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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莫道黑金成旧梦,蓝光起处是辽原
——读解尹玉锋《下岗矿工后一代》
作者:陈中玉
说实话,读完这篇小说,我是在深夜里合上屏幕的。窗外没有雪,但我脑子里全是辽北一九九八年那场埋到膝盖的大雪。赵强蹲在煤堆旁搓煤核的样子,在我眼前晃了很久——那双手上的老茧,原来不止是下井十五年磨出来的,更是一个时代在工人们身上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的形状。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他下岗那年默默把工具箱擦干净锁进柜子里的动作,和赵强放下煤镐时一模一样的沉默。这或许就是这篇小说最击中我的地方:它写的虽然是辽北矿务局的往事,但那种“突然找不到路”的茫然,几乎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无数中国家庭共通的暗伤。我父亲后来去南方打工了,而我像赵飞翔一样留在了原地读书,我们之间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却隔着比地理更遥远的东西——他没有等到我毕业,没有看到我后来为他写下的这些字。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也有人能为他们这一代人写下些什么,他们会不会觉得,那些被大雪埋住的日子,终究还是有人记得的。
小说最动人的力量,首先来自对“父亲群像”的饱满塑造。赵强蹲在煤堆旁捡煤核的场景,那件磨得模糊的“辽北矿务局”工装,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工人的肉身印记。当他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冻得冰凉的脸,蹭了蹭孩子热乎乎的脸蛋”,这个微小动作里蕴含着惊人的情感重量——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时刻,体温的传递成为一种抵抗虚无的本能仪式。读到此处,我忍不住停下,想到那些年父亲回家后总是先搓热手再来抱我的习惯。这些细节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不是作家的想象,而是从生活深处直接打捞起来的真实。李志刚擦拭老秤的场景则堪称全书的隐喻核心:那杆秤曾为矿工们称福利,后来称粮食养家糊口,最后成为衡量阳光价值的标尺。秤没有变,变的是它称量的对象,而它所承载的“公平”信念却始终如一。这些父亲们在时代巨变面前没有高蹈的宣言,只有“咱不能等死”的朴素决断。他们从井下走上地面,从矿山走向乡野,用三轮车、煤筛、老秤这些卑微工具,在制度性保障崩塌之后,硬生生为自己和家庭搭建起生存的脚手架。
值得深思的是,小说并没有将父辈的苦难浪漫化。赵强瘸着腿、李志刚发着烧依然守护粮食这些细节,保留了生活质地的粗粝感。而每逢过年时下岗工人们各自端出一个菜聚在一起喝酒的场景,则揭示了下岗工人群体最重要的精神遗产:在个体被抛入市场洪流后,他们依然保有“集体”的情感结构与互助伦理。这种伦理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扎扎实实落在每一天里的——赵强脚崴了,其他工友帮他推车;李志刚生病,邻居们轮流照看小丽。老矿长说“我也在名单里”时眼中的红血丝,成为一代人共同担当的见证。小说对父辈的书写,始终保持着一种充满敬意的平视:他们没有被神化为英雄,但他们的脊梁在雪地里从未弯折,这正是现实主义笔法最见功力的地方。
然而,读完全书,我心中也泛起一丝不满足。小说后半部分电站建设的节奏明显加快,从筹款到并网的过程充满感人的集体互助,但现实中新能源项目面对的诸多复杂变量——政策波动、市场风险、技术迭代——被相对理想化地简化了。老矿长“去局里开了会”就批下扶持资金的情节,似乎暗示着体制自上而下的拯救仍然必要,这与前文强调的下岗工人自救形成微妙的张力。我忍不住追问自己:如果老矿长没有开成那个会,如果扶持资金没有批下来,赵飞翔和那些布包里的钱还能撑多久?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小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也不该由它来回答,但作家选择让一切“刚刚好”地顺利起来,某种程度上回避了转型过程中那些更为残酷的偶然性。我并不因此否定小说的价值——文学有权选择自己的叙事重心——但这种“刚刚好”确实削弱了故事后半段的现实重量。
更让我在意的是小丽这个角色。她弹电子琴、创作《矸石山上的婆婆纳》,其才华更多服务于矿区的情感氛围营造,而她作为女性个体在面对城市音乐院校诱惑时的内心挣扎、她对“留下”与“离开”的自主选择过程,着墨太少。小说写她在工地上烧水蒸馒头、记住谁不吃辣,这些细节温暖动人,却也让她某种程度上滑入了“工程师背后的贤内助”这一传统叙事框架。深夜读到小丽弹琴的段落时,我忍不住为她设想了一段独白——
那天夜里,琴键上掉了一根头发,是长头发,黏在中央C键旁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像盯着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铁轨。城里的音乐学院寄来的招生简章就压在琴谱底下,纸张挺括,带着油墨的清香,和煤灰的味道一点都不一样。我弹了一段《月光》,琴声从土坯房的窗户飘出去,飘过李志刚靠在墙上的老秤,飘过煤堆旁赵飞翔小时候埋玻璃球的地方。月光照在琴盖上,我忽然想起来,五岁那年爹把这台旧电子琴扛回家的时候,琴键掉了两个,他用木头削了粘上去,颜色不一样,但弹出来的声音是一样的。城里的琴肯定都是完整的琴键,不会有木头削的替代品。但那还是我家吗?我轻轻合上琴盖,把招生简章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后来我就再没打开过那个信封。
如果小说里哪怕有一个这样属于小丽自己的夜晚,哪怕有一句她对自己选择的叩问,这个角色就会从“被叙述的对象”变成“叙述的主体”,她的留下就不再是叙事的“需要”,而是生命的“选择”。我并不是说小丽应该离开矿区去追求所谓的“个人成功”,恰恰相反,她的留下是小说情感结构中最动人的部分之一——我只是希望这个留下是有重量的,是她与自己的梦想认真搏斗过之后的结果,而不是叙事轻轻带过的背景音。
说到此处,我必须回到小说最打动我的那个层面:它对“转化”的书写。赵飞翔对光的热爱,始于一块废弃太阳能板上亮起的小灯泡。这个细节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光从煤块中解放出来,进入更自由的形态。当年父亲们在井下用煤镐叩击煤层,寻找的是埋藏在地质时间中的古老阳光;而儿子们把光伏板铺上矸石山,迎接的是当下的、流动的、永不枯竭的阳光。两种“采光”方式的并置,构成了小说最深刻的历史辩证法。赵飞翔并没有否定父辈的劳作,恰恰相反,他研发出用锚杆加固光伏支架的技术,正是将煤矿开采中的支护经验移植到了新能源领域。“咱辽北矿的人,在井下撑了几十年的巷道,能把暗无天日的煤层撑住,就能把这漫山的阳光牢牢撑住”——这句台词道破了技术传承的本质:真正的创新不是对过去的抛弃,而是将父辈身体里沉积的经验、意志与智慧,用新的语法重新表达。读到此处我忽然理解,为什么赵飞翔一定要回到辽北矿而不是留在城里——因为只有在这片土地上,他才能完成从“煤镐”到“光伏板”的完整翻译,而翻译的词典,就藏在他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纹路里。
小说结尾,夕阳的金光铺满整座光伏山,电流沿着电线送往千家万户。那些电流里“藏着辽北矿工的骨头,藏着黑土地的温度”——这是全书最富诗意的表述。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物质不灭,能量守恒。父辈在井下砸出的每一块煤,释放的热量依然在大气中循环;子辈在山上接住的每一缕阳光,转化的电流依然在点亮窗口。历史从未断裂,它只是改变了存在的形式。那些在雪地里攥紧拳头的下岗矿工,他们骨子里的热,最终化作了新能源时代的电。
合上小说,我又想起玻璃球这个贯穿全书的小物件。它从赵强手里传到赵飞翔手里,又被赵飞翔送给小丽,最后到了小向阳的掌心。里面的蓝色花纹亮得像星星。我忽然觉得,这部小说本身就像那颗玻璃球——它把一段沉重而滚烫的历史,封装在一个晶莹透亮的故事里,让我们这些没有经历过那场大雪的读者,也能隔着岁月的玻璃,看到其中流转的光。那些在煤灰里长大的孩子,他们接过的不只是父辈的骨头,更是一种把黑色记忆转化为蓝色未来的能力。
但我必须诚实地说,小说的理想主义光芒在某些段落里太亮了,亮到让我几乎看不清煤灰原本的颜色。下岗那段历史中,有多少人没有等到光伏板亮起的那一天?有多少家庭在春荒里熬着熬着就散了?有多少像小丽一样有才华的孩子最终没有一架属于自己的琴?小说选择了光明的出口,这没有错,甚至是一种难得的勇气——在那么多写苦难的作品里,它敢于说“光是可以被重新接住的”。但作为读者,我仍然希望那光里能透进一丝阴影的纹理,让我在感动的同时,也能看见转型的裂缝里那些没有被照亮的面孔。这或许不是对小说的苛求,而是对历史本身的诚。
