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岁的 “健步青年”
作者:丁立峰
我久居乡下,素来有清晨晨练的习惯。这天天色微蒙,东方只透出一缕淡淡的鱼肚白,田野还笼罩在薄薄晨雾里,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路边青草挂着的露珠偶尔滚落。我早早起身,沿着安静清幽的乡间小路慢跑。行至丁村与大营交界的河堤路旁,我跑得气喘吁吁,正打算停下歇息,忽见身后一道白色身影步履匆匆,借着微弱天光追赶上来。等人走近细看,竟是后院邻居马大叔。
我心中满是惊奇:马大叔已是八十三岁高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全无半分老态龙钟之相,精气神十足。我连忙上前打招呼:“大叔,这么早就出来锻炼?”
马大叔脸上沟壑纵横,一笑,皱纹便舒展开来,眼角纹路挤作一团,眼神却清亮有神:“是啊,我一般五点来钟就出门锻炼,趁着清早凉快,多走几里地。”
“您也太厉害了,每天往返要走多远?” 我接着问道。
“从咱村出发,走到黎博寨再折返,来回也有十五六里路。” 他笑着答道。话音未落,他又迈开大步,步履轻快地向前走去,衣角随风轻轻摆动。望着他挺拔矫健的背影,尘封多年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
马大叔年轻时,是公社农机站的拖拉机手。一台通体鲜红的东方红拖拉机,车身锃亮,铁轮厚重,陪着他跑遍单屯公社各个村庄的田间地头。儿时的我,心里满是崇拜。在我眼里,能驾驭这般笨重轰鸣的铁家伙,稳稳把控方向盘进退自如,他就像电影里的超人,一身本领格外厉害。
每次马大叔开拖拉机回来,机器熄火后还冒着缕缕热气,我总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他驾车下地耕作,我便远远站着观望,盯着转动的车轮出神;他俯身检修机器,满身油污,我就凑上前细细打量,屏住呼吸,一心想摸清这台铁疙瘩的门道。
后来公社农机站解散,马大叔回村务农。生活骤然变了模样,旁人难免消沉懈怠,他却半点没有气馁,依旧开朗豁达。靠着一手精湛的驾驶与修车手艺,他省吃俭用,自掏腰包买下一台二手拖拉机,专门低价帮乡亲们干农活。
麦收时节,遍地金黄麦垛,是他最忙碌的时候。家家户户院里堆满粮食,都争相排队,请他上门轧场。那时的马大叔戴着黑墨镜,头戴布帽,模样威风凛凛,如同领兵的将军,驾驶拖拉机在晒场上一圈圈来回碾压,尘土四处飞扬。他收费公道,从不漫天要价,待人随和又有耐心,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愿意找他,就连外村人,也特意绕路赶来邀约。
马大叔为人厚道实在,无论谁家开口相求,只要招呼一声,哪怕路途再远、自家农活儿再忙,他也必定驱车前往。农户想要轧得紧实些,或是多留些麦糠,他都一一按吩咐仔细打理,从不敷衍应付。他常说:“农民种一季粮食不容易,风吹日晒忙大半年,一定得让大家称心如意。”
随着粮食产量逐年提高,村里晒场越来越多,单靠一台拖拉机渐渐忙不过来。看着乡亲们排队等候、心急难耐的模样,马大叔便物色了两名村里家境贫寒、手脚勤快的年轻人,主动收作徒弟。他倾囊相授,手把手教驾驶、检修全套技巧,还毫无保留地让徒弟用自己的拖拉机实地练习。哪怕车子不慎磕碰、滑进路边沟里,车身刮出伤痕,他从不心疼机器,第一时间冲上前关心人有没有受伤。车辆损坏后的全部维修费用,也都由他独自承担,半点不肯让徒弟分摊。
等两个年轻人学成出师,在马大叔的指点下,各自四处借钱购置了新拖拉机。三台农机一同在晒场作业,车轮滚滚,尘土飞扬,场面十分热闹。年轻人手脚麻利,技术日渐纯熟,新农机效率又高,找他们轧场的农户越来越多,渐渐很少有人再来找马大叔。
马大婶时常为此埋怨,语气里满是惋惜:“老话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倒好,一门心思把全部本事都教出去,如今活儿都被旁人抢光,白白辛苦一场,图什么?”
马大叔听完只是憨厚一笑,语气淡然:“虽说咱们手头活儿少了些,可全村老少都方便了,大家不用再排队发愁,这就值当了。”
后来马大叔为人正直公道,在村里威望极高,被大伙推选为村里红白事总理。自此他整日奔波,忙得脚不沾家,很少能在家歇上片刻。身为总理,他事事处处为主家着想,统筹流程、安排人手,既能把红白事办得体面周全,又精打细算,帮东家省下不少不必要的开销。事后东家心里过意不去,偷偷往他兜里塞钱、递香烟,全都被他一次次婉言谢绝,分文不取。
红事只热闹一日,尚且轻松;白事前后要忙活五天,守灵、待客、下葬,桩桩件件都要费心操持。很多时候,马大叔会放下自家田里的庄稼、手头琐事,第一时间赶来帮忙。为此他没少受家人埋怨,可他始终初心不改。如今他已是八十多岁,本该安心颐养天年,却始终闲不下来。后续接任的几位总理,要么威望不足,村里人不愿听从调度;要么私心太重,总想借机占便宜,根本扛不起这份差事。村里年轻人也不愿配合安排,万般无奈之下,但凡村里有红白事,依旧要马大叔亲自到场指挥调度,一桩桩、一件件为东家打理妥当。
除此以外,马大叔还守着一间小小的乡村代销点。即便年事已高,他依旧坚持独自骑老旧三轮车往返集市进货,还挨家挨户给行动不便的老人送货上门。他待人热情周到,店内货品价格全村最低,称重从不会短斤少两。这间小小的代销点历经岁月变迁,常年开门营业,成了村里必不可少的一处角落。
八十三岁的马大叔耳不聋、眼不花,记性极好,不用细看账本,心算算账又快又准。他常乐呵呵地说:“我是八十岁的年纪,二十岁的心态。” 他从不觉得自己已是八旬老人,话语里满是豪情:“我身子骨硬朗,还能再干二十年……”
此时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爬上枝头。望着马大叔渐行渐远、依旧稳健挺拔的背影,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肃然起敬。反观自己,总时常感叹岁月催人老,早早生出懈怠消沉的暮年心态,一时间满心羞愧。想到这里,我挺直微微佝偻的胸膛,望向远方,抛去心中慵懒,迈开大步,朝着马大叔离去的方向奋力追赶上去。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