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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黑土地上的诗学启蒙
——读解尹玉峰《贾教在北大荒》荒诞中的庄严
作者:陈中玉
一九七七年冬天,贾文富从牛车上摔进北大荒雪堆的那一刻,我笑了,随即心头一紧。一个戴着铁丝眼镜的南方知识分子,被瞎眼老牛驮着、被破车颠着、被命运抛掷着,以一个狼狈的姿态降落在这片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上。可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举起那本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对着一群啃冻萝卜的知青宣告:“以后咱们北大荒的娃娃,都能成李白杜甫!”这不是欢迎辞,是一份不合时宜的文明契约。在一个刚从文化废墟中爬出的年代,在边陲农场的凛冽寒风里,依然有人相信诗的尊严,相信每一个粗糙的生命里都住着需要被词语照亮的灵魂。而这份相信,要以三十八年的坚守来兑现。
三十八年后,满头白发的贾教站在欢送会上,当年的知青从新疆带回哈密瓜,老赵牵着胖猪崽送来“丰收礼物”,“北大荒第一诗仙”的匾额被高高抬起。我忽然明白:那个雪地里的摔跤,摔进的不只是黑土,更是一段关于文化如何在最贫瘠处生根的史诗。尹玉峰的《贾教在北大荒》,以狂欢之笔写庄严之事,以荒诞之形塑坚守之魂,让我重新思考一个根本问题:文化传承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方式?贾教用一生给出的答案,恰恰击中了这个时代最深切的教育焦虑。
一、知识的身体化:降维启蒙的教育哲学
贾文富的形象,初看是喜剧,深看是一出英雄正剧。他的出场充满反讽——“大知识分子”坐着瞎眼老牛的破车,铁丝缠着断腿的眼镜,攥着《唐诗三百首》却摔了个嘴啃雪。这幅狼狈的自画像,精准预示了他此后的生存策略:将悬浮于云端的知识拽入泥地,让它沾染黑土的体温,在粗粝的生活中重新获得生命。
小说中最具启发性的,是贾教无意间创造的“知识身体化”机制。当他用“北大荒里老黄牛”示范写诗,窗外老黄恰如其分地拉了一泡热牛粪,李铁脱口接上“一泡牛粪落窗台”——本该是教学事故,贾教却拍案叫绝:“好诗!咱们北大荒的诗,就得这么接地气!”他放弃了对唐诗格律的固守,转而捕捉即兴创作中蓬勃的生命冲动。他知道,对一群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人而言,第一课要建立的不是“诗应该怎么写”的规范,而是“我也能写诗”的信念。信念先于规范——这是所有启蒙的第一原理。
麦地历史课将这种机制推向极致。当李铁的拖拉机冲向麦田,在众人惊叫中,贾教张开双臂喊:“停下!你这秦始皇的千军万马,不能践踏历史的阵地!”随即把险情转化为“情景教学”——轰鸣的拖拉机成为古代战车的化身,碾倒的麦苗成为历史代价的隐喻,飞扬的尘土成为征服者气势的感性复刻。史书上干枯的“秦始皇统一六国”六个字,突然获得了可感可触的重量。
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说,我们通过身体知觉理解世界。贾教让职工拿锄头当长矛、让地球仪滚进水沟记住英国是岛国——所有荒唐教学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让知识进入身体感官,让历史变成可体验的当下经验。布迪厄提出“身体化知识”:真正深刻的文化习得,是让知识沉淀为身体的自动反应。当老赵喂猪时念叨“秦始皇统一六国”,我们无法称之为严肃的历史认知,但那个名字、那场征服的想象,已通过语言的操练植入了他的生命经验。
葛兰西在《狱中札记》中区分传统知识分子与有机知识分子。贾教正是有机知识分子:他的知识不高于生活而融于生活,他不凌驾于群众之上言说,而在群众之中与众人共同创造。这不是知识的贬值,而是知识的还魂——从僵死的符号系统中挣脱,回到孕育它的生活母体,重新获得呼吸。
二、狂欢广场与文化赋权:笑声中的解放
读这部小说,最令我着迷的是它的叙事呼吸——几乎所有的“教学”场景,最终都演变成一场鸡飞狗跳的集体狂欢。诗词大会上大公鸡飞上黑板、李铁满脸煤灰追鸡、冻柿子砸掉贾教的眼镜、猪崽冲上台拱他的腿;猪场课堂里栅栏撞开、小花猪跳上讲台、水桶泼花了“西域都护府”。每一次混乱都像滚雪球般升级,而每一次,贾教都在笑声中宣告:“这就是最生动的一课!”
