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雨水(外八首)
文/童萍(安徽)
为何偏向窗户冲刺
斜织的雨线
撕开晨曦预设的轨迹
坠向晾衣绳上的蓝布衫
砸碎光斑
又在铁皮屋顶起义
擂响不合时宜的鼓点
电线杆成了琴璇
仓皇的音符滚落泥泞
你推开所有撑开的绸伞
选择与青瓦断交
在玻璃上书写潦草的书
本该润泽麦芒
却劫走花粉与甜梦
在排水管里
合唱跑调的歌曲
最终你将自己种进裂缝
以叛逆的姿势
抹去大地
深浅不一的时间刻度
七月的海
正午的光
是垂直落下的太阳
海水卷起烫伤的舌头
舔舐被晒白的沙粒
贝壳碎成音节
在浪尖上跳动
我数不清那些闪烁
哪一颗来自沉船的眼
锚链锈蚀的密语
被游鱼反复破译
而风从礁石背面
带来潮汐虚弱的呼吸
直到夜色浸润船板
桅杆开始倾斜
你的蓝愈发深重
像未寄出的信
该涨潮了,七月
在远帆上留下河南记
而海继续折叠
一层层迟疑的光晕
揉碎的月光
需要多么剧烈地流动
才能让我重新认识自己
当昨夜的霜花开始倒叙归途
瓷盘上每一道裂隙都涨满潮声
不必追究指缝的亮度——
所有棱角都是重组的支点
我们练习用余温烘焙
看泥胎在旋盘上长出羽翼
别再盘问瓦砾曾属于哪片屋檐
且听脱落的釉彩正哼出陌生曲调
有些融化并非为了消逝
是要在杯底蓄起微型的海
当每个凹痕都开始反光
你忽然懂得如何打捞
那些比自己更轻的
重新变得完整的
从黑暗里走出的自己
诗之魂
当词汇还在岩脉里沉睡
它就开始搅动我的梦
不是所有颤抖都来自风
你看,沉默持续
脉在胸腔缓慢调转
有时它途经某个俯身——
波浪突然学会用弧线歌颂
有时它蜷在角落
等待渗入第一缕晨光
它让淤沙记得自己曾是山峦
当笔在午夜第三次踱步
砚台骤然浮起隐秘的潮汛
所有散的笔画开始朝同一处
聚拢,成型,继而长出根
它始终在寻找投生为火的那瞬
昨夜失眠了
醒在凌晨三点
把时间切成薄片
一片片敷在发烫的额前
月光在墙上练习书法
写满又擦去
像往事不肯入眠
醒是一种更深的睡
我住在一口锅里
听见自己的呼吸
推着分针缓缓爬上陡坡
双人床空旷如草原
枕边的凹陷处
还睡着昨日的余温
世界在窗外翻身
树影把黑一遍遍筛过
筛出几点快乐
我望着天花板上游动的光斑
像望着一封未写完的信
邮票还在路上
带着所有未抵达的黎明
直到窗帘透出青色
我才合眼
而楼下已有早起的脚步
踩着步伐
把夜踩成薄薄一层灰
思恋,是否遥遥无期
落雨的屋檐下
又将滴答续成未完成的诗行
每片水洼都映着
你走时未带走的月亮
影子在墙上
反复被拉长
像那年渡口
你离开时晃动的月光
白露凝成信纸的早晨
我数过所有向北的雁行
它们翅膀下压着的
尽是些模糊的、发烫的时光
若思念有形状
定是这穿堂而过的风
把门环叩响又归于寂静
而雨仍未央
今夜我继续写信
写完流水
再写遥望
与岁月握手
雨声老了
在窗台上躺成薄薄的一层灰
尘埃也有它的脾气
开落无声,仿佛不曾惊动谁
指尖悬停在半空
比一朵云更迟疑
年轻时钟爱的那些词
如今嚼起来,像一枚陈年的橄榄
镜子里那个人
我每天与他擦肩
却始终记不清他的眉眼
只有钟摆在胸口
一下,一下
踱着不急不缓的方步
而此刻
当满城的风开始写信
我终于垂下手臂
和迎面走来的秋风
轻轻握了握
掌心是温的
凉意只是路过
生
今夜的雨有些迟疑
在檐角徘徊成未落地的名字
而你在千里之外
把一盆茉莉搬到阳台内侧
雨不紧不慢地下着
城市在雾中融化
我数过所有湿透的站牌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
模糊的方向
有人收起伞走进灯火
有人把往事又擦亮一遍
雨声漫过窗台时
我忽然想起那个黄昏
你俯身系鞋带的姿势
去够水中的云
后来,雨停了
路灯下浮起薄薄的光晕
而茉莉的香气
终于学会了
如何绕过紧闭的窗帘
此刻只有雨
能替我抵达你枕边
那本旧书里
夹着去年春天的
一片秘密
秋雨凉,思恋长
为何总在暮色里
斜织满窗冷冽的琴弦
梧桐叶接住颤动时
掌心已蓄满云絮的轻叹
屋檐的断句
一滴滴渗入青石
青石记得的只有潮湿
和潮湿里反光的银针
该南飞的雁
被雨丝缚住尾羽
石阶前的碎萍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数遍廊前的珠帘
每一颗都映着模糊的影
风绕过枯荷的刹那
你的名字正在破晓——
变作窗纸上
淡金色的霜纹
而前朝的铜镜里
旧约正一圈圈漾开
融进檐角持续的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