这部小说为一代人的沉默岁月立传,也为所有在废墟上寻找种子的人,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证词。它让我这样一个没有经历过矿工生活、却同样在父辈下岗的阴影里长大的读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原来那些年父亲在饭桌上沉默的间隙里,藏着的是一座山被雪埋住的声音。而现在的我之所以还能坐在灯下写这些字,是因为有人像赵飞翔一样,把埋住的山重新挖了出来,在上面铺满了能接住阳光的蓝板子。
我父亲终究没有等到他的光伏板。但至少在这篇小说里,我看见了另一个版本的可能——那个版本里,雪化了,光来了,儿子回家了。这或许就是文学能做的最好的事:它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但它能让那些被大雪埋住的日子,在另一个人的心里重新亮起来。就像那个玻璃球,从一双粗糙的手传到一双年轻的手,再传到一双更小的手里,里面的蓝色花纹始终亮着,像一颗装在口袋里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2026年7月写于雷州鹏庐
【小说】
下岗矿工后一代
尹玉峰
1
辽北的冬天,雪是能埋到膝盖的。
一九九八年的那场雪,比往年任何一年都来得凶。刚进十一月,西北风就卷着雪片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把辽北矿务局家属区的路灯,吹得晃悠悠的,连光都冻得发颤。
赵强蹲在自家门口的煤堆旁,手里攥着半块磨得发亮的煤镐,指节冻得泛着青紫色。他脚边的编织袋里,已经装了小半袋捡回来的煤核,每一块都被他用指尖蹭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煤屑都抠了出来。身后的土坯房里,传来媳妇钱兰哄孩子的声音,刚满三岁的赵飞翔正裹着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被,在炕上哼唧,小手扒着炕沿,要吃去年冬天存的冻梨。
“他爹,快进来暖和暖和,手都冻裂了。”钱兰掀开门帘,一股带着酸菜味的热气涌出来,把门口的雪瞬间融出一小片湿痕。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好的姜汤,碗边缺了个小口子,是当年矿上办集体婚礼时发的搪瓷碗,用了快十年,掉漆的地方露出里面发白的铁皮。
赵强把手里的煤核丢进编织袋,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沫子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瞬间就化了,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他的工装胸口,“辽北矿务局”五个字已经磨得模糊,边角起了毛,那是他在井下干了十五年磨出来的痕迹。从十八岁下井,他在暗无天日的煤层里挥了十五年煤镐,手上的老茧厚得能抵得住碎煤块的棱角,连矿上最硬的煤层,碰到他的煤镐,都得乖乖裂开。
可就在上个月,矿里的通知贴在了办公楼门口的墙上,大红纸黑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整个家属区的人都睡不着觉。矿里效益不好,要分流下岗,第一批名单里,就有赵大强的名字。
“我在井下干了十五年,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年年都是先进,凭啥让我下岗?”那天他攥着通知,冲进矿长办公室的时候,嗓子都喊哑了。老矿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白了一半,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凉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老赵,我比你大十岁,我在矿里干了三十年,我也在名单里。矿里现在欠了三个月工资,煤堆得像山,运不出去,连买炸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再撑下去,整个矿都得垮。”
那天赵强从办公楼出来,沿着运煤的铁轨走了整整一下午。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疼得像煤块蹭过皮肤。他看着远处堆得漫山遍野的煤,黑得发亮,那是他们一镐一镐从地下掏出来的命根子,以前这些煤顺着铁路运到全国各地,烧暖了半个中国的炉子,可现在,它们就堆在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连个买主都找不到。
“爹,吃冻梨。”儿子小飞翔踩着小棉鞋,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化了一半的冻梨,梨水顺着他的小手往下滴,滴在雪地上,留下小小的湿痕。赵强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冻得冰凉的脸,蹭了蹭孩子热乎乎的脸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任何人,在井下再苦再累,升井的时候看到家属区的灯光,都觉得日子有奔头。可现在,矿没了,工资停了,他一个挖了十五年煤的汉子,站在雪地里,突然不知道往后的路该往哪走。
那段日子,整个辽北矿的家属区,都被一种沉得喘不过气的气氛裹着。每天都有人蹲在办公楼门口,抽着劣质的旱烟,烟圈在雪地里飘出来,没等散开就冻住了。以前矿里最热闹的大澡堂,现在连热水都烧不开,门口的煤堆越来越小,连看门的大爷,都得自己去捡煤核烧炉子。
李志刚就是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老秤搬回了家。他以前是矿里工员的福利员,干了二十年,手里那杆红木秤,是他爹当年给他传下来的。秤杆磨得发亮,上面的秤星,是他爹用铜丝一点一点嵌进去的,二十年里,他过秤的福利物品,没有一次差过一两,矿里的人都信他的秤,说李志刚的秤,比矿里的公章还管用。
可下岗通知下来的那天,他把秤擦了三遍,用细毛刷把木纹里嵌了二十年的煤屑,一点一点扫出来,连秤砣上的凹痕,都擦得泛出金属的光。他扛着秤往家走的时候,碰到了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赵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一起点了一根烟。烟的火星在雪地里明灭,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两道被冻住的黑痕。
“老赵,我寻思着,往后咱不能就这么蹲在家里等死。”李志刚把烟屁股按在雪地里,烟蒂滋的一声,冒出一小股白烟,“我这杆秤,以前给大家称温暖送福利,往后咱就去山脚下收老百姓的余粮,拉到城里去卖,好歹能混口饭吃。”
高强抬起头,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矸石山,那座山是矿里几十年堆出来的废煤矸石,以前黑得发亮,现在被雪盖着,像一座沉默的黑坟。他想起自己在井下挥煤镐的日子,想起升井的时候,工友们互相拍着肩膀笑的样子,想起矿里大喇叭里每天放的《咱们工人有力量》,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响,可日子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行,咱不能等死。”赵强把手里的煤镐攥紧,“我有力气,我能扛,咱哪怕推着三轮车去捡煤核,也得把日子过下去,不能让矿里的老少爷们,说咱辽北矿的汉子,垮了。”
那天晚上,李志刚的家里,亮到后半夜。他的媳妇年前走了,留下一个刚满一岁的闺女,叫小丽。小丫头裹着小被子,躺在炕上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李志刚坐在炕沿上,看着闺女的小脸,用砂纸轻轻磨着自己那杆老秤的秤杆。他这辈子,就守着这杆秤,守着闺女,以前在矿里,他称的是福利,往后,他得称着日子,把闺女养大,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辽北矿盖得严严实实。运煤的铁轨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以前每天都轰隆隆跑的运煤火车,已经半个月没来了。远处的矸石山,在雪夜里黑得沉默,像一个蹲在那里的巨人,看着脚下这片被雪裹住的土地。