巴赫金指出,中世纪狂欢节是官方文化的“第二世界”,等级被悬置,权威遭戏仿,笑声解构森严的秩序。贾教的课堂正是这样一个狂欢广场。场长、知青、老农、猪倌、孩子甚至动物,都平等地成为课堂的共同创造者。笑声瓦解了传统教育的等级壁垒,也消解了底层群众面对文化时的自卑和隔膜。
但狂欢只是表象,笑声背后静悄悄地完成了一场深刻的文化赋权。斯图亚特·霍尔指出,文化认同是在特定权力关系中通过“接合”实践主动建构的。贾教把诗、历史、民族认同这些精英话语系统中的概念,与牛粪、麦田、猪场这些底层日常经验相“接合”,让普通人在自己最熟悉的语境中,获得了对这些文化符号的占有权和解释权。
斯皮瓦克曾追问:“底层能说话吗?”在贾教的课堂上,答案不仅是肯定的,而且以近乎狂欢的方式爆发。老周头用烟盒纸写诗被抄上“优秀范文”展览,从此获得“诗人”身份;老赵编的打油诗被记入小本子并夸为“全场最佳”,此后喂猪时都会即兴来几句。这些原本沉默的底层个体,因为贾教的“怂恿”而开口,因为他的“谬赞”而确认了自己言说的合法性。三十八年后买买提说“我像你一样讲课”,文化赋权的链条完整闭合——被赋权者成为新的赋权者,火种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继续燃烧。
三、历史的在地化与认同的情感编织
《贾教在北大荒》最让我震撼的,是它处理宏大叙事的方式。历史意识、民族团结、国家认同——这些若处理不当极易滑入概念化的主题,尹玉峰全部进行了“在地化”转化:让历史从麦地里长出来,让团结从猪圈里拱出来。
麦地历史课的核心隐喻是“根”。贾教把课堂搬到黑土地上:“站在黑土地上,讲中华上下五千年,才能让学生感受到历史的厚重。”这不是浪漫修辞,而是一种历史本体论——历史就沉积在脚下的泥土里,与此刻的劳作同根同源。当拖拉机碾过麦苗,贾教喊出“历史的阵地”,他在传达:这片土地有记忆,你踩着的每一寸黑土都叠压着先人的智慧。
猪场民族史课更为精妙。贾教用“黑猪白猪都是一家的,都在一个食槽里吃食”比喻民族团结——这是一次深刻的文化翻译。韦努蒂曾区分“归化”与“异化”翻译,贾教的策略是彻底的归化:让民族史穿上北大荒的方言、坐上猪场的板凳。他说“搞分裂的人就像混进猪群里的野猪”,这个比喻粗鄙却精准得令人拍案。对于一辈子跟猪打交道的老赵们来说,没有比这更深入骨髓的警示。
但贾教的翻译不止于语言,更抵达了情感。他讲述新疆老阿爷把最好的哈密瓜送给汉族邻居、邻居回赠白菜的故事。民族团结一旦被具象化为“你送我甜瓜、我送你白菜”的邻里情谊,抽象的理念就获得了体温。吉登斯提出“本体性安全”:个体对自我身份的稳定感。当买买提在猪场听完课流下眼泪,当他在空地上跳起新疆舞、老赵晃着身子跟拍子,民族认同不再是被灌输的概念,而是从身体内部生长出来的情感连接。
四、荒诞中的庄严:狂欢表象下的精神坚守
贾教身上“荒诞”与“庄严”的辩证统一,构成了小说的核心美学张力。荒诞是他的生存策略。在知识被贬低的年代,如果他一板一眼地端着“传道授业”的架子,大概率会像前任老师一样,“被知青起哄得连夜扛着铺盖跑了”。他选择主动把自己变得可笑:摔进雪堆就自嘲,眼镜被砸就用绳子系上继续上课,差点被碾死就说是“情景教学”。这种“将荒诞进行到底”的姿态,是以退为进的智慧——我比你们想象的更可笑,所以你们的嘲笑不再有杀伤力。
但荒诞只是铠甲,庄严从未褪色。仔细审视那些看似胡闹的场景:教写牛粪诗却在认真纠正“最后一句不够有气势”;允许课堂混乱,手中的《中国通史》却始终紧握;坐在猪栏边讲述的却是丝绸之路和西域都护府。形式可以荒诞,内容必须庄严;过程允许混乱,目的必须清晰。贾教心中有一根底线:他可以让自己变成笑话,但那些书必须被当作珍宝传递下去。
欢送会上贾教说:“三十八年,我没教出什么大诗人,也没教出什么大学问家,可我教出来的孩子,都知道啥是历史,啥是民族团结,啥是咱们北大荒的根。”这句话平淡如水却力重千钧。他给出的教育评估标准不是成就辉煌,而是根基牢固。在一个急速变迁、连根拔起的时代,这种“知道”本身就是最珍贵的文化资产。三十八年,从1977到2015,知青返城、改革开放、市场化浪潮,大多数人离开了,贾教却留在那个他从牛车上摔下来的地方,守着那本越来越破的《唐诗三百首》。他的坚守就是最庄严的宣言:文化的传承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运动,只需要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日复一日地做同一件“荒唐”的事。
五、火种不灭:狂欢散尽之后
回到结尾。学生们抬来“北大荒第一诗仙”的匾额,贾教笑出了眼泪。三十八年前,他在牛车上念叨“三尺讲台一折戏”,所有人都当笑话。三十八年后,这折戏唱完了,却没有人再笑,因为大家发现,这出荒诞的喜剧改变了许多人的生命轨迹。
朗西埃在《无知的教师》中提出:所有人都具有同等智力,教育不是智力的传递,而是意志的解放。贾教用三十八年印证了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相信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诗人,他做的不是灌输,而是松开扼住喉咙的绳子,让人们发现自己原本就拥有的表达能力、理解能力和认同能力。
