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得最实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句话不是书本上的大道理,是我们黄土地穷沟里的孩子,用一身饥饿、一身懂事、一身早早扛起的烟火日子,一点点熬出来、印证出来的。
我这辈子最清晰、最真切、最忘不了的一段童年记忆,就是我六岁那年夏天,独自在家生火做饭的光景。时隔几十年,窑院的模样、窗户的挡砖、麦尖的扎手、锅里稠得像浆糊的拌汤,还有父母归来时又惊又喜的眼神,依旧清清楚楚、历历在目,半点不曾模糊。
那年我刚满六岁,正是懵懂记事、却已经懂饥懂累、懂着替家里分忧的年纪。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天色走到五六点钟的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暑气还迟迟不散。那天的情形,我如今记不全所有来龙去脉,只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带着妹子、大弟出门办事,父亲并没有下地干农活,而是出门赶龙亭棋会去了。父亲常年跑各处棋会,在集市上做牲畜中间人,村里人俗称“黑经济”,我们当地也叫倒贩毛虫,说白了就是牲口买卖的中间人,专门帮人撮合牛、驴、羊这类牲口交易。
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牲口土专家,辨牲口的本事旁人比不了,一眼就能看透牲口的牙口、蹄腿、眼神精神,牲口有没有暗病、力气好不好,全都瞒不过他。谈生意的时候有老规矩,双方各揣一件单袄料,伸手藏在布料底下互相捏手议价,旁人看不见手势,价钱就悄悄敲定,买卖当场就能说成。做成一桩稳妥生意,运气好能挣五块钱,放在当年,五块钱是实打实的巨款;就算生意没谈成,大多也能混一顿饱饭,最差也能落一壶两毛钱的粗茶水。他常年奔波各处棋会,一出去便是一整天,整日在外奔波劳碌。
空荡荡的窑院里,唯独剩下我一个孩子守着家。
夏日天长,肚子饿得早。空空的肚子咕咕直叫,孩童的饥饿最是实在,没有半点虚假。可家里的窑门,早已被大人牢牢锁死。
那年月的老窑洞,锁得严实稳妥。窑门锁着进不去,前院无人、邻里也都下地未归,小小年纪的我,看着紧锁的家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回家,得找点吃的填肚子。
我围着窑洞转了一圈,一眼瞅见窗边的光景。
窑洞的木窗是闭着的,窗扇后面,是村里人惯用的老法子,拿厚砖块牢牢抵着、死死挡着,就是为了防风防盗、稳固窗扇。我人小个子矮,窑门钥匙挂在锁头高处,我踮着脚、伸着手,怎么都够不着,半点办法都没有。
唯独这扇窗户,离地面不高,是我唯一能触碰、能想办法的入口。
六岁的孩子,不懂害怕、不懂顾忌,只凭着一股想回家、想做饭的执念。我伸出小手,一点点抠、慢慢卸,硬是把老式的窗格子卸了下来。
窗扇一撤,后边抵着的青砖没了遮挡,顺势轻轻一推,砖块便稳稳落在土炕面上,悄无声息。
就这么着,我从卸下的窗洞口里,小心翼翼钻进去,孤身一人,钻进了空荡荡、静悄悄的老窑洞。
进了窑,饥饿感愈发强烈。我记起打麦场上散落着不少遗落的麦尖,能生火、能助燃,是农家最好的柴火。我搬起窑门口边立着的竹笼,竹笼不大不小,是家里日常拾柴、装粮的家什。我拎着竹笼,独自走到村外的打麦场。
盛夏的麦场,麦秆遍地、麦尖散落,风吹过来还带着淡淡的麦香。
拾麦尖看着轻巧,实则最磨手、最疼人。麦尖干硬粗糙,带着细细的硬芒,直接抓握,刺得手心火辣辣的疼。小小的我,无师自通学着大人的样子,先把麦尖一把一把捏松、揉软,把扎人的硬芒捋平理顺,再稳稳攥住,一把一把整齐码进竹笼里。
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忍着手心的刺痛,一点点捡拾、一点点攒囤,最后满满拾了一笼麦尖柴火,沉甸甸拎回窑洞。
天色越来越晚,暮色慢慢压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隐隐冒起了炊烟。我关好窗洞,守着自家的土灶台,学着平日里母亲做饭的模样,认认真真开始生火做饭。