小飞翔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到外面雪地里,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他爹赵强,拿着铁锹,在门口铲雪,要开出一条能走三轮车的路。小飞翔不知道什么是下岗,不知道什么是矿垮了,他只知道,最近家里的窝窝头,越来越硬了,娘的手,每天都在缝补丁,爹每天出门的时候,身上的工装,都冻得硬邦邦的。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放在炕边的一个小玻璃球,那是上次矿里办运动会,爹给他赢回来的。玻璃球里面,有蓝色的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小飞翔把玻璃球攥在手里,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把漫山遍野的蓝色星星,种在那座沉默的矸石山上,会在雪地里,碰到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会把父辈手里的煤镐,换成能接住阳光的板子。
一九九八年的那场雪,埋住了辽北矿的铁轨,埋住了堆得漫山遍野的煤,埋住了很多人半辈子的奔头。可雪底下的黑土地,从来都没冻透,那些在雪地里攥紧拳头的汉子,那些在砖坯房里等着家人回来的媳妇,那些攥着玻璃球睡着的孩子,他们的骨头里,都带着辽北煤的温度,哪怕冻得再狠,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重新烧起来。
雪停的那天,赵强和李志刚,推着两辆刷得发亮的三轮车,从家属区出来。赵强的三轮车上,放着他捡煤核的编织袋,李志刚的三轮车上,架着他那杆擦得发亮的老秤。他们沿着雪地里刚铲出来的小路走,身后跟着十几个矿里的下岗工友,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编织袋,每个人的脸上,都冻得通红,可眼睛里,都亮着一点没灭的光。
远处的矸石山,雪正在慢慢化,露出下面黑得发亮的煤矸石。阳光从云里钻出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没人知道,很多年后,这座被所有人当成废山的矸石山,会变成辽北最亮的地方,会接住这片土地上,攒了几十年的阳光。
2
日子像雪地里的煤核,你得弯着腰,一点一点刨,才能刨出点能烧的暖意。
从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开始,辽北的下岗工人们,就成了山脚下最忙的人。赵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推着三轮车,沿着几十里的山路走,去周边的村子里捡煤核。那些村子里的老百姓,冬天烧煤,剩下的煤渣里,还能筛出不少没烧透的煤块,赵强蹲在人家的煤渣堆旁边,用小铁筛子一点一点筛,筛出来的煤核,装在编织袋里,拉回矿里,卖给那些家里买不起煤的工友,一毛钱一斤,赚的钱刚够给家里买玉米面。
李志刚就带着几个工友,走村串户收余粮。他那杆老秤,永远平得一丝不差,老百姓都信他,说“辽北矿工会福利员的秤,比百货商场的电子秤还准”,每次他的三轮车刚到村口,老百姓就拎着装着玉米、高粱的袋子往这边凑。李志刚把粮食拉到城里的粮店,赚点微薄的差价,每天晚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炕边看小丽,小丫头的小手抓着他的秤砣,晃得咯咯笑。
那段日子,家属区的路灯,每天都亮得很晚。几乎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着昏黄的灯光,有的在缝补工装,有的在磨煤镐,有的在给孩子补棉袄。以前矿里的大喇叭不响了,可每天傍晚,家属区的空地上,都会传来老工友们拉二胡的声音,拉的是以前矿里庆功会常放的曲子,调子有点哑,可飘在风里,能传得很远。
赵飞翔七岁那年,上了矿里的子弟小学。学校的教室,是以前矿里的仓库改的,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钉着,冬天风一吹,塑料布哗哗响,教室里的炉子,每天都得学生自己从家里带煤核来烧。赵飞翔每天上学的时候,书包里除了课本,还装着半袋爹前一天捡回来的煤核,到了学校,先把煤核倒进炉子里,等炉子烧旺了,教室里才慢慢有了点暖意。
那天他放学回家,沿着运煤的铁轨往家走,铁轨两边的雪刚化,露出下面黑亮的煤屑。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小石子滚到铁轨旁边的煤堆后面,他绕过去捡,就看到了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
小姑娘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铲,正把煤堆里的碎煤,一点一点铲进旁边的小筐里。她的棉袄是正红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点小鼻涕,看到赵飞翔看她,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你是谁呀?”小姑娘先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粘豆包。
“我叫赵飞翔,我爹是赵强。”赵飞翔攥着自己的书包带,有点不好意思,“你在这干啥呢?”
“我叫小丽,我爹是李志刚。”小姑娘晃了晃手里的小铁铲,“我爹今天去城里卖粮食了,我在家没事,出来铲点碎煤,回去烧炉子,我爹说,煤是个好东西,能暖屋子。”
赵飞翔看着她脚边的小筐,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筐碎煤,每一块都被她挑得干干净净。他想起自己书包里还装着半袋没烧完的煤核,赶紧把书包摘下来,把剩下的煤核全都倒进了小丽的小筐里。
“给你,我家还有好多,我爹每天都能捡回来。”赵飞翔挠了挠头,把自己口袋里的那个玻璃球掏出来,递给小丽,“这个给你,里面有蓝色的花,亮得像星星。”
小丽接过玻璃球,放在阳光下看,蓝色的花纹在光里转,亮得晃眼睛。她笑得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递给赵飞翔:“这个给你,我爹上次去城里给我买的,我舍不得吃。”
那天两个小孩蹲在煤堆旁边,一起铲了满满一筐碎煤。赵飞翔帮小丽把小筐拎回家,小丽的家就在他家隔壁的砖坯房里,门口的墙上,靠着那杆李志刚的老秤,秤杆上的铜秤星,在夕阳下亮得闪闪的。
从那天起,赵飞翔每天放学,都要先绕到煤堆旁边,找小丽一起玩。他们在煤堆里挖小坑,把从山上摘的婆婆纳种进去,在铁轨旁边追着云雀跑,在雪地里堆雪人,用煤块给雪人当眼睛。小丽会唱歌,还会弹家里那台旧电子琴,那是李志刚攒了三个月的钱,从城里的旧货市场给她买回来的,琴键掉了两个,李志刚用木头削了两个,粘上去,虽然颜色不一样,可弹出来的声音,还是好听的。
每天傍晚,小丽坐在自家的炕边弹电子琴,赵飞翔就趴在她家的窗台上听。琴声软乎乎的,飘在家属区的上空,连路过的老工友,都会停下脚步,抽一根烟,听一会儿,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了。
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小丽弹完琴,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两个冻梨,拉着赵飞翔往矸石山的方向跑。雪没过了他们的膝盖,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累得直喘气,坐在雪地上,啃冻梨。冻梨的汁水流进嘴里,甜得凉丝丝的。
“赵飞翔,你看。”小丽指着矸石山的向阳坡,那里的雪刚化,露出一点黑煤矸石的缝隙,里面长着几株小小的蓝花,花瓣小小的,像星星,“这是婆婆纳,我爹说,这种花,在煤渣里都能长出来,冻不死。”
赵飞翔凑过去看,小小的蓝花,从黑得发亮的煤矸石里钻出来,花瓣上沾着一点雪沫子,在寒风里晃悠悠的,却一点都没蔫。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凉丝丝的。
“我以后要当音乐家,弹好多好多好听的曲子。”小丽把冻梨核丢进雪地里,眼睛亮晶晶的,“我要把咱们矿的声音,都弹进曲子里,弹给所有人听。”
“我以后要当工程师。”赵飞翔指着脚下的矸石山,“我要把这座山,变成能长出好东西的地方,不让它一直这么荒着。”
两个小孩坐在雪地里,对着光秃秃的矸石山,许下了自己的愿望。雪落在他们的红棉袄和蓝棉袄上,慢慢积了薄薄的一层,远处的家属区,飘起了袅袅的炊烟,李志刚站在自家门口,喊小丽回家吃饭,赵强站在门口,喊赵飞翔回家写作业。两个人的声音,隔着雪飘过来,暖乎乎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岗的那些年,苦是真的苦。有一年春天,闹春荒,家里的玉米面都吃完了,赵强推着三轮车,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山里挖野菜,回来的时候,脚崴了,肿得像馒头,可他带回来的一袋子野菜,混着仅有的一点玉米面,熬成菜糊糊,一家人喝了整整三天。李志刚有一次去城里卖粮食,碰到下大雨,三轮车陷在泥里,他在雨里推了两个小时,浑身淋得透湿,粮食一点都没湿,他自己却发烧了三天,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摸自己的老秤,看秤有没有淋坏。
可辽北矿的人,从来都没垮过。他们在山脚下开了荒地,种玉米、种高粱,在以前的旧仓库里,办了小加工厂,做矿用的配件,有的人去城里的工地当工人,有的人去周边的煤矿当技术员。每年过年的时候,家属区的空地上,都会摆上几十桌酒席,所有的下岗工友都来,每家出一个菜,有的端着酸菜白肉,有的端着粘豆包,有的端着炖大骨头。大家坐在一起,喝着劣质的白酒,划着拳,唱着以前矿里的歌,好像那些苦日子,在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里,就全都化了。