这部小说写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的隐喻。在文化匮乏的岁月里,无数像贾教一样的基层知识分子,用各自的方式维持着文化传递的微弱通道。他们可能荒唐、可笑、不合时宜,但他们是中国文化长河中沉默而坚韧的摆渡人。当历史的潮水退去,我们才发现,正是这些“荒唐”的坚守,让文明的河床没有彻底干涸。
合上书页,那个画面再次浮现:一九七七年北大荒的寒风里,一辆破牛车吱呀晃来,车上坐着个戴铁丝眼镜的男人,攥着卷边的《唐诗三百首》。他摔进雪堆,爬起来,对着空旷的原野念诗。三十八年后他白发苍苍,但他播下的那些诗,那些关于历史、团结、根的认知,已经长成了新一代人的精神骨骼。狂欢终将散去,笑声终会停歇,而火种,永不熄灭。
后记: 写下这篇时,我不断回望自己的求学路。那些令我终身难忘的老师,往往不是学术成就最显赫的,而是愿意“降格”走进我们生命经验的人。他们用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你心中住着一个诗人,等待被唤醒;你脚下的土地有历史,等待被发现。在一个标准化、功利化教育狂奔的时代,依然相信诗、相信土地、相信每个粗糙生命里藏着灵魂的教育者,才是最稀缺的燃灯人。
【小说】
贾教在北大荒
尹玉峰
1
一九七七年的北大荒,风里都裹着黑土地的油腥气。完达山的影子像摊开的旧羊皮袄,盖在七星农场的头顶,连空气都冻得硬邦邦的,吐口唾沫掉地上能砸出个白印子。
那天清晨的三号地埂子上,正蹲满啃冻萝卜的知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怪响。抬头一看,队里最老的那头瞎眼老牛“老黄”,拉着辆破牛车晃悠过来,车板上堆着半袋冻白菜、一捆漏了棉絮的旧铺盖,中间端坐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人,鼻梁上的塑料眼镜腿用细铁丝缠着,手里攥着本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正跟着牛车的颠簸晃脑袋,嘴里念念有词:“三尺讲台一折戏,北大荒里唱新曲……”
赶车的车把式老郑甩了个响鞭,老牛打了个响鼻,牛车“哐当”一声停在地头。老郑跳下车,叉着腰朝人群喊:“都别啃萝卜了!队里新来的贾教!说是从南边来的大知识分子,以后管咱们全场的扫盲班,兼管职工子弟校的初中语文!”
人群“嗡”的一声就炸了。知青李铁啃着半块冻萝卜,差点把牙崩了:“贾教?听这名儿像教耍把式的,北大荒这黑土地里,还能长出教唐诗的神仙?”旁边的女知青小萍捂着嘴笑,手里的冻土豆滚到了雪地里:“你看他那眼镜,铁丝缠得比我补袜子的线还多,别是路上捡的破镜子片儿吧?”
贾教从牛车上往下跳的时候,脚底下一滑,直接摔进了雪堆里。蓝布中山装沾了半圈雪,活像偷穿了孝服的土拨鼠。他爬起来也不恼,扶了扶铁丝眼镜,把那本《唐诗三百首》举过头顶,清了清嗓子大声喊:“同志们!我贾文富,打今儿起就是咱们七星农场的贾教!别的不敢说,唐诗三百首我倒背如流,上下五千年历史我门儿清,以后咱们北大荒的娃娃,都能成李白杜甫!”
老郑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后来跟人掏心窝子说,那天他第一眼看见贾教,就知道这主儿往后在北大荒,指定能整出比老黄拉磨还热闹的事儿。谁也没料到,这个从牛车上摔下来的“大学问家”,往后能把整个七星农场的日子,搅得像开了锅的大碴粥,荒唐事儿一串接一串,比完达山的榛子还多,砸得人笑到肚子疼。
当天下午队部开欢迎会,场长王大炮攥着个搪瓷缸子,拍着贾教的肩膀说:“小贾啊,咱们农场的扫盲班办了三回,黄了三回。之前来的老师教了三天,被知青们起哄得连夜扛着铺盖跑了。你要是能把扫盲班办起来,年底我给你发十斤白面,再奖你半扇冻猪肉!”
贾教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蓝布中山装的扣子都崩飞了一颗:“王场长你放心!我贾教出马,一个顶仨!别说扫盲,我还能教咱们农场的人写诗,以后咱们七星农场,人人都是诗人!”
底下的知青们哄堂大笑,李铁把手里的烟袋锅子都笑掉了。没人把这话当回事,只当是新来的教书先生说大话。可谁也没料到,第二天贾教就整出了第一件轰动全场的荒唐事。
他把扫盲班的教室选在了队部的旧仓库里,四面漏风,房梁上还挂着半串去年的干玉米。贾教找了块黑木板刷上墨当黑板,又不知道从哪儿摸来半盒粉笔,往讲台上一站,看着底下坐的二十多个知青和职工,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讲课:“同志们!今天咱们第一节课,不学拼音不学生字,先学写诗!写诗这玩意儿简单,七个字一句,凑够四句就是一首好诗!”
底下的人都傻了。老周头是种了三十年地的老职工,挠着后脑勺问:“贾教,俺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还能写诗?”
贾教把眼镜一扶,指着窗外正在拉犁的老黄说:“怎么不能?我给你们打个样!你们看这牛,咱们凑七个字——北大荒里老黄牛,再来七个字,拉犁拉得汗直流……”
他还没念完,窗外的老黄忽然拉了一泡热牛粪,“啪嗒”一声正好砸在窗台上。李铁拍着大腿喊:“贾教!第七句有了,一泡牛粪落窗台!”
