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纸寿千年,墨园新生!
——从《种墨园》看宣纸非遗的“守正”与“创新”辩证法
作者:曾令京

一、引言:一方老宅,半部文脉
2026年6月23日,CCTV-1黄金档播出了一部看似小众却分量极重的剧——《种墨园》。
说它小众,是因为镜头对准的不是北上广深的摩天大楼,不是宫廷权谋的刀光剑影,而是安徽泾县桃花镇——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地方。镜头对准的是宣家那一口捞纸的纸槽,是晒场上千百张白纸在风里轻晃的声响,是老匠人那双泡了四十年纸药水的手。这些东西,在习惯了快节奏、强冲突的电视剧市场里,显得那么“慢”,慢到让人觉得它不该出现在黄金档。
说它分量重,是因为它是国内荧屏第一次把“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宣纸制作技艺”作为核心叙事,并且把“种墨园”这座新四军军部旧址的老宅作为精神原乡,把文房四宝的“文脉”与云岭的“红色血脉”叠在了一起。它不是一部单纯的“非遗科普片”,也不是一部煽情的“红色献礼剧”,它试图在一座老宅的门槛上,同时放下“纸”和“国”两样东西。
我是在播出第二天追的剧。作为一个常年写旧体诗、也做过基层金融管理的人,对“纸”的感情是双重的。写诗的人离不开宣纸,那是一种“纸寿千年”的托付——你写在上面的字,可能比你活得久。做过县域经济工作的人,又太清楚一门手艺要从“作坊”走到“产业”,中间要跨多少坎——资金、市场、传承人、知识产权、标准化……哪一个坎都能绊倒一代人。所以看《种墨园》的时候,我不太把自己当普通观众。我更像是在看一部“非遗+乡村振兴”的样本剧,看它能多大程度把“守正”与“创新”这对老命题拍出新意思,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触及那些真正困扰基层非遗产业的痛点。
二、108道不是数字,是时间的重量
剧里反复出现的一组数字是“宣纸古法工序108道”——捞纸、晒纸、捶皮、碓皮、捞帘、焙纸……光听名目就让人头皮发紧。剧组请了国家级宣纸非遗传承人做顾问,全程在泾县原产地实景拍摄,这一点很见诚意。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剧中所有捞纸、晒纸的镜头,演员的手部特写都是真操作,不是替身,不是特效。郑业成在开拍前在泾县纸坊泡了三个月,跟着老师傅学捞纸,手上的茧子是真的,不是化妆画出来的。
镜头给到捞纸那场戏的时候,宣楌(郑业成饰)和老匠人站在纸槽两边,帘床一沉一抬,一张湿纸就附在帘上,动作要稳、要匀、要一口气。纸槽里的水是浑浊的纸药水,帘床入水的角度差一分,纸的厚薄就不均匀。那不是表演,那是真手艺。
我特别在意这场戏,是因为“108道”很容易在影视里被拍成“奇观”:镜头扫一遍,配个解说,观众“哇”一声,完事。但《种墨园》没这么偷懒。它让林依然(张月饰)这个“外来者”——北京大厂高管、互联网思维、数据逻辑——去问宣永年(马少骅饰):“一道一道数得过来吗?”宣永年那句“数得过来的是工序,数不过来的是心思”,一下子把“非遗”从“展示品”拉回了“活法”。
什么是“数不过来的心思”?我查了些资料,也问过做纸的朋友,才知道这里面门道有多深。比如说碓皮这道工序,是把青檀树皮放在石臼里反复捶打,打成纤维状。但捶多少下才算够?没有标准答案。天冷的时候树皮硬,要多捶几下;天暖的时候树皮软,少捶几下。这个“几下”,是老师傅凭手感、凭听声音判断的——声音从“闷”变“脆”,就是好了。再比如捞纸,帘床入水的角度、速度、深度,每一次都不一样,因为纸药的浓度在变化,水温在变化,空气的湿度在变化。这些东西进不了SOP(标准作业程序),但它们是“纸寿千年”的真正底座。
剧里没把这事说破,但它让林依然这个“数据派”慢慢被宣家老头“磨”过来。林依然一开始是想用数据说话的:她测了纸浆浓度、水温、帘床角度,想把捞纸“量化”。但宣永年告诉她,你今天测的数据,明天就不一样了,因为天气变了。林依然不信,自己蹲在纸槽边捞了一上午,捞出来的纸没有一张是均匀的。她这才明白:宣纸的“标准化”,不是把参数固定,是把“手感”练成肌肉记忆。这个“磨”的过程,就是“守正”的具象化。
三、林依然这条线,是返乡也是返本
再说林依然。这个人物的设定其实挺险的:北京互联网大厂高管→母亲患病→返乡→考桃花镇经发办→做基层干部推宣纸产业。这一串转岗,稍不小心就拍成“精英空降救非遗”的爽文——一个PPT就能拯救一个产业,那是童话,不是现实。