赵飞翔上初中的时候,学习成绩特别好,尤其是物理,每次考试都是满分。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一个小本子,里面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图纸,有的是能自动筛煤核的小机器,有的是能在矸石山上种树的小铲子。老师说,赵飞翔这孩子,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小丽也长大了,她的电子琴弹得越来越好,学校里的文艺汇演,她每次都是第一名。她的小本子里,写满了自己编的曲子,每一首曲子的名字,都和辽北矿有关,有的叫《煤堆边的云雀》,有的叫《铁轨上的风》,有的叫《矸石山上的婆婆纳》。
有一天,赵飞翔在旧仓库旁边的废品堆里,捡到了一块小小的太阳能板。那是以前矿里的老设备上拆下来的,已经坏了,边缘锈得厉害。他把这块板子捡回家,用砂纸把锈迹磨掉,用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小电线和小灯泡,捣鼓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赵飞翔把这块小板子放在自家的窗台上,电线连到小灯泡上,灯泡“啪”的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在昏暗的土坯房里亮起来,母亲钱兰正在缝衣服,吓得手里的针都掉了。
“爹,娘,你们看!”赵飞翔指着亮着的小灯泡,声音激动得发颤,“这是太阳发的电!不用烧煤,只要有阳光,就能亮!”
赵强看着那个亮着的小灯泡,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块小小的、蓝莹莹的板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直以为电是靠煤烧出来的,靠井下的汉子一镐一镐挖出来的,可现在,他儿子用一块小小的板子,把天上的阳光,变成了能亮的光。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那块蓝板子,板子晒得暖乎乎的,像捧着一捧刚从天上摘下来的阳光。
那天晚上,李志刚带着女儿小丽来赵家串门,看到那个亮着的小灯泡,小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坐在赵飞翔旁边,看着那块小小的蓝板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灯泡的光:“飞翔,这个光,暖乎乎的,像咱们煤堆里的温度。”
赵飞翔看着小丽亮闪闪的眼睛,又看了看窗外那座黑沉沉的矸石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他要考大学,要学和太阳能有关的专业,要把漫山遍野的这种蓝板子,铺在那座荒了几十年的矸石山上,要让这片被煤裹了一辈子的土地,接住天上的阳光,长出新的日子。
那天晚上,赵飞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画了一张大大的图纸,图纸上,整个矸石山,都铺满了蓝莹莹的板子,板子下面,长着绿油油的草,板子旁边,有一条小路,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坐在小路上弹电子琴。他把那张图纸,夹在自己的课本里,压得平平整整。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远处的矸石山,在夜里沉默着,好像在等着,等着很多年后,这个孩子把漫山的阳光,带到它的身上。
3
二零零八年,赵飞翔考上了工程技术大学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整个辽北矿的家属区,都沸腾了。这是下岗之后,矿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赵强把录取通知书用相框装起来,挂在自家砖坯房的墙上,逢人就指着相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李志刚拎着两斤自己攒的好酒,来赵家串门,两个老兄弟坐在炕边,喝得满脸通红。
“老赵,你儿子有出息,以后肯定能给咱们矿,干出点大事来。”李志刚端着酒碗,手都有点抖。
“我这儿子,从小就爱捣鼓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看他是想把天上的太阳,都摘下来。”赵强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流,暖得他心里发烫。
小丽那天也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赵飞翔。红布里面,是她用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买的一个新的电子琴节拍器,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你去上大学,学你的太阳能,我在家好好练琴,等你毕业回来,咱们一起,给咱们矿写一首新曲子。”小丽的脸红红的,把节拍器塞到赵飞翔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赵飞翔的掌心,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
开学那天,整个家属区的下岗工人及家属,都来送赵飞翔。他们有的手里攥着煮好的鸡蛋,有的手里攥着用手绢包着的零钱,塞到赵飞翔的书包里。“飞翔,到了大学好好学,给咱们辽北矿的人争口气。”“要是在城里缺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叔伯们给你凑。”老人们的声音,暖乎乎的,赵飞翔背着书包,站在运煤的铁轨旁边,看着这些在雪地里熬了十年的父辈,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坐上去城里的火车,火车沿着熟悉的铁轨往前开,窗外的辽北大地,黑土地一望无际,远处的矸石山,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落在视野里。赵飞翔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着的节拍器,又掏出自己的小本子,里面夹着那张画满了光伏板的矸石山图纸,他摸了摸图纸上的线条,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把技术学扎实,一定要回来,把漫山的阳光,种在那片黑土地上。
工程技术大学的电气工程学院,离辽北矿不算太远。赵飞翔在学校里,是最拼的那个学生。别人下课了去逛街,他泡在实验室里,捣鼓太阳能板的小模型;别人周末去看电影,他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城里的光伏设备厂打工,不要工钱,就为了能多看一眼那些大型的光伏组件,多听厂里的工程师讲一点实际安装的经验。
他的宿舍里,堆满了各种光伏相关的专业书,书的边角都被他翻得起了毛。他的床上,永远放着一块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旧光伏板,每天睡前,他都要摸一摸那块板子,板子上的温度,好像能让他想起辽北矿的黑土地,想起家属区的灯光,想起小雨弹电子琴的声音。
有一次,学校组织光伏设计大赛,赵飞翔熬了三个通宵,做了一个针对废弃矿山的光伏电站设计方案。他把辽北矿的矸石山的地形数据,全都标在了图纸上,计算出了每一块板子的倾斜角度,连支架的高度,都按照矸石山的沉降数据,做了专门的调整。比赛那天,他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的评委,讲自己的方案,讲辽北矿的下岗故事,讲那些在雪地里捡煤核的父辈,讲他想把阳光种在矸石山上的愿望。
台下的评委,都听得愣住了。最后,赵飞翔的方案,拿了大赛的一等奖。颁奖的时候,老校长握着他的手,说:“赵飞翔同学,你的方案,不是纸上谈兵,是带着土地温度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它落地,让废弃的矿山,重新长出价值来。”
那天晚上,赵飞翔给家里打电话,赵强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他说:“儿子,你李叔和小丽,就在我旁边,小丽要跟你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小丽软乎乎的声音,她刚弹完一首新曲子,曲子的名字叫《阳光下的矸石山》,她在电话里,轻轻哼给赵飞翔听,调子暖乎乎的,像辽北春天的风。
