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
第一卷•星火
第八章 · 血色中秋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一
1937年9月20日,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炮声在拒马河两岸响了一整天。涿县县城沦陷后的第三天,日军开始向周边的村庄扫荡——他们把这叫作"肃清残敌"。上胡良村以北的六个村庄——东阳屯、练庄、柳河营、泽畔、太和庄、望海庄——在同一天或前后两天内遭遇了日军的屠杀。
这些事,不是张廷瑞亲眼看见的。那天他正在拒马河对岸的上胡良村整训队伍,炮声太近,他带着一部分人往南撤了几里地,在更远的村庄里躲了一夜。等他带着队伍赶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过了,人已经埋了,河水已经重新变清了。
但他没有忘记。后来,他找到了那些活下来的人——东阳屯的李占先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练庄的王老栓在古槐树后面躲了一夜,柳河营的沈义本是那一家人里唯一逃出去的。他把他们说的话记下来,用他们的口吻写进报告里。下面的文字,就是从那些报告里还原出来的——有些事,不该被忘记。
二
我叫李占先,东阳屯人。那年我二十八岁。
旧历八月十三,我听到炮声从松林店方向传来。我留下六十一岁的老父亲守家,带着母亲和妻子外逃,走了一里路,把她们安置在铺上村,我又一个人折返回去了——家里还有几斗粮食,爹一个人搬不动。
第二日天亮,鬼子来到我家门口。刺刀已到胸前。我几个月没剃头,头发长,鬼子以为我老了,把我放开了。我担心鬼子再来,和爹躲进了白薯窖。到了中午,窖口的盖子被掀开了——我们被发现了。他们把我们赶到陈振荣家北屋。屋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炕上、地下,挤得满满当当。有用铁丝捆的,有用麻绳捆的。我、李少昌、李少和三个人被拴在一条绳上。
西屋里关的是妇女。到了夜间,啼哭、呼救、狞笑声交织在一起。这一夜,简直是在地狱中度过的。
天亮的时候,下着小雨。日军把老人、小孩驱赶到西屋房前,青壮年被赶到西屋南边猪圈旁。一个日本军官站在猪圈边上,旁边的汉奸翻译转过头来说:"太君说了,你们这些人里,有跟八路勾结的。现在不说,等会儿就没机会了。"
没有人说话。然后,屠杀开始了。刺刀正面挑过来的时候,我听见肠子流出的声音。和我拴在一起的李少昌倒下了。李少和也倒下了。绳子的那一头突然变轻了。我被拉了一个趔趄,蹲下来,蹲在尸体旁边,蹲在血泊里。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还活着。后来,鬼子搬来篱笆,盖在尸体上,又找来多半桶煤油,倒上。火着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有未死的人在惨叫。我蹲在尸体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我那时候想——我要活着。我要活着,替死去的人看着——鬼子什么时候完蛋。
三
练庄的惨案发生在同一天。日军进村后,把没来得及跑的人从屋里赶出来,全部拉到村东古槐树下的大水坑旁,先用刺刀挑,用战刀砍,然后开枪。尸体被推进水坑,上面盖了玉米秸和秫秸。两天后,从坑里捞出来的尸体,一共三十一具。还有六具在村北找到。
柳河营的王福生老汉被鬼子从人群里拉出来,问他谁是当兵的。老汉瞪着眼睛说:"不知道谁是!我只知道我是中国人!"狼狗扑上去的时候,老汉没有闭眼。他的儿子从人群里冲出来,被一枪打死。他的儿媳被绑住吊起来,皮鞭抽、刺刀扎,至死没有低头。一家三口,同日遇难。柳河营七十多条命,仅沈义本一家,三代六口人,全部惨死。
泽畔村,中国军队第二十六路军辎重营跟鬼子硬碰硬打了一仗,从下午打到天黑。兵力悬殊,辎重营撤了。鬼子以二百具尸体的代价占了村。藏在两户人家中的十二名伤员被找了出来,全部被杀。泽畔村,四十六名村民和二十名中国军队伤员遇难。
四
火烧完之后,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陈海丰活了下来,他耳朵上挨了一枪,身上挨了七刀,趴在猪圈旁边装死,捡回了一条命。陈顺活了下来,他钻进秫秸攒里,一具尸体压在他身上,胸口挨了一枪,但没打死。我活了下来。我带着爹——他也没死——从那个地狱里走了出来。
太和庄二十八人。望海庄八十二人。练庄三十七人。柳河营七十余人。泽畔六十六人。东阳屯九十七人。六个村庄,不到四天,三百八十多条命。有七岁的孩子,有七十岁的老人,有怀胎八月的孕妇,有从百里外逃来的难民。
那天是中秋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拒马河边。月光照在水面上,那片红色看得不太清了。但我闻得到——空气里还有焦肉的味道,还有血腥的味道。我不会忘记这个味道。我也不会忘记我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要活着,替死去的人看着——鬼子什么时候完蛋。
五
消息传到上胡良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廷瑞坐在庙门口,听着那个从东阳屯跑出来的年轻人断断续续地讲。年轻人的嗓子是哑的,嘴唇是裂的,身上的衣服破了几道口子,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他讲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张廷瑞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把于振坛、孟庆长、赵福龙几个人叫到一起。月光照在庙前的空地上,白得像霜。
"你们都听说了。"张廷瑞说。
没有人回答。夜风从拒马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若有若无。
"六个村,三百八十多人。里边有咱们的党员,有咱们的亲戚,有咱们的邻居。"张廷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这支队伍不光是打鬼子。是替他们打,替那些躺在大水坑里、猪圈旁、古槐树底下的人打。咱们每打死一个鬼子,就是替他们出了一口气。咱们每守住一个村子,就是替他们守住了一寸地。"
他停了一下。
"记住了。等咱们打回去的时候,替他们收尸,替他们报仇。"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攥紧了手里的枪。
张廷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六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东阳屯的猪圈旁已经长出了新的草。练庄的古槐还在,树根比从前更深了。那些在1937年中秋倒下的人,他们的骨头还在土里。春天来的时候,草会从那些地方长出来。孩子们在那些地方玩耍,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但拒马河知道。它流过那些村庄,流过那些焦土,流过那些在血水里泡过又干涸的河滩,然后继续朝前流。它什么都记得。
而拒马河北岸的田埂上,有一支队伍正在夜色中向北移动。他们的脚步很轻,但很稳。他们要打回去。
(第一卷·星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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