整个仓库瞬间笑翻了天,小萍笑得直拍桌子,把桌上的搪瓷碗都震掉了。贾教非但不恼,还一拍黑板:“好诗!好诗!咱们北大荒的诗,就得这么接地气!今天所有人的作业,就是每人写一首关于老黄牛的诗,写不完不许回家吃大碴粥!”
那天傍晚,整个农场的人都在传,新来的贾教第一节课,就教大家写牛粪诗。连猪倌老赵在喂猪的时候,都对着老母猪念叨:“北大荒里老母猪,吃起食来呼噜噜,下了一窝小猪崽,个个胖得肉乎乎。”后来这首诗还被贾教抄在仓库的土墙上,当成“优秀范文”展览,路过的人看了,没有一个不笑到直不起腰的。
从那天起,贾教就成了七星农场的“红人”。他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半大孩子,扯着他的中山装衣角喊:“贾教!教我写牛粪诗!”贾教也不生气,从口袋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孩子,晃着脑袋说:“写诗要有灵感,灵感来了,看见啥都能写进诗里!”
没人想到,这位“铁丝眼镜大学问家”的荒唐生涯,才刚刚拉开序幕。黑土地的风裹着雪粒子吹过来,把贾教的半本《唐诗三百首》吹得哗哗响,也把往后那些让人笑到喷饭的故事,悄悄埋进了北大荒的黑土里。
2
入冬后的北大荒,雪下得没个完。完达山的山尖全被雪盖住,像扣了个白瓷碗,连田埂上的枯草都冻成了冰棍,一折就“咔嚓”断成两截。贾教的扫盲班办得热火朝天,仓库的土墙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诗作”,从老黄牛写到大碴粥,从冻萝卜写到拖拉机,连场部的大喇叭里,每天都能听见贾教用跑调的声音,朗诵他新编的《北大荒种田歌》。
那天贾教忽然拍着脑袋想出个主意——办一场“七星农场诗词大会”!要让全场的职工都来参赛,比谁写的诗好,第一名奖十斤冻带鱼,第二名奖五斤东北大酸菜,第三名奖一筐冻柿子。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农场都炸了锅。
李铁第一个报名,连夜蹲在炕头写了三首诗,第二天就跑到仓库找贾教:“贾教!我这诗绝对能拿第一!你听听——‘北大荒里雪茫茫,知青下地铲雪忙,铲完雪了回宿舍,端起碗来喝热汤’!”
贾教扶了扶铁丝眼镜,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好诗!太有生活了!就是最后一句不够有气势,改成‘端起碗来喝鱼汤’,咱们农场鱼塘刚捞了鱼,多应景!”
旁边的老周头听见了,也赶紧凑过来,攥着个用烟盒纸写的诗,手都冻得直哆嗦:“贾教!俺也写了!‘俺家有只大公鸡,每天早上喔喔啼,啼完就去啄小米,啄完小米打鸣去’!”
贾教笑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老周头!你这诗有进步!就是最后一句和第二句重复了,改成‘啄完小米刨雪去’,多有北大荒的味儿!”
消息传到猪倌老赵耳朵里,他正在喂猪,扔下猪食桶就往仓库跑。他不认字,就站在贾教面前,挠着肚子念自己编的诗:“贾教!我不会写,你帮我记!‘我在猪场喂猪娃,猪娃胖得像冬瓜,冬天给猪铺干草,猪娃乐得直蹦跶’!”
贾教赶紧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边记边夸:“老赵!你这诗是全场最佳!太有真情实感了!”
比赛那天,仓库里挤得水泄不通,连门口都站满了人。王场长也来了,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坐在最前面当评委。贾教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刚要宣布比赛开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嗷嗷”的叫声。
众人回头一看,老周头家的大公鸡不知道怎么冲进了会场,扑棱着翅膀飞到了黑板上,爪子在贾教写的“诗词大会”四个大字上踩出好几个黑印子。李铁眼疾手快,扑上去想抓鸡,结果脚底下一滑,撞翻了旁边的煤堆,满脸沾得全是黑煤灰,活像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黑包公。
全场哄堂大笑,小萍笑得把手里的冻柿子都扔了出去,正好砸在贾教的铁丝眼镜上,眼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被人群踩了一脚,另一根眼镜腿也断了。贾教摸摸索索地从地上捡起眼镜,用手巾擦了擦,干脆把断了的镜腿用绳子系在耳朵上,大声喊:“别慌!这是咱们诗词大会的‘开场鸡’!大吉大利!现在比赛继续!”
第一个上台的是老周头,他攥着烟盒纸,刚念了第一句“俺家有只大公鸡”,那只大公鸡就从黑板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脸“喔喔”叫了三声。老周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盒纸掉在地上,张嘴就念错了:“俺家有只大公鸡,飞到俺的肩膀去,张嘴叫了三声哥,吓得俺腿直哆嗦!”
台下的人笑疯了,王场长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拍得哐哐响,茶水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老周头红着脸跑下台,接下来上台的是李铁,他满脸黑煤灰,站在台上刚要念诗,忽然打了个喷嚏,脸上的煤灰飞出来,迷了旁边小萍的眼睛,小萍“哎哟”一声,手里的酸菜坛子没拿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酸菜叶撒了一地。
最后上台的是猪倌老赵,他刚念完“我在猪场喂猪娃”,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猪叫。原来他跑出来的时候没关猪场的门,十几只胖猪崽顺着雪路跑到了会场,拱着地上的酸菜叶吃得正欢,有只最胖的小猪崽,还直接蹿上了台子,围着贾教的腿转圈圈。
整个会场彻底乱了,人笑、鸡叫、猪嚎,连房梁上挂的干玉米都被震得往下掉玉米粒。贾教站在台子上,被小猪崽拱得直晃,却还举着小本子大声喊:“精彩!太精彩了!这就是咱们北大荒最生动的诗!”
