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养为基 雍容闲雅

——林雅杰与当代岭南书

文/梁江

(中国美术学院博导/原中国美术馆副馆长、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所长)

近年来，岭南著名文史学者、书法家林雅杰先生多次向广州图书馆和中山大学等机构捐赠珍藏。首次捐赠品就达7000余件之众，有名家书画佳作、往来信札、善本字帖，还有众多文史文献等珍品。这份将一生积累悉数转为公共文化财富的无私担当，引发学界和公众广泛关注和好评。做学问是孤寂之行，多达几千件的书画及文史文献珍藏，是数十年青灯黄卷之下的集腋成裘，岂易言哉！我作为同道晚学，敬佩之下更多了一层学术专业的感触。

2025年3月，我接广州图书馆邀请，有幸参与林雅杰《闲窗集》出版座谈会，与会者多是中山大学和岭南文坛的耆宿大贤。我在会上说到，“林雅杰先生的书法功夫非常了得，他的字严谨规范，对各种书体都研究很透，没有火气，不张扬，平和而雍容，颇有文人气度，在岭南书坛是一个很好的范例，给我们树立一个好榜样。” 这番话并非应景之论。近读陈志平教授关于林雅杰书艺的论评，推为“学人之书”的标杆，是为识者之论。于此，再稍作引申发挥。

“以学养艺”是文人书画的核心脉络，林雅杰先生正是守持这一理念几十年的践行者。他兼具文史学家与书法家的多重涵养，因跨界积淀和相互生发，使其书艺得以跳出浅层的笔墨技艺范畴，形成“学养为基、笔墨为用、品格为魂”的个性风貌。陈志平《数点梅花天地心——林雅杰先生的书艺与识鉴》一文颇见眼光，把林雅杰的路径概括为“取赵体之深美而避其柔媚，取文氏之骨骾而避其圆熟”，这一解析撷出其笔法所立根基，要言不繁，可转借为我对林雅杰“功夫了得、严谨规范”评价的注脚。

林雅杰先生之书，法度严谨中能求得雍容气度，这很不容易。盖因历数千年发展，名手巨擘灿若星河，各种书体已臻高度成熟。近世以来，书坛不乏工夫精到技法娴熟者。至于恪守传统规范，又能呈现个性觅得自我风貌者，却属凤毛麟角。多有学者感叹，书法是难度至高的艺术。林雅杰先生之书始于童子功，早年有幸得麦华三、谢家因等书坛耆宿指点。其19岁所作小楷便获人推许“颇得晋人风韵”，无少年人常见的浮躁之气。他能落笔沉稳和结体端雅，与反复临习赵孟頫《寿春堂记》《胆巴碑》的扎实根基有关。赵体笔法圆转匀称，却易柔媚，他则从文征明行草中汲取骨力挺拔之长，规避赵体圆熟的程式化痕迹。这种广汲博纳眼光，源于其对书法传统的深入理解——要“对各种书体都研究得很透”，不仅深通篆隶行草诸体笔法，更要洞悉诸家门派的优长与局限，能“取其精华、为我所用”方为上策。

其后多年，他主攻行书，兼擅篆隶。篆书作品力求格调典雅，隶书则兼有汉隶雄浑与岭南之灵动。林雅杰先生几十年守持着“碑帖兼修、文史互证”的习书路径。他的作品并无惊世骇俗之态，未曾刻意追求奇怪结体或夸张笔墨，严谨的笔法始终是其书艺的骨架。平正之中见章法，疏淡之中藏深意，在严谨法度中呈现“自然而然”的美感。这种意味，源于他淡泊名利的品性，更源于他对书法本质的明确认知——书法不是炫技工具，而是心性与学养的自然流露。很明显，“平淡闲雅”的书风格调源于其内在涵养和人格修为。“平淡”是历经千帆的返璞归真，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至高境界。

书风与格调的形成，与林雅杰先生长期的学术积淀密不可分。作为历史学研究员，他穷十年之功参与编纂《中国历史大辞典》，所著《南越陶文录》是岭南古文字研究的首部专著，不仅填补了学术缺环，更让他对古文字源流、笔法有了更深刻认知。他主编八卷本《广东历代书法丛书》对广东历代书家作品作了系统梳理，王贵忱先生誉为“倾尽心力之作，信必永传者”。这套丛书搜罗之富、用心之精，彰显了他的文献功底与学术眼光。此外，林雅杰先生还撰写了一系列颇见工力的书学论文。如《从晋唐写经看书法与佛教的关系》《广东早期书迹概述》等，皆能“探赜索隐，发人所未发”。这种学术洞察力和难度很高的学术工作，让他得以在历史长河中汲纳养分，对于书法源流、文字演变和艺术取向也有着超出一般书家的认知深度。真正的学者型艺术家，必定是艺术实践与学术研究双向滋养、互为表里的。林雅杰之书的“平淡闲雅”气格，是学养浸润的必然结果，是文人风度的笔墨投射。他的艺术行履彰显了一条清晰的“学术滋养书艺、书艺传播学术”的脉络。这在当今岭南乃至全国书坛，都是一个能予人启牖的好案例。

还应说到，林雅杰着意于书艺和学术研究，并非囿于书斋的小众清玩，而始终与社会，与文化建设相关相连。他撰文或书写的千余言《广州赋》长卷、百字长联等“载道”之作，镌刻于白云山、卢沟桥等三十余处景区，成为这些名胜的亮色。而作为文史行业的专家和行政管理者，他操持了不少大项目。2004年他主持筹办“广东历代书法展览”，我曾参与在中国美术馆的学术研讨会。《中国文化报》报道这场展览为“粤中史无前例的文化盛事”。林雅杰参与筹建“中国历代书法碑林”，历时二十年，甄选历代碑刻三百余种，体例谨严、摹刻精美，让书法经典得以永续流传。研讨会上尚有专家说到，林雅杰的书艺作品“即使是应酬之作，也决无丝毫草率之处，字里行间充盈的是真诚，弥漫的是静气”，我很认可这一点。曾见过他随手书写的日本俳句小品，信笔草写却不失法度，字行间流露出洒脱与随意，这是其“平淡闲雅”的生活化一面罢。

汉代杨雄已有“书为心画”之说。书艺的高度，也即学养与品格的高度。学养为基，雍容闲雅，林雅杰的取向也是当代岭南书风的主流取向，这是当代书坛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流。唯有植根传统、深耕学养、守持初心，方能在艺术探求之路上行稳致远。林雅杰以书艺体现了文化担当。他所践行的“学人之书”范式，为当今书坛提供了可参照的路径。

林雅杰号云庐，祖籍福建龙岩，世居广州，毕业于中山大学，历史学研究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历任民进中央开明画院常务理事，广东人文艺术研究会执行会长（创会）、广东省政协书画院及岭南书法院顾问、广州市人民政府文史馆馆员。

                                  2026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