先往灶膛里添上细碎煤块,再把拾回来的麦尖架在上面引火。火苗慢慢窜起,火光悠悠跳动,温热的烟火,一点点驱散了空窑的冷清,也暖着我六岁小小的心事。
火烧稳之后,我拿出家里挂在灶台边的葫芦面瓢。这只老葫芦瓢,不大不小,一瓢刚好一斤干面,是母亲常年用惯的量具,我日日看着、记在心里。
我掀开面瓮木盖,稳稳舀了整整一瓢白面,倒进家里那只宽大的粗瓷大碗里。
没有人教、没有人指点,全是平日里悄悄看母亲做饭,一点点记、一点点模仿。我往面里添上清水,拿起筷子,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动、不停翻拌。
年纪太小、分寸拿捏不准,面多水少,面糊越搅越稠、越拌越厚。本该是清清爽爽、稀溜适口的农家炝拌汤,被我生生搅成了厚厚实实、黏黏糊糊的面浆,稠得像锅里搅匀的浆糊一般。
可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独立做饭,不懂好坏、不计品相,只知道认认真真、踏踏实实,把一碗能饱腹的饭做熟。
火一直温着,我守在灶台边,不停搅动,防止粘锅糊底。稠乎乎的面浆在锅里慢慢翻滚、慢慢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窑都是淡淡的面香。做饭时灶里煤尖烧落些许细碎煤灰,零零星星飘进锅里,量不多,我也不嫌弃,拿锅铲搅匀,全然不在意。
饭彻底煮熟之后,我学着大人的样子,细细调味。
撒上一点盐,淋上一点陈醋,再捏一点点干辣子面。穷苦年月,没有多样调料,盐、醋、干辣子,便是庄稼人家里最好的滋味。
调完味道,我先给自己舀了一大碗。
不管稠稀、不管品相,热气腾腾一碗下肚,空空的肚子瞬间踏实安稳,浑身的饥饿尽数消散。踏踏实实吃下自己亲手做的第一顿饭。
吃完之后,我又认认真真把碗筷洗净、灶台收拾利落,像母亲平日里那般,把厨房打理得整整齐齐。
天色彻底擦黑的时候,跑了一天龙亭棋会的父亲从渠上归来。
他在外撮合牲口生意跑了整整一天,一路奔波劳累,浑身疲惫,肚子也早已饿得咕咕直叫。走到窑门前,看着紧锁的窑门,正准备掏钥匙开门,一推门,窑内灯火安然、灶台整洁,全然不像无人在家的模样。
推门进屋,父亲一眼看见收拾妥当的窑洞、洗净的碗筷,瞬间又惊又奇。听我慢慢说清,是我六岁独自卸窗进窑、拾柴生火、亲手做了一锅拌汤。
父亲又累又饿,端起碗接连吃了两大碗。
一碗热饭下肚,整日跑棋会的疲惫尽数褪去,他看着小小的我,眼里满是欣慰、满是疼惜,嘴里不停念叨、不住欢喜:“俺娃长大了!俺娃才六岁,就能各家生火做饭、各家顾家里了!穷人的娃,就是懂事、就是早当家啊!”
没过多久,母亲也带着妹子、大弟从外面归来。
进门看见窑内安然无恙、炉火已熄、饭菜吃过、灶台干净,再听完父亲细说始末,母亲又心疼、又欢喜、又感慨。
她细细打量我,看着我安然无恙、没有烫伤、没有磕碰、没有闯祸,反倒独自撑起家里一顿烟火,连连夸赞:“真是好娃!才六岁就能自己进家、自己做饭,没人照看也不闯祸,还能填饱自家肚子,替家里分忧!饭看着稠了些,品相不好,却实实在在能吃、能饱腹,这就够好、够出息了!”
在那个家家清贫、户户熬苦的年代,大人整日奔波糊口,顾不上时时刻刻照看细碎孩童。父亲常年在外赶棋会做牲口经纪,风里来尘里去,赚点微薄收入贴补家用,谁家的娃,早早懂事、早早自立、早早能帮衬家里,便是父母最大的宽慰与骄傲。
我这辈子,永远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
记得冰冷的砖块、松动的窗格、扎手的麦尖、跳动的炉火、稠如浆糊的拌汤,记得父亲跑棋会风尘仆仆归来的模样,记得父母又惊又喜的眉眼,记得六岁那年,我第一次亲手为自己、为家里,燃起了人间烟火。
也就是从那年起,我真正懂得了那句老话的重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不是天生懂事,是岁月清贫、生活磨砺,逼着黄土地上的稚童,早早褪去懵懂娇气,学着扛起烟火、扛起生活、扛起一家人的安稳与温饱。
那一碗不甚好看、却滚烫暖心的稠拌汤,熬尽了岁月的清苦,也熬出了我一生踏实勤恳、自立自强的性子。岁岁流年,回望初心,那窑烟火、那顿粗饭、那六岁的懂事光景,始终温暖如初,刻在我生命最深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