大学四年,赵飞翔几乎没怎么回过家。他所有的假期,都泡在光伏电站的工地上,跟着施工队一起扛支架,拧螺丝,爬光伏板的阵列。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和他爹当年在井下握煤镐磨出来的老茧,一模一样。工地上的师傅们,都喜欢这个从辽北矿出来的小伙子,能吃苦,肯钻研,别人不愿意爬的陡坡,他抢着去,别人算不明白的参数,他熬通宵也要算出来。
有一次,在一个山区的光伏工地上,下了大暴雨,山路被冲毁了,施工队被困在山上,断水断粮。赵飞翔带着几个工人,冒着雨,沿着山路走了十几里,去山下的村子里找吃的。他的脚被碎石子划了好几个大口子,浑身淋得透湿,可他怀里揣着的电站设计图纸,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湿。
那天晚上,他们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围着一堆篝火取暖。工棚外面的雨哗哗下,赵飞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丽给他的节拍器,节拍器在篝火的光里,滴答滴答地响,像小丽弹电子琴的节奏。旁边的老工程师看着他,说:“小赵,你这么拼,以后肯定能建出属于自己的电站。”
赵飞翔看着工棚外面黑沉沉的山,想起辽北矿那座黑沉沉的矸石山,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现在吃的所有苦,拧的每一颗螺丝,算的每一个参数,都是在为回到辽北矿的那一天,铺路。
二零一二年,赵飞翔大学毕业了。他拒绝了城里几家高薪的光伏企业的邀请,背着自己的书包,包里装着四年里攒的所有设计图纸,装着那块他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旧光伏板,装着那个银色的节拍器,回到了辽北矿区。
他下火车的那天,赵强、李志刚、小丽,在火车站门口等他。四年没见,小丽长成了大姑娘,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露出两个虎牙的样子。赵飞翔走过去,看着他们,看着熟悉的辽北的天空,看着远处铁轨延伸的方向,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回来了?”赵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还是当年那样粗糙,带着煤的温度。
“爹,李叔,小丽,我回来了。”赵飞翔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要在咱们的矸石山上,建一个光伏电站,把漫山的阳光,都种上去。”
那天晚上,家属区的老工友们,都聚在了赵家的砖坯房里。大家围着赵飞翔,听他讲光伏电站是什么,讲不用烧煤,只要有阳光,就能发电,就能把电送到城里,就能赚钱。大家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们挖了一辈子煤,从来没想过,天上的太阳,也能像煤一样,变成能换钱的东西。
“飞翔,咱那座矸石山,荒了几十年了,全是废石头,连草都长不出来,能铺那些板子吗?”有个老工友问。
“叔,我在大学里学了四年,在工地上干了两年,我算过,咱那座矸石山,向阳,坡度合适,只要把地基打好,完全能铺光伏板。”赵飞翔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图纸,铺在炕上,图纸上,整个矸石山的地形,每一个点位,都标得清清楚楚,“咱以前靠挖煤过日子,现在,咱靠晒阳光过日子,这是老天爷给咱辽北矿的新饭碗。”
可建电站,哪有那么容易。最大的难题,就是钱。一个几兆瓦的电站,要几百万的投资,赵飞翔一个刚毕业的穷小子,手里一分钱都没有。矿里现在的效益,刚够给大家发工资,根本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那段日子,赵飞翔每天都往城里跑,去各个银行申请贷款,去各个新能源企业谈合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装满图纸的书包,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他跑了几十家单位,人家一听,要在一座废弃的矸石山上建光伏电站,都摇着头走了,说这地方地质不稳,风险太大,没人愿意投钱。
有一次,赵飞翔在城里的一家银行门口,等行长等了整整一天。冬天的风,刮得像刀子,他站在门口,冻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方案。最后行长出来,看了他的方案一眼,说:“小伙子,你这个项目,太冒险了,我不能给你批贷款。”
那天晚上,赵飞翔沿着运煤的铁轨,走回辽北矿。几十里的路,他走了整整三个小时。雪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工装,冻得硬邦邦的。他走到矸石山脚下,看着黑沉沉的山体,想起自己四年大学的苦,想起工地上熬的那些通宵,想起父辈们在雪地里捡煤核的日子,他蹲在雪地里,第一次掉了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一束手电筒的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他抬起头,看到赵强、李志刚,还有几十个矿里的老工友,站在他身后。他们手里,都攥着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布包。
“赵飞翔,我们都听说了,贷款不好办。”赵强走过来,把自己手里的布包,塞到儿子手里,布包里面,是一沓沓攒了好几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十块的,有一百的,“这是我和你娘攒的三万块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先拿去建电站。”
“我这里有两万,是我这些年卖粮食攒的,给小丽留的嫁妆钱,先拿出来。”李志刚也把自己的布包塞过来。
“我这里有一万五,是我儿子打工攒的。”
“我这里有八千,是我退休金。”
“我这里有五千,你拿着用。”
下岗工人们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布包塞到高飞手里。几十个布包,堆在一起,沉甸甸的,那是整个辽北矿的人,攒了十几年的血汗钱,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给孩子上学、娶媳妇、养老的钱。赵飞翔抱着这些布包,看着眼前这些满脸皱纹的父辈,他们的脸上,被煤尘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叔伯们,我赵飞翔要是建不成这个电站,我对不起你们。”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傻小子,我们信你。”老矿长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我刚才去局里开了会,局里同意给咱们批一部分扶持资金,再帮咱们申请省里的废弃矿山治理补贴,咱们一起干,我就不信,咱们辽北矿的人,挖了一辈子煤,还种不出一片阳光来。”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矸石山上,照在赵飞翔怀里的那些布包上,照在一群满脸皱纹的汉子的脸上。辽北矿的人,在雪地里,攥紧了彼此的手。他们下岗的那些年,都没怕过,现在,有这么好的小伙子,带着他们往新路上走,他们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辽北矿矸石山光伏电站的筹备组,正式成立了。赵飞翔当总工程师,老矿长出任组长,李志刚管物资,赵强管施工队,矿里的几十个年轻小伙子,全都报名来工地干活,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开工那天,整个辽北矿的人,都来矸石山脚下凑热闹。赵飞翔拿着铁锹,铲下了第一锹土,黑得发亮的煤矸石,从铁锹上掉下来,落在地上。阳光从天上照下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所有人的脸上。远处的小丽,站在人群后面,弹起了电子琴,那首《阳光下的矸石山》的调子,飘在风里,漫山遍野都是。
4
建电站的那些日子,是辽北矿所有人记忆里,最苦也最亮的一段日子。
矸石山的地质,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几十年堆下来的煤矸石,松松散散的,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条腿。打地基的时候,钻机刚钻下去没两米,就碰到了松动的碎石,塌孔了,混着煤屑的黑水,从孔里涌出来,溅得所有人满脸都是。
赵飞翔蹲在塌孔的地基旁边,盯着涌出来的黑水,整整看了一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熬了三个通宵,重新做了地基加固方案。他把以前在煤矿里学的锚杆支护技术,用到了光伏支架的地基上,用长长的锚杆,穿过松散的煤矸石,牢牢固定在下面坚硬的岩层里。
“飞翔,这法子能行吗?”施工队的老队长看着图纸,有点担心,“咱以前在井下用锚杆,那是撑巷道,现在撑光伏支架,能稳吗?”
