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山东）

▌草原

给每一棵草

起一个铿锵的名字

仿佛这就是我庞大的军队

卑微、单纯、手无寸铁

这些天生的草民，不怕碾压

要赶在天黑之前

向草原腹地深处挺进

它们有占领马蹄下辽阔的欲望

有英雄赴汤蹈火般的决心

它们简单得令人心颤

干净得令人心疼

大雨，落下来

我看见夜晚被打湿

继而，惊起一只只夜莺

▌母

母字无法拆解

再拆，只剩两乳

一座，掩埋苦难

一座，哺育儿女

▌空房子

墙角结网的蜘蛛嗅得到

你曾留下来的暗香

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空气

停止呼吸，我停止相思

目光碰到夏天你坐过的一把椅子

落满厚厚的尘土

被一片阳光照亮，可是

身边另外一对椅子

正日夜相望

让我在静寂中想到

还未归来的翅膀

亲，外面风雨也有忧伤的眼睛

累了就回来吧，还用网

网住你一生落魄的君王

▌麻雀

风在窗外

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

一只误入室内的麻雀

向着透明的玻璃窗飞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一阵紧似一阵的撞击声

闷闷回响在空荡荡的室内

窗外的春天多么迷人

太阳睁着猩红的眼

看见这个，小小的可怜虫

鲜血渐渐染红它的羽毛

比花儿还要红

这怨不得麻雀，要怨

就怨有人，把玻璃

擦得太亮 

▌生活

蜗牛多么幸福

驾着自己的房车

缓慢行驶在祖国的大树上

既不耽心罚款

也不耽心堵在路上

跳广场舞

乡下表弟

原本村里有一套老宅

后因拆迁，搬往城里

钢筋水泥的结构

可他还是羡慕蜗牛

有套永久产权的房屋

一辈子不交物业管理费

他要在风驰电掣的城市中

经常忙于修补漏洞

百出的生活 

▌没关系

夜晚迷不迷人没关系

畅游在河里的鱼

很快就会游过激流

替我养育河岸上的捕渔人

云朵无法永久留宿鸟儿

没关系，它会替我养活

天空中的翅膀，替我

修补千疮百孔的生活

我清澈不过天空与河流

飞翔与沉潜是鸟和鱼儿的事情

它们总一个高于我的头颅

一个低于我的脚趾

万物都会回到原点

没关系，我依然走街串巷

依然在人间，浪费粮食 

▌将进酒

我不该将这杯液体

错当粮食挤出来的眼泪

在固体与液态之间

我选择燃烧自己的灵魂

她躲在一只瓶子里冒充

我的情人，用52度的温纯

为我点燃一片辽阔海域

我爱这性别模糊的女人

爱这琼浆玉液的夜晚

爱这眩晕的江湖，倘若

佳酿掀动五谷欢乐的波浪

用良心豢养的一头豹子

在我的血管里左奔右突，请允许

我用小半个黎明，去兑换

那枚液化的火焰，和这

火焰背后，不慕权贵的

金樽

▌秋风斩

盘古拿斧头开天

我拿斧头劈柴

枯木的坚硬，让我汗颜

木的前生，一定

是个顽固不化的王朝

骨头硬得连锋利的斧头

也喊冤

这个下午

我坐在一截退去繁华

天旋地转的木桩上

看一只掉队的大雁，用力

划过世界的蓝 

▌现场

傍晚，天光未暗

羊，被迫脱去衣裳

头朝下，一丝不挂

倒吊在烧烤摊上

店主以此证实

这不是一只狗头

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羊

津津有味的撸串人

用杯子碰暗夜色

最后的怜悯，随啤酒里的

泡沫一起干掉

新鲜的血，滴落

在凸起的眼神和绝望的

作案现场

这一切，仿佛都没发生

嘴角流油的食客

继续高谈俄乌战争

继续将去庙里烧香拜佛

继续将美食照发往朋友圈

羊脱下的服装

天寒之后，依然

穿在正人君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