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天明月照师恩
——忆吾师高作智
姚志刚

芒种的第三天夜里,我正在北京翻看《北京日报》,深夜静谧,心绪安然。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我接起手机,听筒里传来一记熟悉、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志刚,我是高作智。”
我连忙应声:“老师好,您有什么指示?”
高老师的语气格外凝重,缓缓道来:“志刚啊,我已经八十七岁了,人生快到站了,我想请你为我写一篇悼词。”
我瞬间怔住,一时语塞:“什么?老师,您这是……”
高老师心境坦然,轻声说道:“我今日在辽河文化名人交流群,读到了你写的《老的断想》,文字真诚、通透。你是我的老学生,懂我、知我,为我执笔,非你莫属。”
我连忙宽慰:“老师,按咱北京话说,您这身子骨,还且好好活着呢!”
老师淡淡一笑:“不急,你慢慢考虑就好。”
挂断电话,满心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我静卧床榻,任由绵长的思绪跨越六十五载光阴,飘回那个澄澈明媚的夏日,遇见我一生难忘的恩师——高作智先生。
1961 年 8 月,我就读于盖州东关小学四年级。百年古庙改建的校园古朴清幽,大殿为教师办公室,我们四年级的教室设于东厢房,简单质朴,却盛满少年时光。
那年开学日,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老师走进教室。他眉目清朗,弯月般的眼眸澄澈有光,眉眼含笑,乌黑的卷发温润舒展。一身干净的白短袖衬衫,束进青色长裤中,身姿挺拔,洒脱俊朗,一眼便让年少的我们心生亲近。
他温和自我介绍:“我叫高天,从今往后,担任咱们班的班主任。”
话音落下,教室里掌声阵阵,清脆热烈。
课后,同桌凑在我耳边悄悄告诉我:“高天是老师的笔名,他还有个笔名叫阿牛,本名是高作智!他经常给《文艺红旗》等刊物投稿,是咱们当地很有名的青年文人。”
我满心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同桌故作神秘:“你别管,我肯定没错。”

我未曾多问,心底却悄然铺开一片高远、明净的长空,那是少年心中对年轻博学的老师,最纯粹的敬仰与憧憬。
年少求学岁月,我最偏爱听高天老师讲课。他学识渊博、谈吐风雅,授课时娓娓道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的诗词典故,让枯燥的课本变得生动鲜活,让我们的视野跳出小小的课堂,看见更广的天地。
时隔六十多年,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幕,始终镌刻心底。一节自习课上,老师兴致勃勃,抛开课本,为我们这群懵懂孩童讲述世界名著《牛虻》。
彼时的我们不过十二三岁,未必读懂百年前异国的革命信仰,未必看透理想与生死的重量。可老师讲得赤诚热烈、绘声绘色,细细讲述爱尔兰作家伏尼契笔下,革命者为家国大义奔走抗争的一生。
当他念出主人公亚瑟的心声:“不管我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是一只快乐的牛虻” 时,我清晰看见老师眼底闪烁的泪光。那是对信仰的敬畏,对理想的赤诚,是文人骨子里的热血与担当。
多年之后,我与同窗老友相聚闲谈,谈及少年恩师,所有人不约而同,都记着这堂特殊的自习课,记着这句滚烫的话语。原来那只忠于信仰、热爱生命的 “牛虻”,早已深深扎根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童稚心底,滋养了一代人的初心。
那年九月末,学校组织秋收劳动,号召学生下乡捡拾散落谷穗,助力农忙,名曰 “秋收大干”。
动员会后,老师要求每位同学书写一份劳动决心书。
年少意气使然,我随心写下一段顺口溜式的决心书:“大干中,积极干,每天六点半,到了学校把书看。看完书,把排站,去到农业第一线。第一线,努力干,不怕吃苦和流汗……”
通篇质朴直白、稚气满满,并无文采可言。可高老师看完全班的决心书后,唯独将我的短文当众朗读,给予我莫大的鼓励。年少的我,内心满是欢喜与振奋。
当日午后,同学匆匆跑来告知:“你的决心书被学校登出来了!”
我问:“登哪儿了?”
他说: “登在大黑板上,放在办公室的台子上。”
我连忙跑去查看,只见办公室的大黑板上,我的短文以端庄工整的魏碑体赫然呈现。更让我终生感念的是,老师特意为我的顺口溜收尾添上一句:“迎接国庆把礼献”。
短短七字,拔高立意、升华主旨,将少年的一腔热血,与家国情怀相连。正是老师这温柔的点拨、用心的提携,点亮了我文学之路的火种,成为我笔墨人生最初的起点。
不久后,听闻老师抱病在家,我与同窗李福全,带着几个朴素的苹果,专程登门探望。老师的家,在学校东南三百米处的一处大杂院西下屋,朴素简陋、清净安然。
卧病在炕的老师,见到我们两个少年学生,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强撑着起身落座。病中虚弱的他,不谈病痛、不问琐事,唯独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刻苦读书、勤勉求学,将来不负韶华、前程似锦。
告别之时,我蓦然回首,只见老师趴在窗沿上,缓缓朝我们挥手致意。那温柔的身影,定格在岁月深处,温暖了我一生漫漫人生路。
五年级那年,我因故转学,自此与恩师断了音讯,一别经年。

