亭县管辖十个区,包括城关(今云溪)、富驿、金孔、玉龙、两河(今高渠)、黄甸、大坪、柏梓(今岐伯)、黑坪(今文通)、八角。其中大坪在修南部升钟水库时由上级划给了南部,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了。剩下九个区,好像“黄、黑、柏”的经济实力弱一些,一听这戏称,便知其当时的位置了。
今天我就专门讲述一下黑坪,这个质朴的同样生长奇迹的丘区。黑坪从交通条件看是差一些,丘陵连绵,山势交错,沟壑纵橫,尤如一位藏于山中的老者,胡子飘拂,目光深沉,不谙世事一般。 第一次赶黑坪是1971年,那年我准备到冯河乡走亲戚,地点叫尖子村,亲戚姓冯,算老辈子了。那阵兴走路,比腿杆的劲大,走拢冯河尖子村已近响午,冯老辈子一家热情邀我坐到,先弄一碗馅子面端上来再说。这碗馅子面,面下裹荷苞蛋,面上覆一层用油烩过肉渣、豆腐干的馅子,用乌黑的托盘端上递给我,哎,那碗香气扑鼻的馅子面啊,至今难以忘怀。吃了午饭,阳光正好,冯老辈子一家同我徒步赶黑坪场。后来我约略地一算,前后赶了三次吧。黑坪场修筑在群峰起伏的半山腰,街巷狭窄,如一根长又弯的扁担。农房用青瓦盖顶,一间连一间地挤在半山的平坦处、山岩处和保坎处,有几户人家险峻,直接用柏木竖起吊脚楼,楼上建造房屋,屋有一窗,推开远望,苍翠田野风光扑面而来。我就是在这样简单的心境下走进黑坪的,黑坪又以明快的山乡风景迎接了我。
我没想到这个叫黑坪的地区藏龙卧虎,不敢令人小觑。先讲石牛庙乡的蒙裁成,字公甫,青锋村人。此公投身过壮烈的“四川保路运动”,并为此被四川总督赵尔丰下过大牢,后武昌首义成功,蒙裁成才与张澜等人一道释放。蒙裁成还做了两件大好事:一是在成都、重庆等地开办新学,思想开明,在他任新学校长期间,聚集了萧楚女、张闻天、蒙文通等知名教师,在这批教师的敦敦教诲下,同学们反帝、反封建的热情高涨,培养出李伯钊、廖竹君、游曦等一批呼唤黎明、投身革命的女中人杰。后蒙裁成回家乡盐亭出任女子小学校长,将“男女平等”的人生原则,亲手贯穿在川北的乡土上。二是将侄儿蒙文通从盐亭乡下带入成都就学,让一个农家子弟在几十年的风雨洗礼中,逐步成长为一代史学大家。蒙文通在省城成都读书时,教师中有谢无量、杨沧白等名家,学校的教学方针是“以中国经史之学为基础”,同学中有郭沫若和写出名作《死水微澜》的李劼人等。不久,蒙文通被选入存古学堂读书,教师有一代文史大家刘师培、廖季平、刘申叔等人(写到这里,我很钦羡,在那个新潮时代的教师,随便点上一个都是标志性的人物,令人仰之弥高)。在此期间,蒙文通辨旧史与六经的区别,探今、古文之源流。恩师廖季平的《今古学考》一书问世后,蒙文通深受启发之余,也对书中一些观点提出商榷,并以《经学导言》一书与之辩识,廖季平阅后异常高兴,手书“文通文如桶底脱,佩服佩服,后来必成大家,谨献所疑,以待评定。”交给蒙文通,以示鼓励。 蒙文通一辈子的功夫都用在学问上:他曾于南京就读于欧阳竟无大师门下,写出《中国禅学考》、《唯识新罗学》两文,被欧阳竟无赞为“是善读书者。”后返川写出《古史甄微》一书和《天问本事》一篇及《经学抉原》一书,蒙文通在历史荒原上执斧劈荆寻觅远古三皇五帝与其时各家学派关系的演变;阐明鲁、晋、楚三地各具特色的学术思想;这几篇著作,形成蒙文通一生治学的浩瀚河川中奔腾不止的重要源头。他在河南开封任教期间,悉心钻研秦史,撰《秦之政俗》一书,明确了周秦两汉学术演变的源流。在北京大学任教授期间,与钱穆同掌史学系,蒙文通讲授《周秦民族与思想》。蒙文通由因学识渊博、著述丰富而为世人敬重,时任民国四川省教育厅长的郭有守深知蒙文通的学识人品,邀他出任四川省图书馆馆长,此时抗日战争已进入血腥阶段,国土多被沦陷。此刻出任馆长,对蒙文通确为一个考验。他组织馆内人员校勘古籍二十余种,并倾力搜求散失民间的各类书刊,让初创不久的省图藏书达十万册之巨,这在当时烽火蔓延的岁月,实为一件不易之事。在国事迷茫的年代,蒙文通相继任教于华西大学、四川大学,并任尊经国学专科学校校长。解放后,担任包括省政协委员在内多重职务的蒙文通,在任教之余,还兼任中科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其间辛勤笔耕,陆续写就《论王安石的变法》和《宋代的商税》等著作,在其学问中,蒙文通讲究治史应通观达识,明其流变。以至于1957年北大副校长汤用彤先生在一次学术会上称赞蒙文通:“现在很多人知道蒙文通是个中国史学家,并且是个上古史学家,但很少人知道蒙先生在中国思想史上也有特长,因为研究中国思想史就离不开经学和佛学。蒙先生既是经学大师廖季平的学生,又是佛学大师欧阳竟史的学生。此外,他对唐宋思想史的发展也极有研究,特别注意了过去向未被人注意的那些思想家。”1963年,中科院在北京召开会议,应邀参会的蒙文通教授受到毛泽东、刘少奇两位主席的亲切接见。
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有人发现源流,有人开凿河床,有人推波助澜,有人弄潮船头.......纵观史学分支经史一脉,蒙文通担当得起“大师”的称号。蒙文通有个同样不简单的弟弟蒙思明,他人生轨迹与其兄蒙文通大同小异:治学大有成就,代表作为《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并享誉史界,日本学者铃木正称赞该书应成为中国社会机构研究者的“必备必读之书。”而蒙思明写就本书时,年仅三十岁,并因此书获燕京大学文硕士学位。当时社会上认同“曹操乃权奸之雄”的观点,蒙思明在民国中央大学《社会科学季刊》第一期上发表“曹操的社会改革”一文,通过对东汉末年社会上政治经济衰象与曹操改革成败得失的剖析,肯定了曹操是一个辉映东汉末年的“杰出人物”。而这一观点,竟产生于1930年代,这比1950年代末期中国史学家呼吁“为曹操翻案”的观点,蒙恩明先生更早地揭示了二十多年。蒙思明与其兄蒙文通一样,因治学严谨、成果丰硕、独辟蹊径、自成一家而名满史坛,但又因光明磊落、性格坦荡、不流世俗、遗珍人间而含冤一死。一代史家蒙文通于“文革”汹涌的1968年,被红卫兵批斗羞辱后自尽;他的弟弟、大有才学的蒙思明在饱受“文革”折磨后含恨去世,时在1974年;集才华于一身的蒙氏兄弟,都未能熬到祸害国人的“WG”运动结束。

