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色达
2024年,我第一次自驾,从甘南直下川西。同行有三人,其中有天水文化名人李茏。那次从天水出发,终点是色达。那片高原红城带给我的震撼久久难忘,于是写下这篇《回望色达》。
四周漆黑一片,高原的寒气渗入车内。引擎熄火了,世界只剩下寂静。我们被困在前往色达的路上,距离那片梦中的红色山谷仅有十公里,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那一刻我只能默念:上天啊,请保佑我们能平安到达……
2024年6月23日,我们一行四人自驾旅行,为期6天,行程4000公里,途经甘、川、陕、青四省。2024年6月26日,我们离开甘青交界的阿坝县,直奔色达。这段400多公里的路途,从青藏高原转向西南,沿河谷穿越群山。一路美景扑面而来:起初是俯瞰,远山脚下郁郁葱葱的森林,如丝带般缠绕山谷的河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行至幽壑谷底,便只能抬头仰望,看笔直入云的林木包裹着峻岭。深谷中的河流湍急,急弯处激起的浪花甚至溅到车窗上。渐渐天色暗了下来,车在崎岖山路上放慢了速度,车内没了交谈声,导航也失去了信号。大家只盯着前路,期盼某个转弯后能走出谷地,可路似乎总在山涧徘徊,没有尽头。26日晚10点,我们终于走进平坦的谷地,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地图显示距目的地仅剩十公里!可就在这时,在高原山谷里颠簸了十多个小时的车,却突然熄火趴窝了……
我面向色达方向默默祈祷。一路的坎坷、身体的疲惫,此刻都凝成一个愿望:请保佑我们顺利抵达!思绪也随之翻涌:退休后的这趟远行,或许是为了寻找高原灯火,触摸人间星光;或许是为了在辽阔天地间,思考生命的厚重与流转;或许只是心有所愿,想在经幡飘动处寻一份宁静;又或许是想看看,在那一片震撼人心的红房子里,人们是如何在艰苦环境中坚守内心、求学精进的。我只想贴近这片土地,只为回归片刻的恬淡与泰然。
夜更静,天更冷。风中似有经幡“哗哗”作响,仿佛在远处召唤着我们。我再次尝试启动车辆,引擎竟突然发出轰鸣,穿破沉寂的黑夜。我们一阵欢呼——这神奇的一刻,或许真是冥冥之中的眷顾。汽车载着我们,飞一般奔向那片向往已久的土地,当夜入住色达县城。
第二天清晨,窗外下着小雨,参观色达无名佛学院的时间约在下午三点,正好有半天时间休整。李老师又开始泡茶,这是旅途中最为放松的时光。在金马山脚下,在小镇的驿站,我们四人围坐在一起。他动作舒缓、有条不紊:点香、摆桌、烫杯、温茶、沏茶。这是一款晒金福鼎白茶,当紫砂壶中的茶汤倾入杯中,鲜香扑鼻,甘甜滑润,暖意瞬间融化了身体的寒意。几杯下肚,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竟悄然消散。大家沉浸在氤氲茶气中,倍感宁静。话题自然落到此次旅行上,李老师谈起这片山谷的历史,聊起人生的意义与信念的力量,分享那些蕴含东方智慧的经典著作——比如关于“梦幻泡影”的哲思,关于“心性豁达”的体悟。“禅茶一味”,那天品茶的滋味,至今难忘。我们都庆幸有缘来到此地,明显感觉到这里有一种独特的精神气场,让人心生期待。
3点,雨停了。我们坐上进山的大巴,天色渐亮。新车道蜿蜒于马头山草原之上,直通学院后山。绿草地上野花点点,山峦静谧,我们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生怕错过任何一处风景。二十多分钟后,车已爬升至最高处。山顶一侧是宏伟的坛城,一侧是小广场。
穿过小广场来到观景台,眼前的景象瞬间击中了我!这就是许多人心中那座精神的“城”!当那片红色毫无预兆地涌入眼帘时,呼吸仿佛在瞬间停滞。那是一种超越想象的铺陈:连绵不绝的绛红色小木屋,在高原阳光下绽放出耀眼的光彩,成千上万间,连成一座座城堡。它们如同上苍挥洒的朱砂,又似大地自然生长的红色苔藓,严密地覆盖了整面山坡,簇拥着山谷中央几座金顶建筑。在高原灼热的阳光下,这片红色沉默而磅礴,宛如一片静止的海洋,散发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内在秩序感。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与浮躁,远离了世俗的纷扰。落日余晖中,红色木屋透着金红的光,绿草地上泛着金芒。我静静地站着,只想融化在这片风景里——这便是我梦中想来的地方。
我避开观景台的人群,寻了一处僻静山坡坐下。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五彩经幡哗啦作响,像无数遍诵读着古老的箴言。望着这片红色的城,我感觉它不像建筑,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生命体。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追寻精神彼岸的世界。这密集的红色,是一种温暖的包裹,是尘世中为灵魂留出的一处巨大栖息地。
我知道,六十多年前,金马草原上一位讲学者在几间简陋的草屋里开始授课,追随者日渐增多,从最初寥寥数人,到后来汇聚成眼前这片红色的海洋,成为中国最具规模的佛学研修地之一。我也知道,这些红房子里曾住过许多潜心治学的学者,他们在这里苦读深思,学成后又奔赴各地,传播思想与智慧。我常读的《苦才是人生》《次第花开》《西藏生死书》等作品,对生命本质有着深刻的揭示,为迷茫中的人们提供了精神指引,也让我更有勇气直面生死、豁达看待得失。贴近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我更觉这些著作的珍贵——阅读它们,是人生极正确的选择。
我站在这里,感受着蓝天、绿地、温柔的阳光与风中飘动的经幡,呼吸着清冽而独特的空气,内心一片平静安宁。这难道不是我一直想寻找的精神家园吗?