但剧里处理得克制。林依然不是来“改造”宣纸的,她是来“被改造”的。她带的互联网打法——文创开发、订单对接、文房四宝文化节——是工具,但工具要落地,得先懂宣家的“心思”。她第一次给宣纸做文创提案,设计了一堆“国潮风”包装,宣永年看了一眼说:“纸还是那张纸,花样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认可——他没反对文创这个方向;另一层是提醒——别光顾着包包装,纸本身不能变。林依然后来才明白,宣永年说的“纸还是那张纸”,是底线。
她和宣楌从磕磕碰碰到携手,本质上是“外来视角”和“本土根脉”的一次磨合。宣楌一开始看她不顺眼,觉得她是“上面派来折腾的”;林依然一开始也觉得宣楌“死脑筋,油盐不进”。两人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聊,是因为一场暴雨——晒场上的纸坯差点被淋,宣楌一个人忙不过来,林依然冲上去帮忙收纸,淋了一身。那天晚上,宣楌递了她一杯热茶,说了一句:“你刚才收纸的动作是对的,纸要斜着拿,不能平端,不然纸角会卷。”林依然愣了半天——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夸人是用这种方式。
这条线我特别有共鸣。县域产业转型这些年我见得不少,真正做成的,很少是“外面来个大策划”做成,大多是“外面来个肯蹲下来的人”加上“本地有个肯守的人”搭起来的。林依然如果只剩大厂方法论,她推不动宣楌;宣楌如果只剩“老法不能动”,他也守不住宣家。两人碰在一起,才有了“古法+文创+节会+订单”那条产业路。注意,剧里没把“创新”拍成“颠覆古法”,而是拍成“让古法被更多人用得上”。这个度拿得准。
四、种墨园三个字,文脉与红色血脉叠在一起
剧名叫《种墨园》,原型是泾县云岭的“种墨园”古宅——新四军军部旧址。这个点剧里没大张旗鼓说,但镜头几次给到老宅的砖雕、天井、匾额,那种“笔墨”和“烽火”叠在一起的感觉就出来了。
我专门查了种墨园的资料。这座宅子是清代建筑,原主人是泾县的一位陈姓茶商,宅名“种墨园”,取“播种笔墨、文脉永续”之意。1938年8月,新四军军部从南陵土塘迁至云岭,军部机关就设在种墨园。叶挺、项英、袁国平等新四军领导人在此居住、办公,前后近三年。也就是说,这座宅子既出过茶商的书香,也住过抗日的将领。同一方天井,看过文人挥毫,也听过军人议事。
这个叠合太妙了。泾县这个地方,一头是文房四宝的“文脉”——宣纸、宣笔、徽墨、宣砚,是中国文房四宝之乡;一头是新四军的“红色血脉”——云岭军部旧址、种墨园、大夫第,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以前这两条线是分开讲的:讲非遗讲文脉,讲党史讲红色。但《种墨园》把“种墨”两个字重新拆了解——“种”是农耕文明的动词,“墨”是文脉的名词,而这座园子恰好又住过新四军军部。于是“播种笔墨、文脉永续”就不只是一句文艺说法,它有了具体的地理载体:云岭的那座老宅,既出过纸,也住过兵。
剧中有一场戏,林依然和宣楌在种墨园的天井里商量要不要把宣家老纸坊申报为文物保护单位。宣永年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眼匾,说了一句:“这园子当年住过当兵的,纸要是没了,对不住这匾。”这句话不长,但把“非遗”和“红色”那根线轻轻搭上了——搭得不高调,但搭得牢。它告诉观众:宣纸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用双手和心血养出来的东西。当年新四军在这座园子里住着,是为了守住这片土地;今天宣家人守在这座园子里做纸,也是为了守住这片土地的根。一个是守国,一个是守文,但归根到底,都是守这片土地上的“人”。
这其实回应了习近平文化思想里那句“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非遗不是悬在博物馆里的“优秀传统”,它是和这片土地上的红色记忆、和当下的乡村振兴、和产业转型长在一起的。《种墨园》没把这话说得太满,但它让林依然站在种墨园的天井里抬头看那方匾的时候,观众能接住这层意思。
五、创造性转化的剧作表达
“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十二个字,喊出来容易,拍出来难。《种墨园》用了个很聪明的办法:不直接拍“政策宣讲”,而是拍“两个人怎么把一件事做成”。
林依然那几条举措——文创开发、拉订单、办文房四宝文化节——单拎哪条都不新鲜,但剧把它们串在“宣家产业要活下去”这个具体目标下,就有了因果。为什么要做文创?因为纯卖纸年轻人不认。现在的年轻人买盲盒、买手账、买文创胶带,但他们不知道宣纸可以用来做什么。林依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宣纸做成“手账本套装”——一本空白的宣纸手账,配一支毛笔、一小瓶墨汁、一枚印章。这个产品在文房四宝文化节上卖得很好,年轻人买了回去,虽然不一定真的在上面写毛笔字,但他们知道了“宣纸”这个东西。