中国历史学家蒙文通,盐亭石牛庙乡(现文通镇)人。

盐亭黑坪镇红军纪念碑。
莲花湖
弥江弯弯绕绕里流过莲花湖乡,此乡原名双碑,合并以后,以盐亭境内第二大湖泊莲花湖命名。
记得是1990年某日,单位开车送我从绵阳到双碑现场采访,那里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在两座陡峭的高山之间突然向下划开一道石门,它们在几十米深的谷底汇合,人们准备在这里筑坝建莲花湖。就在这深深的倾斜的地方,我作为新闻界来宾与当时的四川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杨崇汇(盐亭籍)和绵阳市副市长向正(盐亭女婿),另外还有盐亭本地的一位县级领导共同用粗壮的木棒系好麻绳抬起长条青石安放在坝底中央作奠基石,我们四人虽然只抬了几步,却感觉到历史的意义重大,把几千年的旱魔赶走,把几万年的贫困赶走,把汲取天地精华的清亮亮的泉水引来,把孕育山川灵气的沉甸甸的丰收抬来……
大坝四周围满了乡邻乡亲,他们呼喊着鼓掌着为我们加油,我们与出席开工仪式的各界人士抬头向他们招手,那一刻,霞光从云层四射,山谷里轰响着开工建设的机械声,一个史上留名的盐亭"莲花湖"水库诞生了,我的眼眶沁出了五味杂陈的泪水。

盐亭莲花湖,系盐亭县第一座中型水库,境内出土的千年莲花石,世称“天下第一花”。
林山老院子
黑坪与林山乡(现大兴乡)接壤,林山是当年全国造林绿化先进单位,受到国务院表彰过,有影响。后来因势利导合并为大兴回族自治乡了。
对于老家盐亭的文史挖掘,写得不算少了,有时也觉得自己象个矿井工人,头上闪光的矿灯是我的思想,在煤层的墙面捕捉岁月的痕迹;也以为自己是大地的研究者,匍伏岩石或田间辛勤地追踪神秘面庞的吊诡一闪。
己亥年初冬,天空温煦,我应邀参加完母校盐亭云溪小学的校庆典礼后正考虑回家,朋友发来微信,邀约我去考察林山老房子,说哪里存在几片古朴沧桑的院落,值得一看。听说是连片的老民居,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我预感在盐亭,在出了皇妃出了宰相出了画家的地方,还有许多未曾面世的古董出土或浮出被遮蔽的水面,当然会让世人眼前一亮的,以绿化闻名全国的盐亭林山乡,冒出古村落也许是对当今时代的一个美好馈赠。
驱车前行,令人心旷神怡,在低缓的丘陵上几弯几拐,刚被建设部批准的中国传统古村落之一的王家大院映入眼帘,我们一行文史专家走进院子,首先闻到了青草翻卷而上的潮湿气味,这种气息是从大院凹凸不平青石板上散发出来的,顽强的蓬勃的青草在初冬依然青葱,一丛丛爬地而行,将石板淹没在藤蔓之下……我们在惊叹之余打量宽敞而阔大的建筑物啧啧称赞,沿着芳草萋萋的台阶走上去,见正堂屋全系雕梁画栋,上刻阴阳太极图和风水学中的青龙白虎祥云图,两旁门窗木雕精美,浮雕如行云流水,圆雕显滑润丰满,透雕则玲珑剔透,透露出浓浓的川北民居的韵味。在被风雨浸淫而略微坍圮的用瓦片掩盖的房顶上,聪明的工匠们造出“福禄寿喜”字样,远远望去,镌成篆字的吉祥字体透出喜气洋洋的神色,仿佛将天上的紫气席卷而来,纳入这道大院的祠堂里,荫泽王氏后人千万年。王家大院内置一道宽阔敞亮的大天井,祖辈们的脑袋灵光,懂得在暗处去寻求光明,也晓得在遮风蔽雨的院落开拓天井,迎接从天而降的宝贵阳光。再看屋内布窗,地道掘孔,连古人也明白凿壁借光吧,因此川北土著居民就设计天井,容天地万物祥瑞之灵气,福佑在院子中生活劳作的人们,接受天光沐浴,也享受月光的滋润。王家大院的老房还建构四道小天井,从而形成各具风格的小院落,它们背靠尖子山面向神圣的高灵古道观,呈现出名声响亮的“五岳朝天”之势。而与之毗邻的正方湾王氏民居别具风采,萧瑟的院坝用长方形石板拼铺而成,它们以中轴线铺设甬道,形成中规中矩的川北民居格局。
杨廷虞为了实践从欧洲带回的果木种植技术,在成都华西坝“南台寺”购买20亩土地建起树木蓬勃的果园和嫩芽初盛的苗圃,并兴办养鱼、养蜂等园艺业。每于工作之暇,他就亲临园中劳作,后来他把栽种葡萄和苹果技术引回盐亭林山铺乡里,又逐渐发展到县境的玉龙、柏梓、城厢等地,山乡斜阳之下的树叶间,常可见杨廷虞忙碌而瘦弱的身影。
我舍不得这个风水宝地,便与夫人和专家们随意坐在踩成凹槽的门槛上,与陪同我们的地方文化人摆谈起来,他们兴致勃勃地讲道,盐亭县林山乡青峰村的历史沿革漫长得很,大约在公元前314年,秦王朝继吞并蜀国后又降服巴国,凶悍的秦军铁蹄铮铮,在风烟四起时勇擒巴王、广筑阆城,开设巴郡,打通阆(州)至成(都)古道,自然而然,林山所在青峰村成为秦军治理川北古道的必经之地,常年风尘仆仆的商旅往来于此,迁徙的人员又聚散于此,青峰村渐成古驿道人事兴旺的村落。我听说青峰村现保存完好有4处庞大而规整的古村落,奇异的高灵古道观,肃然的回族清真寺,庄重的敬氏祠堂等,多达118套院落俱为清代所建。这得益于明朝开国元勋朱元璋的左右二膀之一的“双刀王王弼”,王弼不是安徽定远人氏吗?他与此地大院有何奇异联系?我略一回神,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弼在朱元璋建立明朝立了大功,系国之重臣,后因蓝玉案事发受到株连而被皇上赐死,尸骨远葬于四川盆地盐亭富驿的元宝山,今墓于清朝光绪十二年(1887)恢复重修,墓两边用条石结构,墓前面竖一通巨大的墓碑,碑的里面用大青石刻上从王弼以下至清光绪的王氏家谱。墓碑的顶部,是明太祖朱元璋敕封王弼的一道圣旨,这圣旨原是铁打的铁券诰制,系整个王氏家族的护身符,原件惜毁于明末清初,现存的铁券诰制用坚硬石头精心打造而成。在夕阳的掩映与月光的流淌里,王弼墓倾听风声从春天吹拂到寒冬,一年又是一年……也不晓得那个时节,王弼后人商议后决定从祖籍地迁来皇上亲封食百户禄之地的盐亭富村驿,荣耀的先祖在这里安眠啊,后人当以此为荣,风水轮流转了几圈后,王氏族人在强势与算计中步步扩大地盘,直至如今林山乡青峰村紫金山下为止,他们修建王家老屋,形成百户领地,日子在安逸里悄然而过。到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王氏一脉为光宗耀祖,激励后昆,汇拢捐助的银元修建气魄非凡的王家大院,那叮当作响的银子声,庇护着王姓繁多的子孙,也陪伴着从清中期到当代的数百年温柔时光。