时光辗转至 1977 年 8 月,彼时我身在沈阳,在部队文艺团体专职从事文字创作。一日闲暇读《辽宁日报》,第四版一个重磅标题骤然映入眼帘 ——《带枪的人》。
细读全文,文章讲述的是盖州革命烈士杨运的英雄事迹,字字滚烫、感人至深。我迫不及待看向署名,心头骤然一震、狂喜不已 —— 作者,正是我的恩师高作智!
整整一个整版的篇幅,字字匠心、句句深情。我当即对着屋内战友高声呼喊:“你们快看!这是我的老师写的文章!”
战友们纷纷围拢传阅,我满怀骄傲与动容,逐字逐句为大家朗读全文。读完之后,众人纷纷赞叹老师文采斐然、笔力深厚,也有人由衷羡慕我,能得良师引路。
后来听闻,老师一篇《带枪的人》,不仅让革命先烈杨运的英雄事迹广为流传,更帮烈士寻到亲人,让漂泊半生的英雄英魂,终归故里、得以安息。
那一刻我深深懂得,执笔写英雄的恩师,本身亦是心怀大义、温润赤诚的平凡英雄。
1986 年 5 月,我从盖州调入营口日报社,任职副刊编辑。机缘巧合,彼时高作智老师供职于营口市文联,与报社隔院相望,咫尺距离,让中断多年的师生情谊,再度温热、朝夕相伴。
一个秋日傍晚,我在楞严寺小区楼下偶遇下班归家的老师。他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朴素清贫,半生淡然。我们驻足路边,闲话家常、畅谈文学创作,句句皆是真心,字字皆是教诲。
临别时,老师从车把陈旧的黑布兜中,拿出一本新作《荷花灯》赠予我,温柔叮嘱:“这是我新出的民间故事集,适合孩子品读。”
归家细读,我豁然发现,这本温情质朴的文集,不止滋养孩童童心,更治愈成人心境,适合代代品读、静心品读。我上小学三年级的女儿,日日翻阅、爱不释手,书本终被翻得卷边起皱,足见文字动人。
后来,我将此书借予说评书的小弟研读,竟被他珍爱留存,久久未还。
那一刻,我内心满是震撼与崇敬。
从前一篇纪实文学《带枪的人》,让烈士文字留名、精神永存;如今一部影视剧《杨运传奇》,让英雄形象鲜活立体、走进千家万户。
一文一剧、一写一编,皆是老师对革命先烈的深情致敬,是文人扎根乡土、铭记英雄的赤子之心。
1996 年 7 月,我的首部作品集《人生之旅》即将付梓出版。我专程前往市文联,登门恳请恩师为拙作作序。
老师翻阅厚厚书稿,满心欣慰,欣然应允。短短两日,一篇题为《秀出天南笔一枝》的序言便稳妥交付于我。
老师在序中坦然细数我们的师生缘分:“志刚少年读书时,我曾是他的班主任老师,如今他已树大成材,成为出色的新闻记者、有为的青年作家。然其谦恭谦逊、重情重义,不慕虚名、唯重师恩,令我动容,遂提笔为序。”
字字温润、句句期许,满是厚爱与褒奖。我深知,这般溢美之词,是恩师半生的期许、一生的鞭策,让我自此笔耕不辍、不敢懈怠。
1998 年春,德高望重、笔耕一生的高作智老师,当选营口市作家协会主席。得知消息,我满心欢喜,一时心生私心,想着自己是老师在营口唯一的学生,理应得到提携。
于是我径直走进老师办公室,开门见山:“老师,您如今执掌作协,身边定然需要得力帮手,我是您的老学生,最是靠谱。”
老师抬眸,透过眼镜上端静静审视着我,目光清明、态度坚定,缓缓说道:“你如今任职市曲协副主席,营口曲艺创作人才稀缺,你当立足本职、深耕领域,踏实耕耘,不负岗位、不负所学。”
寥寥数语,温和却坚定,不留分毫情面。我一时语塞,默然离场。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心生惭愧,深切体会到自身的狭隘私心,恰如鲁迅先生所言,窥见了自己 “皮袍下藏着的小”。师者如山,坦荡无私,而我格局浅薄、心存私念。
经此一事,我愈发敬佩老师的风骨胸襟。他一生育人治学、清正坦荡,不徇私情、唯重实干,育人先育德、治学先立身,这般风骨,深深影响我此后半生为人为文。
岁月流转,流年不居。数十载春秋,恩师始终笔耕不辍、初心不改。我的书架之上,他的著作逐年丰盈,《小说探秘》《艺苑文谈》《百合斋集序》《铁血雄杰》《乡梓遗珍》《记忆》《大苇荡》《迷城》《长天秋月》《高作智中短篇小说选》…… 本本厚重、字字初心。