“叔,我算过,绝对没问题。”赵飞翔指着图纸上的参数,“咱辽北矿的人,在井下撑了几十年的巷道,能把暗无天日的煤层撑住,就能把这漫山的阳光,牢牢撑住。”
施工队按照赵飞翔的方案,重新开始打地基。矿里的汉子们,扛着几十斤重的锚杆,往山上爬,矸石山的路,没有台阶,全是松散的碎石,爬一步,滑半步。有的人脚崴了,缠上绷带继续干;有的人手上被碎石划了大口子,用布条一包,接着拧螺丝。
工地上的条件特别苦,临时搭建的工棚,漏雨,夏天一下雨,里面就漏得满地都是水,大家只能把铺盖卷起来,坐在凳子上熬到天亮。冬天的风,顺着工棚的缝隙往里面钻,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上能结一层薄霜。可没人喊苦,没人偷懒,每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就响起了叮当的施工声,比以前矿里早班的汽笛,醒得还早。
有一次,连续下了三天的暴雨,山洪顺着矸石山的沟壑往下冲,把刚打好的十几根地基,冲得歪歪扭扭。那天晚上,所有人都从家里跑出来,扛着铁锹,背着沙袋,往山上冲。雨下得睁不开眼,山洪裹着煤矸石,往人的腿上撞,大家手挽着手,在雨里排成一排,用身体挡住冲下来的泥水。赵强冲在最前面,他的腿被一块滚落的大石头砸中,当场就肿得失去了知觉,可他咬着牙,把沙袋往缺口里填,直到把所有的缺口都堵上,才倒在泥水里。
“爹!”赵飞翔冲过去,把浑身是泥的父亲扶起来,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别管我,去看地基,别让刚打好的桩冲歪了。”赵强推开他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些桩,是咱们的新饭碗,比我的腿重要。”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在雨里守到天亮。当第一缕阳光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安然无恙的地基上,大家浑身是泥,脸上却都笑开了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小丽几乎天天往工地上跑。她把自己的电子琴搬到了工棚里,休息的时候,就给大家弹曲子。《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调子,从她的指尖流出来,飘在工地上,连扛着支架的汉子,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她还在工地上支起了一个小灶台,每天给大家烧热水,蒸馒头,熬酸菜汤。几百个干活的人,她都能记住谁不吃辣,谁胃不好要多放一点姜,谁家里有老人孩子,要多给两个馒头带回去。
“小丽,你这比矿里当年的食堂大妈还贴心。”工地上的人都爱跟她开玩笑,“以后谁娶了你,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小丽的脸红红的,弹了一曲《明天会更好》,抬头看向正在山坡上核对参数的赵飞翔,他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图纸上标注着什么。她低下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按着电子琴的键盘,幽幽地唱了起来:
“蓝色花一丛丛,名叫做勿忘侬
愿你手摘一枝,永佩心中
花虽好有时枯,只有爱不能移
我和你共始终,信我莫疑 ……”
安装光伏板的那天,是辽北矿的大日子。几十辆拉着光伏组件的大卡车,沿着当年的运煤路,缓缓开进了矿区。车上的蓝板子,在阳光下亮得像一片海,整个家属区的人都涌出来,围着卡车看,伸手轻轻摸那些凉丝丝的面板,像摸什么稀世珍宝。
“我的娘哎,这玩意儿真能发电?”
“你看这蓝莹莹的,比当年我们挖的煤还亮。”
“以后我们不用下井,站在太阳底下就能赚钱?”
老人们的手,在面板上轻轻摩挲,他们挖了一辈子黑煤,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摸到这么干净、这么亮的“新煤”。
赵飞翔站在山坡上,指挥大家往山上运板子。矿里的汉子们,两个人抬一块,沿着他们自己踩出来的小路,往矸石山上走。以前他们抬的是沉重的煤筐,现在他们抬的是能接住阳光的光伏板,脚步比当年下井的时候,还稳,还快。
第一块光伏板安装完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赵飞翔用万用表测了一下,面板在阳光下,瞬间输出了稳定的电流,旁边接的小灯泡,“啪”的一声亮了。
亮了!
整个山坡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老人们互相拍着肩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年轻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在山坡上跑着喊着。李志刚从家里把他那杆老秤扛了过来,放在亮着的灯泡旁边,秤杆上的铜秤星,和灯泡的光,交相辉映。他当了一辈子工会福利员,以前称的是温暖,今天他要称一称,这阳光到底有多重。
“老赵,你看,这阳光,比当年我们称的最好的工会福利,还沉,还暖。”李志强的手,摸着老秤的秤杆,声音抖得厉害。
赵强点了点头,他的腿伤还没好,拄着拐杖站在山坡上,看着漫山遍野正在安装的蓝板子,看着远处曾经堆满黑煤的货场,现在已经清理干净,铺上了新的水泥地面,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蹲在雪地里,攥着半块煤镐,不知道路往哪走的那个冬天。原来他们这些下岗矿工,从来都不是被时代丢下的人,他们只是从暗无天日的井下,走到了阳光底下。
电站并网发电的那天,辽北矿请来了市里的领导,还有当年的老矿长,所有的下岗矿工,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工装,站在山坡上。随着并网开关的合上,漫山的光伏板,开始源源不断地往电网里输送电流,电表的指针,稳稳地转动起来。
当天下午,市里的记者来采访,镜头对着漫山的蓝板子,对着这些满脸皱纹的老矿工。记者问赵飞翔,这个电站一年能发多少电,能给大家带来多少收益。赵飞翔指着山坡上的板子,声音洪亮:“我们这个电站,总装机容量是10兆瓦,一年能发1200多万度电,相当于每年节省4000多吨标准煤,减少1万多吨的二氧化碳排放。我们把电站的收益,全部分给当年的下岗矿工,每家每户都有股份,以后不用下井,坐在家里,就能拿到分红。”
站在人群后面赵飞翔的母亲钱兰,手里攥着当年的下岗通知,那张纸已经被她叠得皱巴巴的,现在,她把那张纸,轻轻塞进了衣兜里。二十年前,这张纸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她睡不着觉,现在,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那天晚上,电站的值班室里,亮着灯。赵飞翔和小丽,坐在值班室的窗边,看着外面漫山的光伏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撒了一山坡的蓝星星。小丽的电子琴,放在窗边,她轻轻弹起那首《阳光下的矸石山》,调子飘在风里,和远处的电流声,融在了一起。
