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款不当的幕后
一
立秋刚过,青河县的太阳还毒。老栓蹲在县城农贸临时摊区,面前的竹筐里摆着十几只卤好的土鸡——那是老伴天没亮起来杀的,自家养的,没检疫章。他只读过高小,不懂什么叫 《食品安全法》,只知道往年都是这样卖,街坊也都认他家的味道。
上午十点,综合行政执法大队的面包车"吱"一声刹在路口。戴大盖帽的小赵先瞄了一眼老栓的摊子,掏出对讲机:"队长,这儿有个无检疫证售卖畜禽产品的,要处理不?"
队长孙大年从车窗探出半张脸,瞟了眼老栓——典型的乡下老汉,黑瘦,手背爆着青筋,筐里鸡总共值不了两百块。他下巴一抬:"带回去,按条例走,没收违法所得,顶格罚。完不成月度罚没指标,你们年终奖自己想去。"
老栓懵了:"长官,我就自家鸡……俺不知道要啥证啊,求您通融一回——"
"不知道法就不犯法啦?"孙大年没下车,弹掉烟灰,"带走。"
最终裁定:没收违法所得一百八十元,罚款四万八千元。老栓两手空空走出大队院子时,腿是软的。四万八,是他种六亩地两年的净收入。老伴听了,在炕上躺了三天没起来。
二
同一天下午,孙大年到"金鼎矿业"驻县办事处赴宴。矿老板柴总亲自给他斟酒,笑得满脸褶子:"孙队,上回环保分局查我们污水直排,局里不是打了招呼让'限期整改'嘛——改!肯定改!不过这整改期嘛……您看再宽限半年?"
金鼎矿业去年被省里通报偷排尾矿废水,县环保局最初拟罚三百二十万。结果县分管领导一个电话,局里改成了"警告并责令限期改正",罚款归零,只象征性收了两万"监测费"。柴总转手捐给县教育基金二十万——县领导在剪彩仪式上夸他"有社会责任感"。
酒过三巡,柴总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压在茶几下:"兄弟辛苦,一点心意,队里经费紧,我懂。"
孙大年没接,只把杯中酒一口闷了,笑道:"你们大企业嘛,上面有指示——服务营商环境,能轻则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以后逢年过节,别让我兄弟们白跑空趟。"
柴总嘿嘿笑着碰杯。两人谁也没再提信封,心照不宣。
三
老栓交不出罚款。大队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冻结了他家"一折通"(种粮补贴账户)。村支书二柱子看不下去,拉着老栓去县信访局递材料,又找到在市报当记者的远房侄子小魏。
小魏下来暗访,调到的东西让他倒吸凉气——
近三年,县域内注册资本五千万以上企业因环保、税务、食安违法立案十一件,单笔最高罚款不超过五万,其中七件"责令改正、不予罚款";
同期个体农户、小摊贩因无照经营、无检疫销售被处罚四十七件,平均罚款额三万两千元,最高单笔十二万,最低亦八千——而多数人年收入不足两万。
更关键的一条:县财政局与执法大队签过"罚没返还协议"——年度罚没总额超基数部分,返还40%作"办案经费和绩效考核奖"。大队的奖金池,主要靠从老栓这样的人身上刮出来。而对金鼎矿业之类大户,罚多了怕影响招商引资排名,县里明言"慎用顶格"。
小魏写了篇调查报道,省媒转载,市纪委监委介入。
四
三个月后,调查结果公布:孙大年因违反廉洁纪律、选择性执法、参与制定违规罚没返还条款,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免职处理;县财政局长被约谈,返还协议废止;老栓的罚款因明显过罚不当、危害轻微且家庭经济困难,经听证程序撤销原处罚决定,改为警告并退还已扣款项。
宣布那天,老栓蹲在田埂上,看着被解冻的一折通短信,半天没吭声。末了他对二柱子嘟囔了一句:"往后……鸡不卖了,还是老实种地吧。"
二柱子叹气,没接话。风吹过青河边的玉米地,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五(尾声)
记者小魏在报道末尾写了一段话:
当法律的天平对权势微微倾斜,对弱者重重压下,受损的不只是一张罚单——它磨损的是老百姓对"公平"二字最后的信任。罚款可以撤销,但公信一旦碎了,捡不回来。
青河县新任执法大队长在全员大会上念了这句话,然后挂出新制度:所有处罚裁量说明理由,五千元以上罚款须经法制审核并公示。底下有人撇嘴,有人点头。
老栓不知道这些。他正弯腰给秋玉米培土,日头晒得后颈发烫。远处传来运矿车轰隆隆碾过柏油路——金鼎矿业的车,依然畅通无阻。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又低头接着干活。

编辑:赵长民(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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