盐亭林山(现大兴乡)侯伯英烈士纪念馆。
弥江粼粼水波
这一条河,叫弥江,悄无声息从我下榻的宾馆旁边向南流去,它在靠近盐亭县城的这一段,有着些微波浪,翻卷不息。我为何执意地要歇息这处宾馆呢?因为它的旁边是熟稔的弥江。我的少儿时代在盐亭县城度过,城市很小,仅有四条街在十字口交汇而过,街两旁建着瓦房,野草在瓦沟摇曳,屋檐下是街树,稀稀疏疏地生长。奇的是县城西边有座巍峨的山叫高山庙,山顶有“斩蟒洞”,充满神秘色彩。山脚清泉如注,世称“濯笔溪”,与山脉浪花激溅的“飞龙泉”相汇于文化馆内,溪水清亮,小鱼游动,溪边长树,飞鸟掠过。这条被命名为“云溪”的小水流起伏着向南井湾滚去,在一道河湾处与弥江相交,涛声大作地向群山外奔涌不止。
弥江也是暴烈的,在1967年的盛夏,上游下了两天一夜的暴雨将弥江灌满,碧绿的庄稼叶片与秃枝的小树裹挟着污泥浊水席卷而下,将正在背负钢钎石头奋勇渡江的县城造反派战士吞没,直到第二天这几人才被工人打捞上岸,脸色苍白,尸体绵软,生命的无常就在刹那间。但弥江更多的是春花秋月之倩影,如悠远的民歌在盐亭县城高山庙与凤凰山之间狭长的市井上空闪现: 初春的萌芽翠绿一片,仲夏的树荫浓密一片,深秋的果实金色一片,寒冬的树干凛冽一片……我在弥江雨后芬芳的草上走动,回想荣耀的先人从这儿渡河,去创造属于自己与故土交织的光芒!而来者也不停步,他们在弥江掬一把清泉畅饮,将难舍的乡愁与千丈豪情混合着咽下,瞬间信心滿满,呵呵,弥江,你这浇灌两岸花朵的水浪啊,你这滋润今天与未来的甘泉啊!忽想起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弥江上的划龙船活动,在挨近东门的河边,几只扎着龙头花腰的木船向下游奋勇划桨,壮士们齐声呐喊,惊起水鸟。而波涛晃动的水面,鸭子们扑闪,赤膊的泳儿跃入水中逮鸭子,那场面煞是热闹、喜庆,岸边上人们来回助阵欢叫。我知道,一到中午,家家桌上摆着喷香的包子、几杯雄黄酒和醇香的皮蛋,等着人们回家享用。门楣上,一把用昌蒲、艾叶混捆的驱邪避秽欢庆吉祥的水上植物正闪着绿光呢。
现要回到盐中校庆上来,我得知盐亭中学由革命志士袁诗荛(灵瑞人)创办于1926年,迄今为止已经90华诞了。漫长的岁月,被高山庙庇护的这座母校,已从川西北盐亭为祖国培养了十万名莘莘学子,他们累累分布于全球各地,从政的经商的习文的入伍的盐亭儿女,在海内外用勤奋、智慧点亮了一盏盏学灯,灯光闪闪驱走五更寒夜,与国人一同催生出破晓时分,从而为母亲般的大地所铭记。此次校庆,时在2016年11月4日上午九时,地点在高山庙脚下的盐中广场,我作为校方在全国范围内仅邀的十名校友代表之一到会共庆华诞,共襄盛举,因而深受鼓舞,备感荣幸!
与高山庙仅有几条街道之隔的弥江,就这样从我的梦乡流到肥沃的土地上面,它们欢欢乐乐地恣意涌动,美妙的天光与街上居民的笑容,也一齐珍藏在这条河的心上:温婉,柔和,澄澈,晶莹,如仙女下凡如神仙出尘。