最后评奖的时候,所有人都争着说别人的诗好。老周头说李铁的诗好,李铁说老赵的诗才是第一,老赵挠着脑袋说,大公鸡和小猪崽才是最佳诗人。最后王场长拍板,十斤冻带鱼分给所有人吃,五斤酸菜炖成大缸酸菜汤,一筐冻柿子大家分着啃。那天晚上,整个农场的人都挤在仓库里,就着酸菜汤啃冻带鱼,听贾教戴着用绳子拴的眼镜,朗诵那些歪歪扭扭的诗,笑声飘出仓库,飘在北大荒的雪夜里,连完达山的雪都好像被震得掉下来好几块。
后来有人回忆起那天的场景,说那哪里是诗词大会,分明是一群人跟着鸡和猪开联欢会。可贾教不这么想,他后来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北大荒的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雪地里、牛粪上、猪崽的胖屁股上的,这才是最真的诗。”
3
转年开春,黑土地的雪化得干干净净,完达山的映山红开得漫山遍野,像撒了一地碎红绸子。三号地的小麦刚冒出绿芽,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整片麦地就翻起绿浪,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的清香味。
贾教这阵子迷上了讲历史。他说教室里四面漏风,讲历史不够敞亮,非要把课堂搬到麦地里去。说站在黑土地上,讲中华上下五千年,才能让学生们感受到历史的厚重。王场长本来不同意,说耽误种地,可架不住贾教软磨硬泡,最后只好答应,每周三下午给扫盲班放半天假,让贾教去麦地里“上大课”。
消息一传开,整个农场的人都来了。不光扫盲班的二十多个人,连下地干活的职工、放了学的半大孩子,甚至连拄着拐杖的老退伍兵,都搬着小板凳往三号麦地跑,想听听贾教站在麦地里,能讲出什么新鲜花样。
贾教特意找了个田埂当讲台,把那本卷边的《中国通史》放在土堆上,扶着用绳子拴在耳朵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就开讲:“同志们!今天咱们讲中国古代史!首先讲夏朝,夏朝的第一个老大叫大禹,他三过家门而不入,为啥?因为他忙着治水,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
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老周头叼着烟袋锅子,听得入了迷,烟袋锅子烧到了胡子都没察觉。贾教越讲越起劲,从夏朝讲到商朝,从商朝讲到周朝,讲得唾沫星子乱飞,连眼镜都滑到了下巴上。讲到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时候,他干脆站在田埂上,手舞足蹈地喊:“秦始皇那叫一个厉害!带着千军万马,横扫六国,谁不服就揍谁!最后统一了天下,连马路都修成一样宽的!”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众人回头一看,李铁开着队里的东方红拖拉机,不知道怎么搞的,偏离了主路,直冲冲地朝着麦地开过来了!那台铁家伙冒着黑烟,轮子碾过刚长出来的麦苗,“咔嚓咔嚓”响,眼看着就要冲到贾教的“讲台”跟前了。
底下的人瞬间乱了套,有人喊“快躲开!”,有人站起来就往旁边跑。贾教站在田埂上,非但不躲,还张开双臂对着拖拉机大喊:“停下!你这秦始皇的千军万马,不能践踏历史的阵地!这麦苗都是咱们北大荒的历史幼苗!”
李铁在拖拉机上都快吓傻了,他本来是想给麦地浇水,结果方向盘打偏了,怎么都掰不回来。眼看着拖拉机就要撞到贾教身上,旁边的老郑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贾教往旁边一拽,俩人直接滚进了麦地里。拖拉机“呼”的一声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冲过去,碾倒了一片麦苗,最后“哐当”一声撞在田边的老榆树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尘土飞扬,黑烟冒得老高。众人围上去,看见贾教从麦地里爬出来,浑身沾满了绿麦苗和黑泥土,蓝布中山装沾了好几个草叶,活像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稻草人。他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扑到那本《中国通史》跟前,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心疼地说:“我的历史书!还好没被拖拉机碾成饼!”
李铁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脸都白了,攥着贾教的手说:“贾教!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讲秦始皇讲得太入迷,手一抖就打偏了方向盘……”
贾教拍了拍他的肩膀,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好啊!你这是用拖拉机给咱们演示古代战场的千军万马啊!这节课讲得太生动了!”
他转身对着围过来的人群,大声喊:“同志们!刚才这一幕,就是最好的历史课!秦始皇统一六国,打仗的时候千军万马往前冲,就跟刚才这拖拉机一样!势不可挡!”
众人愣了两秒,随即哄堂大笑,连刚才吓得脸色发白的小萍,都笑得直捂肚子。老周头叼着烟袋锅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贾教!你可太能扯了!拖拉机碾麦苗,都能扯到秦始皇打仗!”
贾教一本正经地扶了扶眼镜:“这叫情景教学!你们刚才亲眼看见了‘千军万马冲锋’,以后谁都忘不了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气势!”
