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阳县开发区北京路北段,路边的那排银杏,今年长得格外热闹。树下聚着一些人在乘凉,我仰头看那密密匝匝的白果,挤挤挨挨地缀在枝桠间,倒把叶子都遮去了三分之一。听有人说起这树分雌雄的事,说有些树年年结果,有些树却连半粒果子也不曾挂过。我静静听着,忽然想起我故乡的银杏来了。
我的故乡濒临洪泽湖,是苏北中的一个不大的村庄,村口早有一株极大的银杏树。那树究竟有多老,村中无人说得清。祖父在世时说他幼年便在那树下玩耍,说祖父的祖父亦如是说。树干粗得需三个成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深深浅浅的纹路里积满了岁月的尘埃。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夏天时,半个村子的人都在那荫下乘凉。午后的光从扇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金,风来时,那些光斑便活过来似的,一晃一晃的,在地上回旋游动。
记得那时候,我特爱躺在树下的凉席上看天。层层叠叠的银杏叶滤过阳光,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碧蓝的碎片,在叶隙间闪烁。偶尔有熟透的白果“啪嗒”一声落下来,惊起草丛里的蟋蟀。那果子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臭得很,大人们却当宝贝似的捡了去,说是能治咳喘。祖父总在傍晚时分,弯着腰在树下细细寻觅,他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温柔的旗帜。捡回来的白果用水泡几日,去了那层臭皮,便是莹白如玉的果仁。冬天咳嗽时,祖父会取几粒来,在火边煨熟了给我吃,微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香。
我那时并不懂得珍惜那棵树。每日从树下经过,春来看它抽新芽,夏临在它荫下读书,秋捡它的落叶做书签,冬拾它的枯枝当柴烧。日子过得粗糙而丰盛,像村里人对待土地那样,理所当然地索取,理所当然地养护。直到离家求学那年,拖拉机发动时,我站在车的后拖箱上望见那株银杏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心里才忽然空了一块。那空缺起初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是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它一天天膨胀起来,直到成为我胸膛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穴。
城市里也有银杏的。行道树整齐地排成两列,夏秋时节确也好看,但那些树太讲规矩、太年轻了,它们没有多少记忆。风吹过时,叶片哗哗响着,却看不出它们有什么故事。眼下路边的这些,同样如此。人们谈论它们干净,不生虫子,叶片清爽。他们说得不错,可这份干净里似乎少了些什么。我想起故乡那株老银杏,想起它身上那些虫蛀的洞,被雷劈过的疤痕,孩子们用小刀刻下的歪扭的名字。那些不完美里藏着时间的重量,藏着好几代人的呼吸。而眼前的树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人为的画,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可以触摸的生命的粗糙感。
今年雨水足,路边的银杏结得格外繁盛。几个闲散的路人商量着要不要摘些果子,又说要泡水喝,又说不能多吃。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果与叶密匝匝地交织着,忽然认出这是一种丰年的富足。故乡的树也是如此,逢着好年景,果子能压弯枝条。那时节,家家户户都来捡白果,大人小孩齐上阵,树下热闹得像过节。有人爬上树去摇,果子便雨点般落下来,打在草帽上“咚咚”响。捡回去的果子吃不完,便晒干了串起来挂在屋檐下,一串串玉白,衬着灰瓦土墙,竟有种说不出的雅致。邻家的二娘会用白果炖鸡,那香味能飘遍大半个村。每到那时,我便扒在墙头张望,直到她端着一小碗从院门探出头来:“四儿,来尝尝。”那热腾腾的白果咬开,粉糯糯的,带着鸡汤的鲜,至今想起,舌尖还会泛起一丝甜。
祖父去世那年,我已十来岁。葬礼后,我独自站在树下,老银杏竟枯了大半。树冠稀疏,叶片焦黄,像一位脱发的老人。村里的老人说,树也有心,它是感知到大限将至了。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无数个夏日午后,祖父在树下捡白果的身影。风还是那样的风,叶还是那样的叶,只是人已经不在了。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乡愁——它不只是对土地的眷恋,更是对土地上人、事、物的追怀;不只是空间的远离,更是时间的不可逆转。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回去。听说那株老银杏终究是死了,村里很多人都不知死树的去向,只说银杏的木头好得很,纹路细密,据说用它做棺材很好,能百年不腐。我听到老银杏死了的消息时,正走在上海的一条梧桐道上,秋天了,法国梧桐的叶子大而阔,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我忽然停下脚步,想起银杏的落叶是扇形的,轻而薄,落下时旋转着,像无数金色的蝴蝶。故乡的夏,树上绿色宜人;故乡的秋,地上铺满那样的蝴蝶,我总舍不得扫,要在上面走来走去,听那细碎的脆响。
而今迈步于舞阳的街道上,我又见到了银杏。它们年轻、俊秀,果实累累。我仰起头,阳光斜斜地穿过扇形的叶片,碎碎地落在脸的侧面。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释然了——那些失去的,其实从未真正离开。故乡的老银杏活在每一个新的银杏里,祖父的手温活在每一粒白果的清香里。乡愁原来不是一种回望,而是一种携带。我们走到哪里,故乡便跟到哪里,只是有时它模糊,有时它清晰,在一阵风里,在一缕光里,在一粒陌生的白果的微苦里,轻轻地,与我们相认。
今年的银杏结得真好。我伸手捡起一粒落下的白果,有些烫手,是午后的烈日晒的。那温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去。我知道,今晚的梦里,定会有一株老银杏站在村口,祖父还在树下弯腰捡拾,而我,还是那个在叶隙间寻找天空的幼小孩子。
作者简介
陈伏祥,江苏泗洪人,汉语言文学科班,舞阳县育才实验学校从事教育教学管理工作,漯河市作协会员,热爱文学,酷爱散文,曾在县、市、省刊媒上发表几十篇散文,近期在中国散文网、漯河市作协征文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