这片区域管理严格,访客活动范围有限。我继续向山顶的红房子走去,山路上迎面走来几位身着红袍的年轻修行者,头顶小红帽,一手捻着念珠,一手抱着厚重的书籍,似刚从山下课堂归来。她们脸上泛着红晕,洋溢着青春的喜悦,低声交流着课业心得。见我们走近,她们礼貌地侧身让路,随后便如鸟儿归林般,轻盈地消失在错落有致的红房子深处。她们不过二三十岁,红衣虽遮住了身形,却掩不住那份坚定与澄澈。我跟随她们的足迹,走进窄窄的小巷。那些矮矮的红房子,几乎都挂着厚厚的棉帘,门窗紧闭。偶尔瞥见窗台边摆放着一盆多肉植物,那是红衣少女对生活的一份柔软情怀。
走近细看,这些小屋格外朴素:低矮、歪斜、高低错落。红色外墙下,有的是泥巴糊就,有的是简易木板拼接,屋顶覆着石棉瓦。每间不过十多平方米,仅开一扇小窗、一道需弯腰才能进入的窄门,里面勉强放下一张小床、一张木桌和简单的灶具。从最初的几间牛棚,到后来的几十间,再到如今的十几万间,这些屋子大多是不远千里而来的求学者亲手搭建的。每一扇红门后,都是一方仅容转身的空间,一盏灯,几卷书,一颗安定的心。每一个小屋里闪烁的微光,都在进行着一场安静而内在的升华。
行走在山坡小径上,想象着这些红衣青年穿行于红房子间的日常:在此与师长一同研读,在晨钟暮鼓中沉淀自我。我仿佛能听到当年讲学者授课时的专注,整个山谷仿佛都回荡着深沉而悠远的诵读声——那是信念凝聚出的力量。
山顶有一座名为“坛城”的建筑,是当地重要的文化与宗教场所,平日里也是人们转经祈福的去处。下层排列着金色的转经筒,人们在行走中依次推动,金属转动发出悠长而沉稳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那声音并不喧闹,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仿佛是人与土地、与传统之间一种无声的对话。这里聚集了不少人,有游客,也有下课的学员和当地居民。转经是他们日常的功课之一。我汇入缓步前行的人流,看到许多红衣少年步伐轻快,在夕阳映照下,如一抹抹红光闪过身旁。抬头望见他们前行的背影,不禁感叹:他们正追赶着光阴,不让此生虚度。我随着人流默默前行,心中祈愿:愿山河安宁、家国昌盛,愿亲人朋友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转眼,太阳落山,旅程即将结束。我依依不舍地站在高高的坛城上,注视着整个山谷。风掠过屋顶的幡旗,发出经文般的吟唱;远处隐约传来诵经声,辽阔而静谧。空气中混合着酥油、旧书与阳光的味道。黄昏最后的光线为红房子镀上暗红的光边,像即将冷却的炭火,内里却积蓄着明日重燃的能量。雨雪风霜在木墙上留下的斑驳痕迹,是时间写下的另一种无声的经文。
离开的路上,心仍被那一片红色撞击着。它们不像建筑,更像一种生长的、有生命的精神肌体。密密麻麻,依山就势,从谷底至山巅,仿佛人们用信念一砖一瓦堆砌出的精神堡垒。这种极致的密集,是千万个精神容器的集合,是物质世界向精神世界最壮阔的献礼。
回家的路上,那句诗在耳边循环回响: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作者简介:侯亚卫,退休公务员,喜欢读书旅行喝茶交友。目前在老年大学学习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