那天下午,贾教干脆把“历史课”改成了“拖拉机现场教学”。他让李铁把拖拉机发动起来,围着麦地慢慢开,给大家讲古代的战车和现代拖拉机的区别,讲从古代的牛耕到现在的机械化种地,这就是历史的进步。一群人跟在拖拉机后面走,听贾教手舞足蹈地讲历史,麦苗被踩倒了一小片,可所有人都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后来王场长听说麦地被碾了半垄,本来要批评贾教,结果听完事情的经过,笑得直拍桌子:“你这个贾教!碾了半垄麦苗,还整出个情景历史课!行!下次我让队里的拖拉机手都来听课,以后谁再开偏方向盘,就罚他给大家讲一段古代战场的历史!”
从那以后,贾教的麦地里的历史课名气更大了。有时候讲古代史,他让职工们拿着锄头当长矛,排成队模拟古代士兵打仗;讲近代史,他请老退伍兵拿着旧步枪,给大家讲当年打土匪的故事。有一次讲世界历史,他拿着个地球仪,站在麦地里给大家讲英国的位置,结果手一滑,地球仪滚到了麦地里,被一只路过的山羊当成圆皮球,顶得在麦地里滚了半圈,最后掉进了田边的水沟里,捞上来的时候,上面的英国地图都泡成了花纸。贾教也不恼,擦了擦水说:“看见没!英国就是个岛国,四面都是水,这不就掉进水里了!你们这下肯定忘不了了!”
那年春天,三号麦地的麦苗被踩倒了不少,可整个农场的人,都能张嘴说出几句历史典故。连猪倌老赵喂猪的时候,都能对着老母猪念叨:“想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你这老母猪要是在当年,都能当‘猪元帅’,跟着千军万马去打仗!”
后来农场的人回忆起那年的麦地历史课,都说那哪里是上课,分明是跟着贾教在麦地里瞎闹。可就是在这闹哄哄的瞎闹里,那些几千年前的历史人物,那些遥远的历史事件,全都变成了北大荒人嘴边的笑话,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贾教总说,历史不是躺在书本里的死字,是踩在黑土地上的脚印,你踩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4
夏天的北大荒,蚊子多得像乌云。傍晚的猪场周围,蚊子嗡嗡地叫,一伸手就能抓着好几个,连猪都被叮得直甩尾巴。贾教这阵子接到了个新任务——给全场的职工讲新疆民族史,说要给大家讲清楚民族团结的道理,坚决反对民族分裂。
王场长特意给贾教腾了个新教室,在队部的大会议室里,有桌子有板凳,还有个新的黑板。可贾教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不行,这会议室太干净了,讲历史没有烟火气。要讲民族史,就得去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才能让大家听得进去。”
大伙都以为他要去麦地,结果贾教直接扛着黑板去了猪场。他说猪场人多热闹,猪也爱听故事,在这儿讲民族史,大家肯定印象深刻。猪倌老赵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把猪场的空地收拾出来,搬来十几个小板凳,还在旁边点了好几堆艾草熏蚊子。
第一天上课,二十多个职工刚坐下来,贾教就扶着眼镜开讲:“同志们!今天咱们讲新疆古代史。新疆自古以来就是咱们中国的地盘,各民族同胞在那儿一起种地、一起放羊,处得跟一家人一样,就像咱们猪场里的猪,有黑猪有白猪,可都是咱们农场的猪,不分彼此!”
底下的人哄堂大笑,老赵笑得直拍大腿:“贾教!你这比喻太对了!我这猪场里的猪,黑的白的花的,天天挤在一个食槽里吃食,从来都不打架!”
贾教越讲越起劲,从汉代的西域都护府讲到唐代的丝绸之路,讲各民族的商人赶着骆驼,在丝绸之路上运茶叶运丝绸,热闹得很。他正讲到兴头上,忽然听见“哗啦”一声,猪场的栅栏门不知道怎么被撞开了,十几只半大的猪崽“呼啦啦”地冲出来,围着听课的人群转圈圈,有只最调皮的小花猪,直接蹿到了贾教的讲台上,拱他手里的历史课本。
小萍吓得跳起来,踩了旁边老周头的脚,老周头手里的艾草堆被碰翻了,火星子溅到了旁边的干草堆上,“呼”的一下冒起了小烟。众人慌了,赶紧用脚踩烟,李铁拿起旁边的水桶,“哗啦”一声把水泼上去,火灭了,可水溅得到处都是,把贾教的黑板淋成了大花脸,上面写的“西域都护府”几个字,被水冲得模糊成了黑团团。
贾教看着淋成花脸的黑板,非但不着急,反而指着那只拱课本的小花猪说:“你们看!这只小花猪,就像当年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到处乱跑串门子,这就是各民族之间你来我往的样子!”
他干脆把黑板扔到一边,坐在猪栏的边上,给大家讲起了故事:“我以前认识个新疆的老阿爷,他种了一辈子哈密瓜,每年都把最好的瓜送给汉族邻居吃,汉族邻居就把自己种的白菜送给他,俩人处得比亲兄弟还亲。这就像咱们猪场里的猪,你帮我拱拱痒痒,我帮你拱拱食,和和气气才能把日子过好。”
众人听得入了迷,连那些乱跑的猪崽都安静下来,趴在地上听贾教讲故事。那天的蚊子特别多,大家一边拍蚊子一边听,每个人的手上都拍死了好几个蚊子,可没人提前走。讲到民族分裂分子搞破坏的时候,贾教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他拍着猪栏喊:“那些搞分裂的人,就像混进猪群里的野猪,专门拱坏栅栏,抢别的猪的食,咱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把他们赶出去,咱们的日子才能安安稳稳的!”