盐亭县城东门老城墙,元代始建,清朝复建。
云溪花淡淡
弥江流经盐亭县行政中心云溪镇。
今天我越接近这个叫云溪的地方,我就越爱到炽烈,也痛到窒息。云溪镇既今四川省盐亭县城所在地,系全县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是我这个游子心中割舍不断的家园。云溪老地名叫城关镇,与所有地方文化曾被打上烙印一样,这个你的、我的、大家的“盐亭第一镇”,曾有过漫长、幽深、沉重而苍茫的岁月。虽然和平的祥云一度笼罩着它衣不蔽体的躯体,虽然其间也有饥馑的威胁,官差的勒索,刀钺的杀戮,山地的呻吟...... 回望历史, 盐亭自东晋义熙元年(405)建县,西魏三年 (550)年因近盐井而始称盐亭,并于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置县治于盐亭。初始的城关是什么样子?今已不可考。史载进入明代,城关镇已建穿斗结构瓦房507间,宽八市尺的街道三条,城墙系土建,约七华里长。至清嘉庆年间,几经兴废的城墙已为石筑,并留下四座命名为“东凤仪”“南德星”“西春郭”“北赐紫”雉堞整齐、蔚为壮观的城门。修缮过程中,因为唐代盐亭籍名士李义府、严震相继当上宰相,故按朝制于城墙上刻一条玉带环绕围拢城头,始称“玉带城墙”,以彰显二人荣耀,汲汲文风铺洒于千百年引颈翘望的父老乡亲。奇异的是,后来仅这座硕果仅存的东城门上,被飞鸟播下了一粒种子,几十年过,种子破土而出,灿然生长成笼盖东门的一株昂扬天地正气的黄桷树,它身旁还有棵柔轫的桑树朝夕作伴,这对夫妻树镶嵌于玉带城墙之间,形成城关一景。据盐亭老人孙孟洁讲述,就这样一座小巧县城至民国38年,依然是“山县早休市,江桥春聚船。”这般清冷景象罢了。城关的历史影子,我先从董叔亭这个县志中有姓有名的县官身上梳理起。 宋《太平寰宇记》载:“董叔山,县东九十步,高一里.........隋开皇四年(584),县令董叔封尝游宴于此。后人思其德政,号曰董叔山。”董叔封是外地人,籍不可考,也是一个盐亭的标志性人物,因他之前盐亭建县180年间的县令姓甚名谁皆不得而知。董叔封上任后勤政爱民,为第一位在县境内倡导“敬祀蚕神嫘祖”的良吏,在他悉心治理下,盐亭蚕桑丝绸生产数量居川北第一,深为乡民称道。今天我遥望着辽远处的董叔亭,想着一位官服曳地而登凤凰山顶谋划为民造福的县令,敬意油然而生。董叔山亦称凤凰山,山中禅院庄严,梵音不歇,又称“凤灵寺”。凤灵禅院始建于民国三十年,布局谨严,建筑雄伟,前院供奉一尊笑意深沉的“弥勒佛”,两旁塑十八罗汉,院后靠山岩处建“三圣殿”。“凤灵寺”其时有僧人6位,皈依弟子200余人,晨钟暮鼓,诵经念谶,香火旺盛,朝拜者络绎不绝。而与董叔亭遥遥相望的是城关镇万千年注视人间的大智者负戴山,负戴山大名不少,称“高山庙”的称“釜戴山”的不一而足,故存老名。此山依剑门余脉迤逦而来,甚为壮美,书写着人间练达、洞穿世事的史册:唐代伟大诗人李白登临此山拜邑人赵蕤舞剑习经于“仰天窝”;也是同时代的伟大诗人杜甫牵马转过渡船嘴,金口一吐“高山涌县青”,满天流动着不尽的滚滚诗潮;唐代宰相严震辞世后,官府建“严震墓”于高山庙山林下;负戴山脚丛林处筑一座拾级而上的“昙云庵”,不远的水流橫溢,“飞龙泉”澎湃而下,水浪悠扬,水味清洌,漫过花草,汇入云溪而注弥江了。负戴山在隋代迎来一位远方的客人,此人名张峻夫,洛阳儒士,游历盐亭。他见此山风光正好,乡人淳朴,便筑庐而居。一天他游兴于负戴山顶时,但见天地苍茫,四野空旷,弥江如练,不禁长叹:“....... 愿永居于此而幸矣。”也就是说,张峻夫不想再走而长居于盐亭了。下山途中,他遇见一位老妇女哭泣到咳血,惊问其故,老妇女悲伤作答:“山中井内有巨蟒,每岁必祭以童男童女,今轮次某当祭,奈何?”张峻夫一听怒之:“且勿虑,祭时,吾当除此孽。”接下来便见张峻夫攀行洞口,一剑砍下巨蟒淌血而藏,张峻夫与人抬过巨石,封闭洞穴,上书“紫微仙洞”四字镇妖,巨蟒不得出,毙于洞内乱石中。后来相传蟒血流入山南,曰“尸家渠”。县民启奏朝廷,隋皇龙心大悦,赐一领紫袍着钦差送于川北盐亭,宣旨授袍;张峻夫躬身受袍,乡民随后,游行以谢龙恩。仪行队走至北门外垭口,张峻夫才穿上紫袍。从此,这个“赐紫山”与“着紫垭”被命名传颂,乡人以纪其德。后张峻夫辞世,乡民将其厚葬于负戴山,竖碑记述功业。至宋代绍兴年间,皇上勅建“峻夫庙”于山顶,赐庙号“昭格”,历朝叩拜者众多,香火不息,这便是俗名“高山庙”的由来。对于那条闪耀着天光日影的云溪,我想多絮叼几句。云溪故名思义从云间飞流而下,它发源于负戴山“飞龙泉”,绕向一路花淡淡的溪岸,经过古朴的“昙云庵”,穿过“杜家花园”,一路水声潺溪地奔向“德星桥”后,汇入波浪滚动的母亲河弥江了。那么,这里有几个地名需解析一下:“飞龙泉”为云溪源头,在负戴山西麓下端,现遗址尚存。”杜家花园“系邑人杜代三的私家花园,杜代三早年从政,解放后拥护人民政府而选为县人代会特邀代表。“德星桥”取意杜甫诗句“严家俱德星”,此桥位于南街一方水井边,系元朝大德八年建,属单拱双孔石桥,桥上筑阁楼,甚是气派,这座“德星楼”,也是城关镇内当时唯一的人文景观。儿时,我多次沿石梯下到云溪“德星桥”水草处,目光所及,桥壁长苔,水波清澈,鱼儿游乐,我也涉足其中矣。再查,这条翻动水声并代代不歇的云溪,古已有之,而废颓于1970年代,溪水流径长度不足五华里,溪宽仅三米罢了。
该讲述那座“昙云庵”了,我多次凝视过这座不起眼的小院,“昙云庵”落成何年?无从察考。最早从史料中捕捉到它那蛛丝马迹的是对李白住宿的记载,唐开元六年(716) ,十八岁的李白飘逸而来盐亭县城,从赵蕤学剑习经后歇脚于此。再过四十六年,避乱入蜀的杜甫颠沛流离过盐亭也寓居此地,杜甫一时愉快,竟徜徉云溪而久不归来。传宋代文豪苏东坡来盐亭走亲戚会见表兄文同也多次住宿于此。 “昙云庵”建筑分前、中、后三处大殿,后殿依靠山岩处建有唐宰相严震与节度使严砌的归葬墓,现湮没在沉沉的山间烟云中了。中殿房梁尚存“丁亥桐月中浣”字迹。再看前殿,但见四合院布局的屋宇上高挑重檐,飞翘脊岭,红墙碧瓦,此殿于1940年6月17日在日本飞机轰炸盐亭时被炸毀。今天我们所看见的是在日军炮火下与“大跃进”乱拆中幸存的中殿局部,某一天我漫步其中,抚今追昔,为世道沧桑感慨不已。梦境里,亟盼望“昙云庵”再被修缮,让县人领略它“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的浩瀚意境。从庵而下,过一斜坡,可见小山峰突兀而立,这便是盐亭城关有名气的“宝台观”了。“宝台观”的主人是严震,《旧唐书》称“严震字遐闻,梓州盐亭人也,世为田家,以财雄于乡里。”严震虽富有,却不守财,“至德乾元已后,震屡出家财以助边军。”《旧唐书》还赞严震“为政清严,兴利除害,远近称美。”还有一件大事,“因地方军阀混战,欲逼取中央政权,唐德宗西行避难,上将幸梁州,山南节度使盐亭严震闻之,遣使诸奉天,奉迎护卫。”见《资治通鉴》。这一看,严震不仅为官“清严”, 还救驾有功,其后被唐德宗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位),而流芳百世了。 严震是个豁达之人,他曾与表兄在负戴山麓摆龙门阵,其间穿插一段趣事。负戴山山高林深,甚至奔跑着野生梅花鹿群,表兄随口一吟,“釜戴山中鹿又鸣”,严震哈哈一笑,对曰,“此际多应到表兄”,表兄笑言,“表兄不是严家子,合是三兄与四兄。”见宋代《北梦琐言》。什么意思呢?古人讲听闻鹿鸣会有灾难一说,而在这则轶闻里,从严震与表兄的即兴对白相互戏谑来看,负戴山生态环境优良,且严震口才也佳。严震为官谨慎,据《乾馔子》载,他作为节度使而接受中书舍人齐映有益的批评在唐代同朝官宦中也是罕见的,因而被史家记录。严震为人宽厚,也据《乾馔子》记述:“严震镇山南,有一人乞钱三百千.......”亲戚与部下不允,“震怒曰‘尔必坠吾门,只可劝吾力行善事,奈何劝吾吝惜金帛?’”令左右准数与之。”其仁者之风,施于百姓,可见仁义。今宝台观系严震祖居遗址,不远百米处耸立清光绪年间所建笔塔,塔身嵌“虎踞龙盘”四个彩瓷大字,檐角飞铃,叮当不息。笔塔上镌刻有清代四川学监高庚恩短文,其中讲到笔塔所处之地台,实为严震故居的遗址。(严震是唐德宗时宰相,又是盐亭城关后池坝小山丘上宝台观的人士,我多讲了这几句。)
清顺治元年(1644)年元月,张献忠率军十万直奔盐亭县城,是夜寒星数点,风声凛冽,清乾隆修《盐亭县志》载:“ ........张献忠......发兵万余,将至屠城。邑人闻之,夜半于西城水洞逃去。”本来盐亭历经多年天灾人祸,还未来得及喘息,农民起义军头领之一的张献忠的马蹄又踩踏在这片多难的川北土地上。清朝康熙翰林主考方象瑛在《使蜀日记》里记述,从南部县过来的灵山铺以下至盐亭城关,张献忠屠戮最惨,所到之处.......“城廨村镇尽毁,田野荒芫,人民死徙处处皆然。”这是史书上记载的张献忠屠城,而在近代史学家蒙文通著《汉潺亭考》里,张献忠又成为另一番亲民的模样了。蒙文通写道:“盐亭县志称,献忠至盐亭不妄杀戮,以获孝廉张泰阶故。张氏幡然一老,方负女一逃。徇得其情,献忠抚鞍大笑。曰吾张门固有孝子,故县得不屠。”不仅不屠城,张献忠还移师城西小山包安营扎寨,数百年后,这座由县民纪念张献忠恩德的山被命名为“营盘山”,流传至今。这一看,屠与不屠,均在一念之间。有杀人如麻者,也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慈悲为怀者。我又查史料,多讲张献忠部途经金孔、黄甸、灵瑞等乡未开杀戒,纪律严明。
中国的科举制度始于隋文帝杨坚开皇七年(587),止于清德宗光绪三十一年(1905),前后长达1318年之久。 科举制度在盐亭始于唐肃宗二年(757),也深刻地影响了祖祖辈辈的盐亭读书人。经粗略计算,盐亭历代举人有120人,贡士90人,进士60余人。其中出类拔萃者有蒙公甫、何拔儒、王明金、严公弼、文同、陈书等。盐亭境内的祭坛源远流长,到明清为盛。城关南门处设社稷坛,西门处设城皇坛,城南设先农坛,城北设邑厉坛,城内设先蚕坛、嫘祖坛与芒神坛。康熙三十一年(1693),盐亭久旱不雨,县令吴宏亲上城皇坛祈雨,奏礼乐,献牲品,颂雨文。清乾隆五十年(1712),县令胡光琦登先蚕坛祭祀嫘祖。敬拜、上香、献贡品。清乾隆十一年(1747),县令赵朝栋于北门弥江岸上祭芒神,芒神者,牛矣。既催牛扬蹄,又祈祷来年有个好收成。《周易》讲,“天为万物之始,地为万物之生。”县人与地方官一道,祈福于世,永保国泰民安。我对盐亭的名小吃也可一提,大兴乡回民背到北街卖的回回烧馍,北街的烧卤牛肉,十字街的杨窝味,西街的郭抄手,南桥的曾豆花,刘家桥的刘凉面,老东街的胡包子,被乡人叹为一絶。举例讲,回回烧馍加入花椒盐后埋入草灰里烘烤,香带回甜,半月不霉,可作行人途中食用,也可作为馈赠亲友的礼品。