赵飞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煤矸石打磨成的戒指,戒指的表面,被他磨得光滑发亮,里面嵌了一小块从当年的旧光伏板上拆下来的蓝色碎片。
“小丽,当年我们在矸石山上,说要一个当工程师,一个当音乐家,现在我们做到了。”赵飞翔把戒指戴在小丽的手上,“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蓝板子,把我们的日子,过成你曲子里的样子。”
小丽的眼泪,掉在戒指上,蓝色的碎片,在灯光下亮得像星星。她点了点头,靠在赵飞翔的肩膀上,窗外的风,吹过光伏板的阵列,发出轻轻的声响,像整个山,都在为他们祝福。
电站的收益,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好。第一年年底,分红的名单贴在了矿区的公告栏上,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几千块钱。有的老矿工,拿着分红的信封,手都抖得拆不开。他们下岗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拿不到矿里的工资了,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们拿到了比当年在矿里还高的收入。
赵飞翔没有停下脚步。他带着团队,在光伏板的下面,搞起了“农光互补”。他们把矸石山的土壤改良,铺上厚厚的腐殖土,在光伏板的阴影下,种上了耐阴的中草药,还有高蛋白的牧草。他们还办起了养殖场,在光伏板下面,养起了溜达鸡,这些鸡在光伏阵列里跑,吃虫子,下的蛋,营养比普通鸡蛋高好几倍,一上市,就被城里的超市抢光了。
以前荒得连草都长不出来的矸石山,现在变成了一座“金山”。春天的时候,光伏板下面的婆婆纳开了,蓝色的小花,漫山遍野,像给山铺了一层蓝色的地毯;夏天的时候,中草药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漫山都是药香;秋天的时候,牧草成熟了,金色的草浪,在光伏板下面翻滚;冬天的时候,雪落在蓝板子上,阳光一照,雪很快就化了,露出下面亮莹莹的面板,像雪地里撒了一地的蓝宝石。
周边的村子,都跟着辽北矿富了起来。他们把自己的闲置山地,也拿出来,找高飞的团队帮忙设计光伏电站。短短几年时间,辽北的大地上,漫山遍野都铺上了蓝莹莹的光伏板,曾经的废弃矿山,变成了全国有名的“光伏基地”。
市里把这里评为了“废弃矿山治理示范基地”,全国各地的团队,都来这里参观学习。站在矸石山的观景台上,看着漫山的蓝板子,看着下面郁郁葱葱的植被,看着曾经的黑煤货场,现在变成了新能源产业园,建起了光伏组件的加工厂,建起了储能电站,建起了矿工文化纪念馆,所有来参观的人,都不敢相信,这里二十多年前,还是一座堆满废煤、连路都走不通的荒矸山。
5
赵飞翔和小丽的婚礼,没有去城里找婚庆公司,全矿的人都自发动了起来,要给这对在煤尘里长大的孩子,办一场刻满辽北煤场印记的露天婚礼。
离婚礼还有半个月,家属院的婶子们就凑在了一起。她们搬着小马扎坐在锅炉房门口,手里攥着针线,连夜给新人纳鞋垫,针脚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每一针里都夹着她们攒了几十年的祝福。
老矿长让年轻的小伙子们,把停在3号站台的旧运煤空车皮擦得锃亮。车身上的锈迹用砂纸磨得干干净净,车门两边拴满了红气球,气球下面坠着从旧矿灯上拆下来的小铜铃铛,风一吹就叮铃响。车头挂着两人的合影,车头灯上缠了几圈金红相间的丝带,连车身上没扫净的细碎煤屑,都衬得大红喜字格外鲜亮。
主舞台的台基,没用城里婚礼常用的钢架,全是用煤场里废弃的旧枕木摞起来的。这些枕木最老的已经在铁轨上躺了四十年,表面被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凹槽,浸着一层黑亮的煤油,踩上去稳得像踩着脚下的黑土地。台面上铺的红地毯,是用矿上新发的安全警示旗拼的,边角还留着“注意安全”的白漆字,边缘坠着的小铜铃铛,是从旧矿灯上拆下来的,风一吹就叮铃响,比普通的婚礼风铃听着更沉实。背景板是矿上的退休老电工带着几个年轻人,用几百个旧矿灯牌拼出来的“百年好合”四个大字,每个字的边缘都缠上了红丝带,通上电之后,暖黄的光从旧矿灯里透出来,亮得扎实又厚重。
拜天地的供桌,用的是煤矿过磅桌,桌上摆的不是寻常的龙凤烛,是两根用矿蜡亲手浇的红蜡烛,蜡身里嵌着细碎的亮煤晶,点着之后火苗比普通蜡烛稳得多,连风刮过来都不晃,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落在旧桌面上,很快就凝出一小片红亮的印子。供品也全是煤场独有的:一碟刚从储煤棚里铲出来的精选块煤,黑亮得泛光;一碟家属院冬储的冻梨,黑皮冻得硬邦邦,是辽北人冬天最爱的甜;一碟用煤矿后山的野酸枣蒸的粘豆包,粘得能拉出长丝;最中间摆着两搪瓷杯红高粱酒,是辽北本地酿的老桃山酒,酒花在杯里转半天都不散。
连婚礼的喜糖,都是家属院的婶子们亲手分装的。她们没用城里那种精致的铁盒子,用的是当年矿上发的旧矿纸袋,洗干净之后在上面用红漆刷上小小的喜字,每个袋子里装着花生、红枣、两块水果糖,还偷偷塞了两颗从旧矿灯里拆出来的亮玻璃珠——小孩子们拿到手里,都当成宝贝攥着,追着跑的时候撒得满地都是,像掉了一地细碎的星星。赵飞翔还偷偷在光伏板最中间的那根支架上,串了九十九颗小矿灯珠,沿着支架绕了一整圈,他说这代表长长久久,要让光伏板发出来的第一缕电,先照亮他和小丽的小日子。
婚礼前一天的晚上,整个煤场都亮着灯。年轻人们在空地上支起十几口大铁锅,柴火噼啪烧得旺,油星子顺着锅沿往外蹦,香得半条家属区的猫都蹲在树底下直甩尾巴;赵强和李志刚蹲在老槐树下喝酒,两个老头的棉袄袖口都露着旧棉絮,胳膊上的旧疤对着路灯亮。
婚礼当天的第一缕光,是从矸石山的光伏板缝隙里漏下来的。雪后初晴的晨雾裹着煤尘的暖味,把整片煤矿都晕成了蜜色。赵飞翔天没亮就爬起来,蹲在光伏板底下数昨晚挂的小矿灯珠,数到第九十九颗的时候,接亲的队伍就凑齐了——手里举着用旧反光条编的大红花,踩着雪往小丽家的方向走,鞋底在冻硬的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响,连路边的老锅炉房都跟着震出几声闷响,像在跟着凑热闹。
走到小丽家院门口的时候,他们被下岗矿工后代小丫头们堵了门。她们没要红包,反倒搬出来三个搪瓷盆摆在门槛前:第一个盆里装着半盆清冽的井水,要高飞亲手洗干净手,寓意往后过日子手要干净、心要正;第二个盆里装着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冻柿子,得就着凉水咬下一口,甜得眯起眼睛才算过关;第三个盆里铺着一层细煤屑,上面摆着小丽从小弹的电子琴的琴键,要他闭着眼摸出刻着小丽名字缩写的那一个——那是赵飞翔去年偷偷在最常用的中音C键上刻的,他指尖刚落上去,底下的姑娘们就炸着笑喊“对啦对啦”,门“吱呀”一声拉开,小丽裹着一身红站在门后,发梢上还沾着一点窗台上落的雪。
