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渐次消失的乡俗

文/巩钊

行走在如今的关中乡村，楼房林立，车流不息，日子越过越富足，可心底总缺了几分旧时烟火。那些祖祖辈辈流传千百年的乡土民俗，正一点点悄悄流失。忙罢会的秦腔、麦黄时节女儿探母的温情、端午外婆送来的粽子与绣花香围兜、中秋节女儿送的月饼，腊八节早上互端的腊八粥、正月十五晚上满村满街摇曳的灯笼海洋、二月二满屋焦香的炒干馍，都慢慢沦为老一辈人独有的回忆，年轻一代大多只听过名字，不曾亲身体会。

麦梢泛黄、麦穗灌浆的初夏，乡间曾传唱一句老话：“麦梢黄，女看娘；卸了拨枷，娘看冤家。”这是刻在关中土地里的温情民俗。过去夏收繁重，割麦、碾场、晒粮全靠人力，大忙时节各家自顾不暇，出嫁的女儿很难抽身探望父母。趁着麦子成熟、农活未至最忙的间隙，女儿便提着自己蒸的油卷子馍、罐头、白糖，带着外孙回娘家看一看 。走进院门先问爹娘身体，再蹲在地头端详麦子长势，替父母扫院、缝补衣裳，说几句贴心家常。这习俗藏着农耕时代女儿对娘家、对生养自己母亲的牵挂。可如今机械化收割，三两天便能收完整片麦田，儿女常年在外务工，鲜少特意赶麦黄时节回家；就算回乡，也只是随手拎些礼盒，再也没有当年踏路探亲、体恤双亲辛劳的仪式感，“麦梢黄，女看娘”的旧俗，渐渐无人记起。

紧随其后的端午节，曾是孩童一年里最期盼的节日。每到节前，外婆、舅舅必然备好自家煮熟了的粽子，再亲手缝制红布围兜，兜面上绣着蛇、蝎、蜈蚣等五毒纹样，寓意护住孩童肚腹，驱避蚊虫疫病、平安度夏。走十几里土路送到女儿家中，把围兜系在孩童胸前，粽子分发给孩子解馋。从前物资匮乏，粽子、绣花围兜都是难得的心意，一件围兜能穿两三个夏天。现在超市粽子常年有售，精美童装随处可买，再也没人熬夜一针一线缝制五毒围兜，娘家人专程送端午的礼数慢慢简化，最后只剩一句微信问候，独属于端午的温情民俗，淡得几乎看不见踪迹。

夏收结束，便是关中最热闹的盛会——忙罢会。各村固定好过会日期，麦子入仓，辛劳一季的农人终于得以喘息。家家户户扫净庭院，泡豆芽酿稠酒，不分远近，亲戚们尽数登门做客。村里搭起戏台，秦腔锣鼓震天，街巷支起幕布放映露天电影，集市上摊贩云集，孩童追着糖人、棉花糖跑遍街巷。出嫁的姑娘拖家带口回村，老友围坐一桌闲话收成，不分贫富，开门待客，处处皆是欢声笑语。可如今年轻人大多定居城镇，村里常住人口寥寥，戏台难搭，集市冷清，再没有全村待客、大戏连台的盛景。少数村庄保留的忙罢艺术节，多流于形式，少了当年农耕丰收后纯粹的欢喜与烟火人情。

熬过盛夏，中秋节当天，女儿提着一盒月饼，坐着女婿的摩托车来看父母亲了。那个时候的月饼虽然粗糙，没有现在的包装精美，也没有现在的米旗安旗那些花花溜溜的名字，可就是实在。这送的不是月饼，是女儿女婿的一片孝顺的心。

转眼之间到了腊八节。那个时候人们很看重这个节日，自古就有"腊八大如年”的说法。家家户户提前几天就要上腊八集，爛臊子磨豆腐。重要的一点是在吃腊八粥的早晨，天还没亮，就有邻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来了，这个没走，那个又来了。一早上整个街道都是端腊八粥人的说笑声，如果有一户人家没做腊八粥，光是邻居们端来的就够你吃上三天。一碗冒着香味的腊八粥，即缩短了邻里之间因鸡毛蒜皮拉下的距离，又增加了两户人家的感情。

年节民俗的遗憾藏在正月十五的夜里。从前元宵节前夕，家家户户亲手糊制转灯、拉拉车灯、莲花灯、纸灯笼，竹篾做骨，红纸裱面，内里点上蜡烛。孩童提着灯笼结伴走村，灯光连成一片星河，互相追逐嬉戏，村口灯火璀璨，老人站在门边呼唤归家。做灯笼、结伴夜游是元宵独有的浪漫。如今随处可见发光塑料电子灯，无需手工制作，孩子们捧着手机平板，再也不愿提着灯笼走街。糊灯手艺无人传承，夜里村落安安静静，再无当年灯火满巷的热闹，正月十五打灯笼的风俗，彻底沉寂在岁月里。

待到来年二月二龙抬头，又少了满屋炒干馍的烟火气。旧时正月剩余的花馍晒干，切成小块，铁锅文火慢炒，直至焦黄酥脆，俗称“咬蝎尾”，民间传说吃下炒干馍，全年毒虫不近身、庄稼无灾无难。天刚蒙蒙亮，各家灶台噼啪作响，馍香飘满整条街巷，孩子们揣满馍豆，出门与伙伴分食。现在人们嫌炒制麻烦，零食种类繁多，无人再特意留存剩馍、生火慢炒，二月二只剩一句“剃龙头”，炒干馍这项老风俗，渐渐被世人遗忘。

这些消散的民俗，从来不是简单的吃喝玩乐，而是农耕文明孕育的精神底色。忙罢会是丰收的礼赞，麦黄看娘是孝亲的底色，端午送粽兜是长辈的疼爱，中秋送月饼是晚辈对老人的祝福，腊八节早上起来互端腊八粥是邻居之间相互沟通的桥梁。元宵灯笼是孩童的欢喜，二月二炒干馍是百姓对平安丰收的祈愿。一套完整的仪式，串联起亲情、乡土、天地自然，维系着乡里人情。

时代向前，生活愈发便捷，可我们也在不经意间丢掉了祖辈流传的浪漫与温情。老一辈时常坐在门前，念叨旧时各样风俗，眼底满是怅然。那些渐行渐远的乡俗，藏着一代人回不去的童年，藏着乡村最质朴纯粹的人情。

民俗是乡土的根，倘若任由其持续流失，过那些西方人的万圣节圣诞节情人节，往后我们的子孙，只能从文字里窥探这片土地曾经的过往。留住这些朴素的民间习俗，便是守住我们独有的乡土记忆与文化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