笔 塔
云溪镇矗立一座塔。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盐亭县城靠西边的一道低矮的山丘引人注目。它有个奇异的走向,从川北名山高山庙的山腰迤逦而来,又在我讲的这处山坡处戛然而止,打下一个重重的惊叹号!山坡筑塔,这便是盐亭人民喜闻乐见的笔塔。查史料得知,笔塔建筑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为重檐歇山式楼阁塔,七层六面,高达30米,状如伸天之巨笔,故名。用青砖、筒瓦砌筑而成的笔塔,点缀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等纹饰图案,繁杂不乱,简洁大方。在每一处塔角挂铃,“叮叮当当——”情思随风远去。笔塔每层中心辟有一道神龛,顶层龛内塑魁星神道像,他左手执朱笔,右手捧功名簿,神态专注。第六层龛内塑仓颉神道像,四目炯然。第五层龛内安置“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灵位”竖牌。四层三层为空龛。第二层中央镶嵌“光绪戊子季夏之望”(1888年农历6月15日)督学使者高赓恩,遵县令陈俊廷之嘱,撰书的建塔碑记。碑记说:“世传宝台观址为唐相严公震旧宅。其字库建于云溪莲花池之右,由是累出荣贵显伦者,以此库朝凤凰背负戴为风水所潈。文湖州题诗在焉,盐邑分治士人宝之。”接着记叙科名凋落后,官民为祈文风复兴,风水重旺,乃修成此七级文塔等过程。塔身上还用湛蓝瓷片镶嵌着“龙蟠虎踞”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相传此四字出于题写成都武侯祠名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的赵藩之手。赵藩,云南大理剑川人,此人才智超群。光绪十九年 (1893) 至二十五年任四川筹饷局提调和川东土税局督办期间建功受奖,被称为“小诸葛”。光绪二十七年 (1901),赵藩奉总督丁振铎之命送贡品去陕西长安,慰问躲避第二次八国联军袭击而逃难到此的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慈禧召见了他,还格外嘉奖,被委为道员,复调回四川供职。归途上,赵藩翻越秦岭,从广元放舟至阆中,然后舍舟登陆,来到嘉陵江与涪江分水岭上的盐亭山县,下榻笔塔旁边的陕西会馆。他回首此次行程,无论旅途还是仕途皆如宋初《太平寰宇记》中,关于笔塔所倚负戴山的记载:“由剑门入当县,其山龙蟠虎踞,起伏四百余里,至此而蹲。”于是欣然命笔,书成“龙蟠虎踞”四字,县人慕其名声,乃将其字补嵌于塔上,倍受人间过客青睐。传说虽生奇异,然自笔塔修建以后,县境东南果然出了利和乡王明金举人,县北石牛庙乡则涌现了“保路运动”领袖之一的教育家蒙裁成,著名历史学家蒙文通、蒙思明,灵瑞乡一代佛学大师袁焕仙,“早期马列主义宣传家”袁诗荛,以及林山乡侯伯英、富驿乡卢发社等烈士、学者和高士。而今,盐亭热土仍然是英才辈出,文气昌隆,正应了笔塔东南(正面)底层楹联“火候文章光北斗,门前科第擢东关。”的寓意。我们现在都知道,我的老家盐亭县至今保留着32座字库塔,堪称“全国字库塔第一县”。盐亭现存的字库塔最早建于清道光二十八年,最晚建成于民国四年,造型精美、风格各异、高低不同、材质多样,堪称字库塔的典范。其中建于清代的盐亭县檬子垭牌坊,是字库和牌坊的结合体,在全国亦独一无二。牌坊顶上耸立三层宝塔,坊身刻有二十四孝故事图、戏曲图,龙凤、花鸟等祥瑞图案共108幅,人物、场景栩栩如生,这座牌坊也被称为“惜墨如金坊”。我提这个是什么意思呢?盐亭笔塔也是一座高大笔直的字库塔。