往婚礼场地走的路上,他俩没坐进擦得锃亮的空车皮,反倒牵着手踩在铁轨的枕木上走。赵飞翔走在外侧,把小丽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棉袄口袋里,枕木上的雪被踩得咯吱响,身后的工友们故意把鞭炮声放得慢半拍,红纸屑顺着风飘下来,落在他俩踩过的每一根枕木上。走到老绞车边上的时候,几个老矿工合力扳下那台用了四十年的老矿用绞车的手柄,伴着“吱呀呀”的老声响,从绞车的钢绳那头缓缓拽出两束更大的红花,花穗子是用旧矿工服的红反光条编的,边缘磨得发毛,往他俩胸前一戴,连风里的煤屑落在红布条上,都像沾了两代矿工的热乎气。
拜天地的仪式,没有花哨的司仪串场,全是老矿长拿着大嗓门喊礼,声音裹着辽北的风,飘出去半里地都能听见。“一拜黑土地——”两人弯腰的时候,脚边的煤屑里还埋着去年冒头的草芽,隔着薄薄的雪层,像藏着颗小小的绿星星。“二拜下岗老矿工——”他俩转身对着满场衣装朴素的长辈鞠躬,底下的人拍巴掌拍得手掌通红,掌声震得旁边白杨树的树叶子都往下掉。“夫妻对拜——”赵飞翔刚弯下腰,身后的年轻工友就往他俩中间塞了个用红绳捆的煤块,黑亮的煤块上贴了个小小的喜字,惹得满场人哄堂大笑,笑声顺着风飘到光伏板上,惊飞了落在支架上的几只云雀。
仪式刚结束,喜宴的大菜就流水似的端了上来,全是矿上干了三十年的老掌勺亲手掂的,每一道都带着辽北独有的热乎气。头一道端上来的就是红扒大肘子,盛在比脸还大的白瓷盘里,皮炖得红亮透亮,筷子一戳就往下淌稠乎乎的酱色汤汁,肥膘部分早炖得脱了脂,颤巍巍的却一点不腻,皮上还带着点火枪燎过的淡淡焦香。掌勺师傅特意在肘子底下垫了一圈炸得金黄的冻豆腐,吸饱了浓汁的冻豆腐咬开就爆汁,邻桌的大婶夹起一整块肘子皮,往刚进门的小年轻碗里塞,嘴里还喊着“多吃点,这玩意美容,吃完脸蛋子红扑扑的”。
紧接着端上来的是油泼大鲤鱼,两斤半的黄河鲤鱼炸得外酥里嫩,鱼身上铺着满满一层青红椒丁、葱花和炸得酥脆的黄金豆,滚热的热油“哗啦”一泼,香得满场人都忍不住吸鼻子。鱼摆得周周正正,头尾对着主位,寓意头尾相连、十全十美,桌上的长辈先动筷子夹下第一块鱼腹肉,往新人碗里放,嘴里念叨着“年年有余,往后日子富余得装不下”。熏酱大拼盘堆得冒了尖,酱猪耳切得薄透,筋道的脆骨咬起来咯吱响,酱牛肉是用矿上老汤卤了一整夜的,纹理里都浸着咸香,还有酱猪心、卤猪肚拼得整整齐齐,边上围一圈拍黄瓜撒上蒜末,是专门给爱喝两口的老爷们准备的下酒菜,赵强、李志刚和几个老工友就着拼盘抿白酒,咬一口筋道的猪耳朵,滋喽一口热烧酒,话匣子一打开,全是年轻时一起下井扛煤的旧事。
拳头大的四喜丸子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四个丸子码在盘子里,浇着勾了薄芡的鲜咸酱汁,全是用三分肥七分瘦的前槽肉手工剁的,咬开里面还藏着细碎的莲藕丁,香得一点都不腻。每桌的丸子刚落盘,小孩子们就伸着筷子抢,抢到的孩子捧着丸子啃得满脸酱汁,嘴角沾得像长了圈黑胡子,逗得满桌人笑个不停。糖醋排骨裹着透亮的糖衣,甜酸口调得刚好,排骨炖得连骨头都酥了,咬开能吸出里面浸满的汤汁,掌勺师傅特意选了带脆骨的肋排,寓意小两口往后的日子节节高、步步顺,不少年轻人吃完排骨,还把骨头攥在手里啃得干干净净,连边上配的糖醋汁都用馒头蘸得一点不剩。
硬菜之后端上来的是酸菜白肉血肠,大搪瓷盆盛得满满当当,酸白菜是入秋的时候家属区家家户户积的,脆爽解腻,白肉切得薄透,肥而不腻,血肠嫩得颤巍巍的,蘸上蒜酱咬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这道菜一上桌,连刚才吃了满肚子硬菜的人都忍不住盛两大勺,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刚好压下之前大鱼大肉的腻味。最后压轴的是拔丝三样,地瓜、红枣、山药块炸得金黄,裹着熬得恰到好处的麦芽糖,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夹起一块能拉出半米长的透亮糖丝。桌上的小年轻抢着往凉白开里蘸,“滋啦”一声轻响,糖壳瞬间变得脆甜,咬开里面的地瓜软得流心,有人故意把糖丝拉得很长,绕到旁边人的筷子上,惹得满桌笑闹声不停。
每桌的菜码堆得盘子摞盘子,老爷们喝得脸蛋通红,妇女们边吃边往塑料袋里装剩下的肘子和丸子,说要带回家给没赶上席的老人孩子尝鲜。
喜宴吃到中段,矿上的退休老电工颤巍巍站起来,手里举着个用旧电表改的小摆件——表盘上的指针被他改了,永远停在“520”的刻度上,后面接的两根线,一根连在光伏板的接线端,另一根连在小丽的电子琴电源上。他当着满场人的面按下开关,表盘上的小灯瞬间亮起来,暖光顺着电线流进电子琴,小丽指尖刚落在琴键上,整个矿区的路灯突然齐刷刷亮了——是赵飞翔提前半个月跟老电工一起改的线路,用新铺的光伏板发的电,给全矿的路灯都通上了暖光。满场的人瞬间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震得树叶子都晃的叫好声,小丽的琴声裹着掌声飘出去,连远处山坡上的光伏板,都好像跟着亮了亮。
李志刚把自己那杆传了两代人的老秤,作为嫁妆,送给了赵飞翔和小丽。“我这杆秤,以前称工人福利,后来称粮食,现在,你们用它,称一称我们辽北矿的新日子。”李志刚把老秤交到赵飞翔手里,眼眶红得厉害。
后来,赵飞翔和小丽有了一个儿子,他们给孩子取名叫赵向阳。小向阳刚会走路,就跟着爸爸妈妈往矸石山上跑。他喜欢在光伏板下面追着溜达鸡跑,喜欢摘漫山的蓝色婆婆纳,喜欢摸那些凉丝丝的蓝板子。他的小手里,永远攥着两个东西,一个是爷爷当年用的煤镐的小模型,一个是爸爸当年捡回来的旧光伏板的碎片。
有一天,小向阳站在观景台上,指着漫山的蓝板子,问赵飞翔:“爸爸,这些板子,为什么要放在山上呀?”
赵飞翔把儿子抱起来,指着远处的老矿区,指着当年的运煤铁轨,指着正在矿史纪念馆里参观的老矿工,说:“因为这里的爷爷们,当年在地下挖了一辈子的光,现在,我们把天上的光,接回了家。”
小向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球,就是当年从他爷爷赵强那里赢来,后来送给小丽,现在传到他手里的那个玻璃球。玻璃球里的蓝色花纹,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像一颗小小的、装在口袋里的太阳。
远处的风,吹过漫山的光伏板,发出轻轻的声响。辽北的黑土地上,那些曾经被雪埋住的故事,那些攥在矿工手里的温度,那些从井下走到阳光下的脚印,都藏在这些蓝莹莹的板子里面,藏在漫山的婆婆纳花里面,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里。
没有人再提起“下岗”这两个字,不是因为他们忘记了那段苦日子,而是因为他们用自己的手,把那段苦日子,熬成了甜的。他们没有被时代抛弃,他们只是在时代的转弯处,攥紧了手里的光,把曾经挖煤的力气,用来种阳光,把一座荒了几十年的矸石山,变成了全辽北最亮的地方。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光伏山。漫山的蓝板子,把夕阳的光接住,转化成源源不断的电流,顺着电线,送到城里的千家万户,送到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那些电流里,藏着辽北矿工的骨头,藏着黑土地的温度,藏着一个关于下岗矿工后一代,把阳光种在大地上的故事。这个故事,没有结束,它会顺着风,顺着电流,一直飘下去,飘很多很多年。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