得益于恩师半生指引、默默提携,我亦在文学之路稳步前行,有幸成为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半生相伴、半生受教,恩师的创作热忱,如辽河奔涌浪潮,岁岁不息、从无衰减,纵青丝染霜、耄耋之年,依旧心怀热爱、执笔如初。
如今,恩师八十七岁,我亦七十七岁。回望一生,恩师教书育人、执笔传世,著作等身、桃李满园,一生清白坦荡、一身文人风骨。
每每感念师恩,我总会想起伟人致敬徐特立先生的话语:“你是我二十年前的先生,你现在仍然是我的先生,你将来必定还是我的先生。”
这句话,亦是我心底对高作智恩师最深、最真的心声。
夜色朦胧,虫鸣唧唧,晚风轻拂,思绪再度归回六十五载盛夏。
那个眉目清朗、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走进简陋的教室,温柔开口:“我叫高天,从今天起是你们的班主任。”
彼时少年心底,骤然铺开一片高远、明净、澄澈的长天。
六十五载岁月流转,长天依旧,明月如初,师恩绵长,岁岁长存。
2026 年 7 月 9 日于北京西山枫林

【作者简介】

姚志刚,做过知青、教师、演员、军人、记者、主持人、总经理。
著有《人生之旅》《大道无门》《门王韩召善》《那时我们正年轻》《走过岁月》《我是太阳》《姚志刚诗选》《姚志刚快板作品选》。
曾获营口市首届辽河湾文学艺术优秀作品奖,辽宁省首届、第三届传记文学优秀作品奖,营口市“九月九”散文大赛一等奖,第八届“文荟北京”散文二等奖等。
在北京的曲艺赛事中与伙伴两次获一等奖,四次获二等奖及创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