为什么要拉订单?因为作坊单打独斗扛不住成本。宣家纸坊的产量不大,但品质高,成本也高。林依然跑了杭州、苏州、上海好几趟,给宣纸找到了几家书画院的长期订单。这些书画院对宣纸的品质要求高,愿意出高价,但要求供货稳定。宣楌一开始不愿意接这么大的单,怕做不出来。林依然帮他算了笔账:如果只靠零售,纸坊一年到头也就勉强保本;如果能接下这几家大订单,就可以扩大生产、招学徒、更新设备。宣楌想了三天,最后说了一句:“纸我可以做,但你得保证,不能催我。”林依然答应了。这个“不催”的承诺,就是她对“守正”的理解——创新不是牺牲品质换产量。
为什么办文化节?因为要把“泾县宣纸”这个品牌从行业圈打到消费圈。林依然策划的文房四宝文化节,不光是卖纸,还请了书法家现场挥毫、请了非遗传承人现场演示捞纸、请了游客亲手体验做纸。文化节那几天,桃花镇的游客量翻了五倍,宣家纸坊的订单排到了年底。宣永年站在晒场上,看着满院子晾着的纸,说了一句:“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多人来买纸。”
这一串逻辑是县域非遗产业真实的痛点和解法,不是编剧拍脑袋。我做过基层金融工作,太清楚县域产业转型的难处:缺资金、缺市场、缺人才、缺品牌。林依然做的这几件事,单看都不算惊天动地,但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可行的路。这条路不是她一个人走出来的,是她和宣楌、和宣永年、和桃花镇的乡亲们一起走出来的。
六、一点小的遗憾
…剧整体是稳的,但要说遗憾,我觉得“宣纸产业”的经济侧还可以再狠一点。
比如林依然做经发办干部,肯定要碰“宣纸地理标志保护”这个问题。泾县宣纸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但市场上打着“泾县宣纸”旗号的假冒伪劣产品不少。这些假纸用的是机械纸浆,不是手工青檀皮,成本低、价格低,严重冲击了正宗宣纸的市场。剧里提了一嘴“有人在网上卖假宣纸”,但没深挖。如果能把这条线展开,拍林依然怎么打假、怎么维权、怎么推动地理标志保护,会更有现实感。
再比如“作坊vs企业”的矛盾。宣家纸坊是家庭作坊式的,但要做大做强,就得公司化、规范化。宣楌不想改,他觉得作坊挺好的,一家人守着纸槽过日子;林依然觉得不改不行,不公司化就拿不到银行贷款、签不了大合同。这个矛盾在剧里也有涉及,但处理得比较温和,最后宣楌“想通了”。现实中,这个“想通”的过程可能要痛苦得多——涉及到产权、税务、用工、社保等一系列问题。
还有“非遗传承人评定与代际断层”。宣永年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但他年纪大了,宣楌虽然手艺好,但还没有拿到传承人称号。传承人的评定有一套严格的程序,要考试、要答辩、要公示。宣楌不想去考,他觉得“手艺好不好,纸知道,不需要证书”。林依然劝他去考,说“没有这个身份,很多政策扶持就拿不到”。这个矛盾在剧里也有,但同样没有深挖。
当然,电视剧有电视剧的尺度,不能拍成产业纪录片。但如果这个方向以后走续集或衍生纪录片,是很有料的。毕竟,非遗产业的真实困境,比电视剧里演的复杂得多。
七、结语:纸寿千年,人也得跟上
《种墨园》播在CCTV-1黄金档,本身就是个信号:非遗题材能上主档,说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件事,已经从政策语言走到大众叙事。它不再是文件里的号召,而是老百姓愿意在晚饭后打开电视、坐下来看的故事。
我写旧体诗几十年,用过的宣纸不少,但从没去过泾县。看完这部剧,倒是生出一个念头:得去一趟云岭,看看种墨园那方匾,看看晒场上的风,看看捞纸帘抬起来的那一刻——那张纸从公元唐代漂到现在,漂到2026年的电视屏幕里,漂到林依然和宣楌这两个年轻人手上,它还得接着漂。
纸寿千年,是人让它寿的。人这事要是断了一代,纸再寿也没用。这大概是《种墨园》最想说的那句话。

作者简介
曾令京,男,1962年生,广东韶关人。现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终身会员,有800余件诗词楹联文学作品及论文刊发《中国文艺家》《诗刊》《星星》《中华诗词》《中华辞赋》《中国楹联报》《对联》《楹联博览》以及求是杂志社《红旗文稿》《新华文摘》等40余家期刊。并获各地各类奖120余项,其中国家级奖项26个。此外,还有多件作品被人民、作家等16家出版社收录出版。

(图文供稿:曾令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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