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张伯钧

一、风前
天空在沉默中醖酿着某种古老的愤怒。
第九号台风"巴威"的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铁钉,被气象播报员一字一顿地敲进上海人的耳膜。煤体上的卫星云图旋转着,那团乳白色的漩涡越来越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巨眼,冷膜地注視着东海之滨这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
黄浦江的水开始不安的起伏,小区里,弄堂里阿婆们把屋外置放的物件收进屋内。塑料盆倒扣在窗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台上晾晒的被单被提前收回。带着台风的气息,又裹挟着一丝潮湿的惶恐。
南京路的霓虹还在闪烁,但行人的脚步都匆匆颤颤。地铁里,陌生人之间传递着同一种眼神——
那种在灾难预告前,人类最原始的,对不可知力量的敬畏与恐惧。没有人大声说话,仿佛声音会惊动什么。
小区公房里的独居老人反复检查着门窗,玻璃在风的前奏中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呜咽。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台风的故事: 整颗梧桐树被连根拨起,瓦片像纸牌一样被掀飞,积水漫过门槛,家具和马桶在水中漂浮如舟。那些画面从记忆的深井里浮上来,带着霉味和龌龊气。
便利店的蜡烛和方便面被抢购一空。收银员机械地扫码,扫码。每一𠆤塑科袋里都装着一份对黑暗的预备,对断水断电的妥协。人们沉默地排队,沉默地付款,沉默把"应急″两个字刻进购物清单。
黄昏来得格外沉重,云层低垂,像一块正在缓缓压的磨盘。苏卅河的水色变得浑浊,倒映着两岸灯火,那些光点在水波中碎裂,重组,再碎裂。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助的征兆。
夜里,风开始悄悄叩击门窗,先是轻微地,礼貌地,像访客迟到敲门声,然后渐渐加重的力量,带着不耐烦的粗暴。谁家花盆坠落了,咚地一声,在空无一人的室外炸开了一声闷响。,整座城市的人们似乎都嗅到了什么,蜷缩在屋子里,屏住呼吸。
躺在床上的人睁着眼晴。天花板上的吊扇早己停转,但空气却在某种无形的压迫中流动。他们听着风在楼宇之间穿梭,呼啸,盘旋。想象着明天—— 或者就是今夜—— 那传说中" 满目疮痍″的景象: 玻璃幕墙化作满地水晶碎片,高架桥上的广告牌扭曲成金属雕塑。行道树连根拨起,横陈街头如战死的的士兵,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空。而人,渺小如蚁的人,在自然的暴怒面前,除了接受的等待,别无选择。
那是一种古老的无奈。在台风命名表上,"巴威"只是一个音节组合,但在等待者胸腔里,它膨胀成一个巨大的问号: 明天,我还能不能推开这扇门窗?看見对面楼,那盏总是彻夜不灭的灯。还能不能到小区门口买到那杯热气腾腾的豆浆?
惶恐在黑暗中发酵。有人给远方的家人发了"保重"两个字。有人感觉在灾难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而又越来越来越狰狞。人们提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总在胸腔里悬着,空洞着,却又被四周的狂风撕扯着,不得安宁……

二、风后
十二日天宇有时露出淡淡的阳光。是带着歉意的。
它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沥青路面上,落在梧桐树湿漉漉的叶面上,落在黄浦江微微荡漾的波纹里。那光线並不刺眼,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温柔,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孩子惊魂未定的额头。
风还在吹,但已换了性情。它从狂暴超强台风变回了一个有些莽撞的过客,带着海的气息,掀动路人的衣角,吹散积郁多日的闷热。行道树倾斜着,枝干凌乱,几片落叶贴在1湿漉漉的地面上,被偶尔驶
过的电瓶车带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轻轻落下。
上海躲过了这一劫。不是凭借什么神力,只是运气,只是台风路径上那几度的偏移,只是大自然的偶尔的仁慈,人们明白这一点,所以庆幸里混杂着谦卑。他们知道,下一次,风向就不能转弯了。但那是下一次的事。此刻他们只想好好呼吸这带着雨后的凉爽和清新空气的夜晚。感受心脏在胸腔里平稳的跳动。听一听远处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生生不息的声响。
生活继续,地铁还要挤,霓虹灯还要亮,葱油饼还要煎。豆浆还要磨。
苏州河的水色渐渐清亮起来 ;高架桥上,车流恢复往日的拥堵,司机摇下车窗让带着水汽的风灌进来。司机打开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放台风最新动态: "巴威″已经转向,正朝着北方移动。
风走了!城市完好无损。而人,这些渺小如蚁却又坚韧如草的人,在庆幸中学会了与无常共处—— 不是不恐惧了,而是恐惧过后。更懂得珍惜那些平凡的,日复一日的,看似理所应当的安宁。
十二日夜幕下的上海,整座城市在温柔的夜色中,轻轻舒了一口气。
2026. 7. 12.傍晚。
台风"巴威″过境后作。


张伯钧,上海人。痴醉于文学天地,挥写久蛰于心的文学情怀。在《中国文艺家》《岭南作家》《作家诗文》《上海文坛》《当代诗报》《作家专刊》等刊物或平台发表诗歌,散文逾百首(篇)。有作品被选入《战疫诗证》《红色诗歌档案》《优秀诗歌年选》(2020-2025六版)《当代优秀爱情诗选》等选本。曾获2021年书香雅颂”华夏杯”国际诗歌艺术大赛二等奖。著有《张伯钧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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