盐亭县城笔塔,寓意文风高扬,一笔擎天!
老寺垭
我分明记得,1960年代那阵,老寺垭外面便是汹涌的梓江。其地甚是荒僻,位于盐亭县城出东门外不足一里地,垭上有一座土地庙,可能这是称作寺的缘故。挨庙不远处挑了一口水塘,略浑浊,水草拂动。塘边建一条马路,上铺凸石,人踩其上,硌脚得慌。再过去靠山岩处,是一家低矮的供销社门市,白墙体上,书写大红字“保障供给,服务城乡”。寺垭朝前一条大路通往射洪方向,从垭口看过去,分布几片贫瘠的田土,山岩背阴处稀稀拉拉几间房,是国有县农场所在,农场头头从外地买回几条荷兰牛,全身黑白相间,几只胀鼓鼓的乳房闪着红晕,被女工挤入铁桶,稍加处理,装进奶罐,由职工骑上自行车到城里,一铛一铛舀进吃得起奶的买主器皿里。农场旁边的荒草里,生长着青黄不接的庄稼,在晚风里唱着忧伤的歌曲。奇怪的是,田埂上长一棵笔直的桉树,叶片常青,簌簌响动。再朝前行,是如今已消失的地名葫芦庙,为探究这个地名出处,我询问了一些老人,均摇头不知,只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深深地盯我一眼,悠悠道,“非庙也,仅路边枯树垂一只碧绿色葫芦,得名。”我相信此说,古籍上庄子不是背负葫芦,脚踩祥云,飞舞九天吗?铁拐李不也是腰挂葫芦出没名山大川吗?我沉思着打量仅一户人家的葫芦庙,我也相信这是乡民赶场时来来去去的歇脚处;是满脸皱纹的老农民,在暗黑堂屋里抽水烟时,释放乡愁的慢时光;是尖刻女声聊起家常时的快乐时辰;也是光勾子娃儿玩耍时的幸福过往……从垭口朝南,有几片零星厂房,掩蔽在杂草丛生处,大名叫盐亭县纺织厂。这个厂我后来去工作过,靛染膏子布,制作蚊帐布,打成工作服,一经成品出库,摆进县城商店出售,老百姓挑挑拣拣,小心地数起皱巴巴的角币,买回家使用。我进厂时系1983年,从一家穷困的县塑料厂(小厂)的厂长之位,平调到县纺织厂(大厂)任办公室主任。记得厂区“啪打啪打”声不绝于耳,从早响到晚,头戴白布帽身系围腰的女工,尽心尽责地织造棉纱制品,挣点微薄工资,也为空空荡荡的货柜服务。纺织厂外面散落几户院子,破败不堪,小树横斜。弯弯绕绕的田坝下去,便是碧水响亮的梓江了。

盐亭县城猫儿嘴、两江幸福广场和磨滩坝。

盐亭县城横跨梓江的第一座桥:梓江桥。
柏 梓
梓江从梓潼流入盐亭县境内的第一站:柏梓。
柏梓(现岐伯镇)这地名叫了千百年,与山头生长的柏树和桑梓有关。叫到前几年,柏梓镇改名岐伯镇,由因盐亭典故挖出了天下药圣岐伯。

岐伯,远古盐亭茶亭(今岐伯镇)人,中华药圣。

岐伯故里盐亭,每年举行祭祀活动。

灵 瑞
灵瑞也存在了许多年,现在行政区划并入岐伯镇了。

革命烈士袁诗荛,盐亭灵瑞(今岐伯镇)人。

禅宗大德袁焕仙,盐亭灵瑞(今岐伯镇)人。
赵 蕤
梓江在盐亭县两河区(现高渠镇)拐了几个大湾。
它的岸边,风光旖旎,江水粼粼,彩霞飞越,渔舟唱晚。

韬略家、李白之师赵蕤,盐亭两河(今高渠)人。
陈 书 谢兆兰
从两岔河乡(今巨龙镇)水集口村走来的陈书也为一代才俊:他从军十余年,随军“削藩”,后入京考中进士,升任礼部郎中并充任合试同考官。一生有著作《丹渊集》传世,《全清诗》有辑录。我在一个春天专门寻访的陈书“陈家祠”屹立在春风与静美的田地间,此祠于清朝光绪元年(1875)动工,次年落成,迄今百余年了。难能可贵的是,“陈家祠”祠堂中竖一方碑,碑上镌刻“建祠源流”,碑文讲陈氏一族人才辈出,尤以陈书为重云云。实为盐亭境内一处珍贵的地上文物实证。我是头一次到的水集口村,虽然几十年前我以知青身份入选“两河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走遍两河区的山山水水,也包括两岔河公社。不过当年未到“陈家祠”,只是在它旁边的大队演出后擦肩而过走了。今天我来,带着一份庄重心情前来,也带着对先辈的思念而来。

