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渐行渐远的忙罢会
文/寇健全
在关中的乡俗里,夏收落幕、新麦入仓,便是一年乡间最温柔热闹的时节。从农历六月初至七月中旬,十里八乡的村寨,次第迎来代代相传的忙罢会。这是庄稼人熬过三夏苦夏之后,独属于乡土的松弛与团圆,是土地犒劳农人、亲情慰藉岁月的一场乡间盛会。
我们九峰乡一带,各村会期自有次第、从不紊乱。全乡最早过忙罢会的,是牛家寨村,年年定在六月初二,一开乡俗序幕,四邻村镇便跟着陆续迎会待客。我的老家甘午村,旧时会期原本在七月十五。彼时时序入秋,暑气渐消,瓜果时蔬早已过了盛产期,鲜货稀少,席面便少了几分鲜活热闹。
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人为了赶上盛夏的果蔬丰期,也为了留住夏收过后的烟火喜气,大伙商议着,将村里的忙罢会提前改至六月二十。旧时乡村信息闭塞,没有通知告示,为了让远近亲友知晓这桩变动,村里特意在村小的空场上,请来县秦腔剧团连唱三天大戏。乡俗最是传得快,但凡哪个村子搭台唱戏,周遭乡民便自发结伴奔赴,看戏凑热闹的同时,口口相传,甘午村更改会期的消息,就这样悄悄传遍了四乡八邻。
忙罢会,是整个村庄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每到会期来临,村村待客、户户迎宾,无需刻意邀约,却是岁岁如期。家家户户早早清扫庭院、整理屋舍,备下烟酒茶菜、四时吃食,满心殷殷,只盼亲友踏乡而来。为添满一村的喜庆,村里除了搭台唱秦腔,锣鼓震天、唱腔悠扬,浸透浓浓的关中韵味;待到暮色沉沉,又请来乡里的电影队,在街巷空地支起幕布,放映两场露天电影。老人围坐观戏忆往昔,孩童追嬉逐闹逐光影,整个村子人声融融、烟火袅袅,洗尽麦收的疲惫,盛满乡土的欢愉。
待客当日的村庄,热闹不输婚嫁喜事。四邻八乡的亲戚故友,携着薄礼、带着心意,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有人骑着老式自行车,有人驾着摩托,也有人乘着小车,川流不息的人影,涌入静谧的村落。平日里宽敞通畅的村巷,一时熙攘拥挤、烟火鼎沸。天刚微亮,村头路边便自发聚起临时集市,鲜肉时蔬、鸡鸭瓜果、副食百货琳琅满目,待客所需的一应吃食物件,应有尽有,鲜活的市井烟火,铺满整条村道。
主家最是热忱恳切。忙完一年最累的麦收,满心都是待客的真诚。提前多日悉心筹备,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悉数取出,倾其所有款待亲朋。久别相见的亲人,执手叙旧,农事收成、家常琐事、岁月冷暖,总有说不尽的闲话、道不完的温情。
关中乡俗待客,最是讲究仪式与温情。正午时分,先端上一碗地道的关中臊子面,酸辣适口、汤面鲜香,熨帖了农人劳作的辛劳,也温暖了远道而来的亲朋。午后稍歇,便开起丰盛的正席宴席,荤素错落、冷热相间,菜品扎实多样。桌间啤酒饮料齐备,年长的长辈斟上高度白酒,酒香混着笑语欢声,让一村的热闹抵达极致。庭院堂屋桌椅排布,亲友围坐、把酒闲谈,炊烟袅袅、笑语盈盈,一幅温润鲜活的关中乡村烟火画卷,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童年与故土记忆里。
日暮人归,酒酣意暖。亲友们盛情赴宴、尽兴别离,多半微醺含笑,步履悠然,恰是古诗里“扶得醉人归”的乡土意境。于世代躬耕的农人而言,一场忙罢会,是苦尽甘来的休憩,是亲友团圆的欢喜,是岁岁劳作里最珍贵的烟火狂欢。一场相聚,消解了夏收的疲累,维系了宗族的亲情,也留住了乡土的温度。
曾几何时,物质贫瘠、岁月清苦,日子朴素简单,人心却纯粹赤诚。一场走亲、一次赴会,是整年的期盼。人情往来不重厚薄,只重真心;亲友相聚不求繁华,只求团圆。岁岁忙罢会,年年亲友逢,维系着乡村最质朴的人情脉络,沉淀成刻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浓浓乡愁。
可岁月流转,世事变迁,这般热闹纯粹的乡土盛会,终究慢慢走远、渐渐淡去。
如今生活富足、物资丰盈,我们再也不必为吃食发愁,可人心却渐渐被功利裹挟。金钱与利弊,慢慢冲淡了质朴的亲情友情。曾经满心奔赴的忙罢会、真诚热忱的走亲戚,如今成了许多人心中的负担与累赘。
亲友相见,少了从前不分你我的亲密坦荡,多了几分客套疏离的敷衍应酬。走亲访友不再是心念牵挂的团圆,反倒沦为一套刻板的人情流程、流于表面的礼节周旋。人前客气周全,人内心生倦怠,再也寻不回当年赤诚热烈的乡土温情。
城镇化的浪潮里,年轻人纷纷走出乡村、奔赴城市,远离故土、疏离农俗。世代传承的乡规礼俗,渐渐在年轻一代的认知里模糊淡薄。再加上经年疫情阻隔人情往来,昔日岁岁相守的相聚,被一次次搁置。如今人们又常以夏日酷暑为借口,图省事、厌奔波,不愿再走亲赴会。
就这样,流传数百年、滋养一代又一代关中儿女的忙罢会,在时光里慢慢褪色、悄然远去。那些锣鼓铿锵的秦腔、光影摇曳的电影、熙攘热闹的街巷、把酒言欢的团圆,都定格成泛黄的旧时光。
岁岁麦熟,年年夏尽,故土依旧,盛会难寻。渐行渐远的,不止是一场乡间忙罢会,更是淳朴温热的乡土人情,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岁乡愁。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