老赵听得热血沸腾,拿起旁边的猪食瓢,“啪”的一声拍在猪栏上:“贾教说得对!谁敢来搞破坏,我就用猪食瓢把他打跑!”
底下的人纷纷鼓掌,掌声把猪场的猪都吓得直甩尾巴。那天的课一直讲到太阳落山,蚊子都散了,大家还坐在猪场的小板凳上,围着贾教问东问西。有人问新疆的哈密瓜是不是真的有西瓜那么大,有人问新疆的马是不是能跑一天都不歇,贾教都笑着一一给他们解答。
后来贾教干脆把“民族史课堂”长期安在了猪场里。每次上课,老赵都会提前把猪喂饱,把猪圈收拾干净,还特意在旁边摆上两大盆凉水,给大家降温。有一次讲到各民族的美食,贾教还给大家露了一手,用从场部借来的面粉,给大家做了几个新疆的馕,放在火堆上烤得金黄酥脆,一群人就着酸菜汤啃馕,旁边的猪崽围着他们转,想蹭一口吃的。
那天有个新来的维吾尔族知青,从伊犁来的,叫买买提,他本来以为农场的人对新疆不了解,结果听完贾教的课,又吃着烤馕,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站起来对着大家说:“贾教讲的都是真的!我老家的人,真的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以后我给大家跳新疆舞!”说着就站起来,在猪场的空地上跳了一段新疆舞,大家跟着他一起扭,连老赵都晃着肥胖的身子,跟着节奏踩拍子,猪崽们在旁边“嗷嗷”叫,像是在给他们伴奏。
后来农场搞民族团结宣传,贾教把大家在猪场上课的事儿编成了快板,让李铁打着竹板到处演:“猪场里面讲历史,各族同胞是一家,分裂分子赶出去,日子越过越红火!”整个农场的人都会唱这段快板,连半大的孩子,都能晃着脑袋念上两句。
王场长后来笑着说:“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把民族史课堂开在养猪场的。也就贾教能想出这荒唐主意,可偏偏效果比正经会议室里好一百倍,大家听得进去,记得牢固,比讲十次大道理都管用。”
贾教每次听见这话,都扶着眼镜笑:“这有啥?道理要是不沾烟火气,那谁能听得进去?在猪场里,闻着猪粪味,啃着烤馕,讲出来的民族团结,才是实实在在的,能刻进骨头里的。”
那年夏天,七星农场的猪场里,天天都传出笑声和讲课声。蚊子飞,猪崽跑,艾草的烟飘在半空中,把那些关于民族团结的道理,顺着风飘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连北大荒的风,都好像变得暖乎乎的。
5
秋天的北大荒,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完达山的榛子熟了,地里的小麦黄了,连田埂上的野葡萄都紫得透亮,风一吹,整个农场都飘着麦子的香味。场部决定办一场秋收庆功会,让贾教牵头搞个“秋收赛诗会”,给丰收的日子添点热闹。
贾教接到任务,比谁都积极。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在仓库的墙上贴满了红纸,让大家把自己写的秋收诗都贴上去,还特意定制了一个大奖状,上面用毛笔写着“北大荒第一诗人”,准备给赛诗会的第一名。
整个农场的人都疯了,白天在地里割麦子,晚上回到宿舍就趴在炕头上写诗。李铁写了一首《割麦歌》,说自己割麦子的时候,割得比收割机还快;老周头写了一首《收玉米》,说玉米棒比他的脑袋还大;老赵更绝,写了一首《养猪丰收歌》,说今年的猪个个都长到三百斤,比当年的猪八戒还胖。
贾教每天都去仓库看大家贴的诗,一边看一边点头,把他觉得写得好的诗,用红笔圈出来。眼看着赛诗会明天就要开始了,忽然出了件大事——场部的广播里通知,第二天上级领导要来农场视察,庆功会要改到第二天下午,赛诗会必须给领导的视察让路。
贾教一听就急了,他准备了半个月的赛诗会,怎么能说改就改?他拍着桌子跟王场长说:“不行!赛诗会是全体职工盼了半个月的事儿,不能改!领导来了,咱们就把赛诗会和欢迎领导结合起来,让领导也看看咱们北大荒的诗人风采!”
王场长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第二天上午,上级领导的吉普车刚开进农场,就被贾教领着一群人,直接拉到了三号麦地的赛诗会现场。那里早就搭好了一个临时台子,周围贴满了红标语,连麦垛上都插着小红旗。
领导刚坐下,贾教就宣布赛诗会开始。第一个上台的是李铁,他攥着自己的诗,刚要开口念,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诗稿吹飞了,直接飘到了麦地里。李铁急了,跳下去追诗稿,一脚踩在麦地里的田鼠洞上,“啪嗒”一声摔了个狗啃泥,满脸沾的全是麦壳。
领导刚要笑,第二个上台的老周头,刚念了一句“玉米棒子大又黄”,怀里抱着的大玉米棒,不知道怎么就掉了下来,正好砸在旁边放着的暖水瓶上,“砰”的一声,暖水瓶炸了,热水溅出来,把旁边的半筐野葡萄烫得直冒热气。
场面瞬间有点尴尬,王场长的脸都白了,不停给贾教使眼色。贾教却一点都不慌,他扶着眼镜走上台,大声说:“领导你看!这就是咱们北大荒的丰收劲儿!风都来抢咱们的诗,玉米都激动得跳起来欢迎你!”
