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耕客乡

小小说

文/黄胜玉

客家围龙屋晒谷坪边，旧学堂的木门吱呀推开，林砚抱着一摞稿纸踏进门。她是县作协派驻松溪村的驻村作家，专项推进“文学驻村”“文学客家”品牌建设，以文艺力量赋能县域“百千万工程”，助力乡村高质量发展。

刚驻村时，村里不少人心里犯嘀咕。村支书老陈蹲在晒谷坪的石磨旁抽着土烟，跟她直言：“小林，我们眼下忙着拓金柚产业园、修缮围龙民宿，要实打实增收，纸上写的文字，能当饭吃？”

放眼村子，百年围龙的花厅少了烟火气，正月赏灯、清明打糍粑、中秋月光歌这些客家老习俗日渐冷清；竹编、客家蓝染、酿娘酒的手艺人寥寥无几，年轻人嫌乡土谋生辛苦，一拨接一拨往城里走。

林砚不急于辩解，每日揣着笔记本走村入户，一头扎进客家烟火里。

天刚蒙蒙亮，她跟着种柚阿婆下果园，蹲在田埂记录客家农耕谚语、柚子园祈福的敬山仪式；晌午蹲在灶头边，看客家阿娘蒸甜粄、酿月子娘酒，细细记下酿酒、做粄的老规矩与代代相传的民俗顺口溜；傍晚坐在祖祠石阶，围拢村里百岁老人，听老人讲客家南迁路上的辛酸旧事、海外侨胞回乡祭祖的故事，还有山歌对唱、哭嫁歌的完整词曲；夜里踏着月光去往老匠人温伯的作坊，一笔一画描摹竹编果篮、花灯的传统纹样，记下即将失传的蓝染草木配方。

她把收集到的客家山歌、婚嫁民俗、祭祖礼俗、农耕旧事写成散文、乡土短诗，投送到市县文学刊物、本地文旅公众号，又把闲置旧学堂改造成客家文学书屋。屋内分设客俗展示区，摆放甜粄模具、竹编花灯、蓝染土布、旧山歌本，墙上开辟客家文学长廊，张贴本土风物诗文。

书屋起初只有放学孩童驻足翻看。林砚顺势开办乡土写作公益课堂，不只教村民写文章，还增设客家山歌传唱、客家故事分享环节。种柚农户写金柚丰收的喜悦，山歌阿婶登台唱传统过山溜，返乡青年记录侨乡旧事，做粄的大娘写下代代传下来的点心方子。村民起初羞涩拘谨，慢慢有人递来字迹质朴的文稿，林砚逐字打磨修改，择优汇编成册，定名《松溪客韵》，书中收录客家祭仪、山歌、小吃、手工艺各类民俗文字。

乡土小册子一经印发，迅速引来大批文学爱好者、采风游客。众人循着文字奔赴松溪，围龙民宿订单翻倍，温伯的竹编花灯、阿婆的蓝染头巾成了游客必买伴手礼；逢年过节，不少游客专程赶来，体验打糍粑、做甜粄、祠堂赏灯的客家传统民俗。

林砚趁热打铁，策划四季“客乡文学采风营”，定期邀约市县作家、诗人驻村采风，深挖客家民俗资源，用文字包装乡村文旅。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刷到线上刊发的家乡民俗文章，纷纷动心回乡，有人开办客家文创小店，将客家山歌诗句、围龙纹样印在柚果礼盒、娘酒陶罐、竹编器物上；还有青年搭起短视频账号，诵读《松溪客韵》里的乡土诗文，直播展示客家做粄、竹编手艺。

半年后的乡村振兴座谈会上，老陈捧着厚厚一本文集，声音洪亮：“从前只盯着田地果树，如今才算读懂，代代传承的客家文脉、民俗风情，也是我们乡村发展的宝贵资源。‘文学驻村’不是虚话，一纸笔墨实实在在为‘百千万工程’添足底气！”

晒谷坪上新搭起客家文学长廊，竹影落在印满村民文稿、民俗插画的展板上。恰逢傍晚，村里阿婶在长廊边唱起过山溜，孩童围着石磨追逐嬉闹，灶屋飘出甜粄与娘酒的甜香。

林砚望着炊烟袅袅的围龙祖屋，翻开崭新笔记本，笔尖轻轻落下一行字：以文扎根客土，以韵振兴山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