陈书,清代诗人,盐亭巨龙人。
章邦小草原
看一幅照片,盐亭章邦(现属高渠)野草萋萋的河边,安扎着一排排如白云漂浮的帐篷,夕阳西下,晚风轻拂,梓江浪花朵朵,穿过浅浅的乱石,向一里路远的高渠镇流淌。霞光姹紫嫣红,掉在浅流与水草之间,白鹭引颈长歌,鱼儿欢跳出滩,远山近水,笼罩在紫色的光芒里……我忍不住泪目了。
往回走到1971年,章邦不是这样的,远阔的河床不是这样的。绕行章邦场的破烂街道,鸡在飞狗在叫,褴褛的乡民蹲在屋檐下抽水烟,烟雾缭绕,呛得直咳,乡民抹着泪花嘿嘿笑起来。穿得筋筋吊吊的婆婆大娘,坐在矮凳上,出售干瘪的菜蔬,她们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闲话,撇着嘴嫉妒走过去的穿桃红色衣服的隔壁女子。章邦场有唯一的小酒店,座落在过小桥的头一家,墙体乌黑,小桌油腻,常有歇脚的农民摸出血汗钱,进店摆龙门阵,买个一醉方休。店主姓李,肥胖的身体,兼做厨子,有人坐起点菜,他马上穿围腰到后店捅火做菜。肉皮带毛,缺盐少味,在李厨师还算合格的手艺下,烹出一盘垂涎的川菜,譬如说牛皮菜炒回锅肉,农民邀一二亲友,围桌举杯,杯杯见底。这该说酒了,酒是用劣质的红苕皮酿造的,苦中带涩,喉咙刺痛。尽管如此,农民咂巴得津津有味。我那年刚16岁出头,背一背兜泥巴红苕到章邦赶场,卖两个钱,回购油盐到苏家山使用。刚跨进小酒店门槛,喝酒的农民带着醉意招呼我:“岳知青,来整两口。”我年纪尚小,嘴上还没冒胡须,忙着摆手:“你们喝。”为啥推辞?我怕喝了后我出不起酒钱。谁知农民眼一瞪,发气了:“又不求要你给钱,怕锤子!来喝。”我脸急得通红,将空背兜朝墙角一甩,挤到坐矮凳子上,双手举杯,恳切地说:“谢谢大伯。”那个农民是苏家山来赶场的,平常帮人打石头砌屋基,包包头就有几张票子,俗话说“衣是人的脸,钱是人的胆。”裤包头有“硬硬”的在,农民说话也是财大气粗,别人自是恭敬三分了。农民轻视地看我:“说啥子文不吊吊的谢谢,听求不懂。把肚儿放开喝酒,喝到哪里黑,就到哪里歇。”我惶惑地一仰脖,火辣辣的酒顺着喉管朝下灼烧,流着辛辣的眼泪,在农民鼓动下,连整几杯烧酒。头昏沉沉起来,向邀我喝酒的农民道谢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苏家山了。
章邦场在很久以前建一座寺,俗称章邦寺。时光流转,寺被拆掉,变成一座小学校,位于章邦半山腰,山口生长一株遮天蔽日的黄桷树,招呼红日,挽留清风,树下书声琅琅。风从章邦吹来,我在遥远的绵阳也能闻到花香鸟语。章邦小草原的帐篷里,生长欢乐,生长笑声。人们在此看书,听音乐,吃烧烤,打麻将。不远的离离原上草一侧,河水涌动,浪花朵朵,孩童们打起光脚在浅滩捉小鱼小虾,他们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红霞飞舞,盛满笑涡……他们抓一条小鱼在空中挥舞,清脆地笑着,那一瞬,我的心被挠了一下,再次泪光盈盈。

盐亭章邦小草原,四川境内最舒适的露营基地,可捉鱼摸虾,看星星吹晚风,打麻将吃烧烤。
张家坝商周遗址
梓江滔滔不绝,日夜唱着欢歌。
坐落在盐亭县麻秧场(现巨龙镇)的张家坝,地处梓江河谷台地,整体总面积超14 万平方米,是除成都平原以外、整个涪江流域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遗存最丰富的三星堆文化大型聚落遗址,距今约 3600—3200 年,和三星堆二、三期完全同期。
它填补了三星堆文明向北辐射的空白,证实古蜀三星堆文化沿涪江 — 梓江北上抵达盐亭,串联起金沙遗址(成都)、三星堆(广汉)、张家坝(盐亭)、嫘祖蚕桑文脉的完整古蜀传播链条,成为古蜀文化重要的支撑点。
2019 年末,四川省文物局部署涪江流域系统性考古调查,绵阳市博物馆在盐亭县巨龙镇张家坝首次发现商周古文化堆积层,初步判定为三星堆文化遗存。2020 年 4—5 月,省文物局批复首次试掘,还原出一座完整古蜀村落格局,能完整对应三星堆遗址发展脉络。出土器物四大类:①三星堆体系陶器(鸟首勺、尊、豆、罐,和三星堆器物形制高度同源);②绿松石饰品(古蜀高端奢侈品,佐证聚落层级高);③成套磨制石器(石斧、石凿、石璧毛坯);④铜器残片、铜炼渣(直接证实此地存在古蜀青铜冶炼手工遗址,三星堆青铜原料、初加工产业沿梓江北上布局于此)。2025年12 月底,盐亭张家坝商周遗址成功入选2025年度川渝十大重要考古发现(国家文物局、川渝两省联合评选,绵阳连续三年入选该榜单,张家坝是绵阳 2025 唯一入选项目)。
全国古蜀考古圈正式确立其学术地位:张家坝商周遗址是理解三星堆文化分布边界、古蜀北方社会结构、青铜手工业产业链的全新核心实证。