领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着贾教竖大拇指:“有意思!太有生活气息了!我当了这么多年主管文教科卫体领导,头一回见这么热闹的赛诗会!”
贾教这下更来劲了,转身喊老赵上台。老赵抱着他写的诗,刚念了两句“猪儿胖得像冬瓜”,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猪叫。原来老赵出门的时候,没把猪场的门关严,十几只大肥猪顺着麦垄跑了过来,直接冲上了赛诗会的台子,围着领导的脚边转圈圈,有只最胖的黑猪,还用脑袋拱领导的裤腿,想要吃的。
王场长吓得差点跳起来,刚要喊人把猪赶走,领导却弯下腰,摸了摸大肥猪的脑袋,笑得直不起腰:“好啊!丰收年,猪都来凑热闹!这才是真正的北大荒,热闹、实在、有生气!”
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贾教站在台子上,大声宣布:“今天的赛诗会,全体都是第一名!咱们所有人都是北大荒的诗人!”
那天的赛诗会最后变成了大联欢。领导跟着大家一起割麦子,一起啃玉米棒,还跟着买买提学跳新疆舞。大肥猪在麦地里乱跑,孩子们在后面追,麦香混着笑声,飘得老远老远。临走的时候,领导拉着贾教的手说:“你们这个赛诗会办得太好了!这种带着泥土味的文化活动,才是老百姓真正喜欢的!”
后来上级还专门派了记者来农场采访,把贾教的赛诗会写成了报道,登在了省报上。照片里的贾教,戴着用绳子拴着的眼镜,站在麦垛旁边,周围围着一群职工,还有几只大肥猪在旁边晃悠,看着荒唐又热闹。
那天晚上,农场的人聚在麦场上,点起了篝火,烤着玉米和土豆,一直闹到后半夜。贾教喝了两口北大荒的白酒,脸红红的,站在麦垛上朗诵他自己写的诗:“北大荒里麦金黄,赛诗会上闹嚷嚷,猪来跳舞鸡来唱,丰收日子比蜜香。”
底下的人跟着他一起喊,声音飘在秋夜里,飘完达山的山尖上,连天上的星星,都好像被这热闹劲儿感染,亮得格外耀眼。
6
一晃眼,三十八年就过去了。北大荒的黑土地,把当年的知青都熬成了满脸皱纹的老人,完达山的树长高了好几轮,七星农场的旧仓库变成了新的教学楼,连当年的瞎眼老牛老黄,都早就老死在了田埂上,坟头长满了青青的草。
贾教也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那副铁丝眼镜换了三回,最后还是用细铁丝缠着镜腿,他说这副眼镜跟着他三十八年,比他老伴跟他的时间还长,舍不得扔。他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农场的拖拉机手,有的去了城里当老师,还有的去了新疆,成了建设边疆的干部,真的是桃李满天下。
退休那天,农场给贾教办了个欢送会。新的教学楼里坐满了人,有当年的知青李铁、小萍,有老周头、老赵,还有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学生,把大教室挤得满满当当。王场长已经病退休养,新任的场长捧着一个厚厚的大红证书,走到贾教面前,说:“贾叔,这是总局给你发的荣誉证书,表彰你这三十八年,为咱们农场教育事业做的贡献!”
贾教接过证书,手都有点抖。他扶了扶铁丝眼镜,看着底下坐的人,看着这些跟他一起闹过、笑过、荒唐过的老伙计,忽然就红了眼眶。他说:“我贾文富,当年坐着牛车来到北大荒,啥也不会,就会念两句诗。这三十八年,我没教出什么大诗人,也没教出什么大学问家,可我教出来的孩子,都知道啥是历史,啥是民族团结,啥是咱们北大荒的根。我这一辈子,值了。”
底下的人都鼓掌,掌声响得快要把屋顶掀翻。这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十几个当年的学生,抬着一块大匾走进来,匾上写着七个大字:“北大荒第一诗仙”。后面跟着老赵,他现在已经八十多了,还在猪场喂猪,身后跟着十几只胖猪崽,是他特意选出来的,要给贾教送“丰收礼物”。
李铁抱着一坛珍藏了三十年的北大荒白酒,走到贾教面前:“贾教,当年你教我写的第一首诗,我现在还能背下来!北大荒里老黄牛,拉犁拉得汗直流!”
小萍捧着一筐冻柿子,那是贾教当年最喜欢吃的:“贾教,当年诗词大会上,我用冻柿子砸掉你的眼镜,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呢!”
买买提也从新疆赶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筐刚摘的哈密瓜,放在贾教面前:“贾老师,当年你在猪场给我们讲的民族史,我记了一辈子。现在我在新疆当老师,也像你一样,把民族团结的故事讲给我的学生听!”
贾教看着眼前的老伙计和学生们,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忽然想起三十八年前,自己从牛车上摔进雪堆里的样子,想起麦地里的拖拉机,想起猪场里的课堂,想起雪夜里的诗词大会,那些荒唐的、热闹的、热乎的日子,像放电影放电影似的,一帧帧在眼前晃。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