玉 龙
梓江倒映天光云影,流向了盐亭重镇玉龙。
老玉龙曾管辖过三河、天垣、高凤、三星、黄溪、龙泉、玉龙等公社,为这些乡音浓浓的地名,我曾在卷角的书堆与泛黄的笔记本里查找着蛛丝马迹,尤其是高凤,我很少听说过,倒是三河啊黄溪啊被人常常提起。说到河啊溪的,我还是有兴趣渉入其间,有溪必有河必有江,那么在玉龙场镇外就奔涌着水花四溅的梓江,鸟在江上翻飞,鱼在江下迴游,水草中爬行着小虾与蟹,这便是诗意中栖居的梓江边上的老玉龙场了。既然有江,那就少不了一处处水码头,这些用青石砌的用乱石筑的码头,一遍遍在早行人的脚板下响起“欸乃”的撑篙声,他们肩搭一根汗渍的毛巾,去拉沉重的纤,去挣汗泡的钱。当早行人走下码头登船回望时,农家土院的油灯闪着牵挂的灯火,一直不曾熄灭,伴着家人困顿的脚步走向迷茫的远方。这个场景,多半在清末民初时出现,那阵的玉龙水码头货船汇聚,商贾往来,码头上穿梭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官人、商户和为一口饭奔波的纤夫、船工和他们衣衫褴褛的女人了。 玉龙码头有多大?我查阅地方史料方知,在一页竖排老印刷物上载:“.........凡半里近水处,脚伕挑桐油登船矣,人密而不得过,不日船行于重庆,既载土布返之。”可见玉龙水码头兴旺与繁盛。我再查,玉龙水码头作为盐亭境内第一码头,承担着将桐油、井盐、岩蓑等地方商品运出县外后,又从重庆、绵阳、遂宁一带富庶之地运回土布、铁缎的农具这些必备生活与劳动用品回来,架起水上桥梁,连接互通商机,“得舟楫之利”的重任,因此在县史中占据着重要席位。前不久我回金孔古来老家石水缸(岳家湾)并在繁华县城云溪镇北街老房子旧地处停留时,感慨良多。尤其是在玉龙水码头观望那阵,心绪难平,我眺望很远处的梓江边漏水垭和岸边那座钟声清亮的寺庙,想:传闻和尚赶玉龙场顺水而去又顺水而归,岂不怪哉?陪我随行一位“地方通”吿诉我,梓江流径漏水垭时在梓江村绕了一个大圈,梓江村因此形成独特的半岛。梓江水流玉龙场镇后又下行流经漏水垭,而漏水垭宽不过150米,水流落差达30米左右,这就成了“和尚赶场往返都坐下水船”的由来。悠悠往事,白马过隙,如今漏水垭已建水电站,“和尚乘船赶场”已不复见。我还说一句水码头,从下栅子下行28级石梯,便登临“月台”,此“月台”形如半月而得名。站“月台”上通过榉溪河向对岸看,就见一座因山造势的“龙嘴”,“龙嘴”是场那头西寺山逐步延伸至梓江、山尖探向梓江而形成的天然奇观,极象一条渴极而痛饮江水的一条翻云覆雨的龙。站在梓江边观赏大自然的杰作,感叹鬼斧神工的玄妙与天机的深不可测。我与行家交谈时得知,盐亭水运上当时还有县城城关镇南门断桥码头(诗人杜甫在盐亭吟唱“山县早休市,江桥春聚船”处),麻秧码头几地了,这些悠扬的撑篙声,经年不息地在我梦中湿漉漉地响起,而不能忘之。(曾有人提议将玉龙水码头、章邦场临水处、灵瑞河湾处、毛公渡口、麻秧靠水边、巨龙旧街等处打造成古镇,这是很有见地的。)
玉龙的奇异之处不少。 再说石头,玉龙的水码头让人称奇,我一次次按住心中的惊叹号,仿佛牙痛似地倒抽冷气,为这个福地祈祷。不经意间,玉龙的山脉、那些由连片的黏土与硬石,大树与野草,希望与梦想,庄稼与农民组合而成的奇崛响亮的那座叫“玉龙”的山,从脚下缓缓地升起,为世人注目。那么请与我同行,向五千年前荆棘丛生、乌云压顶的远古走去,拜访一个叫“盘古”的人。关于“盘古”,亿万炎黄子孙都熟悉他,好像熟知身边的邻人一样,我们从小就听熟了“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是这样讲的,太古混沌,茫茫一片,不知起、不知落、不知黑、不知白、不知始、不知终.......盘古蜷在状如鸡蛋壳的太古,拼命一蹬,天地壮丽而生。通俗点讲,盘古创造了世界,女娲创造了人类。 我讲这个斑斓无比的神话有个原因,传说中的这个神人、这个老先人、这个创世者,他似乎与盐亭老玉龙天垣的“盘古垭”有关。既然叫神话,且让我叙述一下有关“盘古”的模糊不清的又隐含神秘笑容的先祖吧。在天垣的“祠窑坝”,相传很远前有一个会制作陶艺的青年人,他与西陵山一位村姑相恋,生活美满。当地部落首领不安逸小两口的恩爱之情,横加刁难,小两口只好半夜出走,熬到天垣五面山垭口处,村姑肚子痛起来,躺在一方状如大碾盘的青石上呻唤,一旁的“老窝垭”吹过来一缕奇香的风。就这样,在青年陶艺师傅的呵护下,村姑艰难中产于石盘上的婴孩,便是太古赫赫有名的浑沌氏盘古。后来,当地人将大碾盘命为“盘母石”,将诞下“盘古”的大山命为“袖头山”,并在袖头山筑起《龟碑》。千年以远,《龟碑》在天垣屹立:行人不知其异,乡人不解其玄,学者偶然而过,也弄得一头雾水。对这块神秘的《龟碑》也同样如此,它肃立于大山夕照之间,苍茫风声之下,它在等待一个可以解读它“大寂寞大奥妙”象形文字的人,那怕再等待一万年。看来不用等那么久了,人类进入二十世纪下半叶,从榉溪河边走到日本留学的盐亭榉溪儿子何拔儒,带着满腹才学回到了榉溪河边,这一次他蹲下来注视着碑上奇怪极了的古文,他看着看着又坐在漫漫的荒草乱石上,用敬畏之心与心目中的神灵对话。何拔儒大约蹲了有几个月,鸟儿飞过啼鸣,扛锄劳作的人也好奇这个穿长衫子的先生趴在碑前看什么?这般入谜呀。长衫子在石边磨毛了,何拔儒用留学带回的西洋玩意如放大镜一类工具爬上爬下拓片、释疑、解古、说文,一篇被荒芜泥土与杂树掩盖上千年的石碑文《盘古王表》重见天日,这真是一件石破天惊的世纪大发现。它来自天垣”盘古垭“,来自嫘祖故里盐亭靠东边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头上。在“盘古石”粗鄙的外形下,生长着一颗朴素的溢出灵智的心。《盘古王表》上斑驳文字的梗概是:远古洪荒暂止,治水的大禹在登上帝王后,怀念西陵氏子民做出的巨大牺牲,亲临天垣“盘古垭”,在庄重的仪式里树起《龟碑》,记录从盘古到大禹约四千年间华夏大地上帝王朝代更迭的情况。至此,古老的中华民族才理出一条血脉之“根”,根系发达,根部茁壮,我们这些“赵钱孙李”的华夏儿女,知道了自己的姓氏,知道了西陵与中原的血统,知道了“文明”曙光的来临,也知道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条放之天下而皆准的精当而不朽。何拔儒先生就做了这件事,这件事发生在天垣乡下,够学者琢磨一阵子了。

盐亭重镇玉龙,人才辈出,山光水色。

盐亭玉龙字库塔,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弥江,梓江,亿万年来哺育了盐亭山川和盐亭人民,历史不会忘记!
窄一些的弥江,宽一些的梓江,风平浪静的弥江,气势恢宏的梓江:曾经掀起了春潮的浪花,灌溉了鲜花的国土。而今,依然在龙凤呈祥的霞光里,以胸有成竹的气魄,不断展现嫘祖故里的风华,推动伟大时代的阔步前进!
我的弥江!
我的梓江!
我们赞美弥江!
我们赞美梓江!

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