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囊载满乡土味
——知青返程回乡
文︱于爱庆
1978年秋收过后,我和同住一栋青年点的知青传华结伴回大连,同行一共三男一女四人。
我们雇来马车装运行李:整整八个旅行袋、一条化肥编织袋,再加一只实木大木箱。我的行李只有一口木箱、一个大号旅行袋,看着不多,内里却塞得满满当当:木箱里码着四十斤苹果、十斤地瓜、二十斤葵花籽;那只六十公分长的帆布旅行袋,足足装了七十多斤粗粒海盐。
我当年下乡插队在复县复州湾夏屯,此地距离大连一百四十公里,复州湾长途汽车站既是始发站,也是终点站。我们将所有行李一一搬上客车顶棚,用绳网牢牢捆扎固定,一路颠簸赶到普兰店转火车。留给换乘的时间仅有二十分钟,火车眼看就要进站,容不得半点拖沓。
我们三个男知青练出了农活里磨出的力气,一人单手拎一只旅行袋,中间同伴平伸手臂搭着物件,一趟就能转运四个大包。在乡下劳作两年多,早已练就一身蛮力,这点负重根本不算吃力。女知青便留守原地看管剩下的化肥袋,我们往返奔波搬运,最后合力抬着笨重的大木箱冲刺到候车处,分批把所有行李挪到火车站检票口。
几番往返折腾,总算踏上站台。我急着跟检票员说明情况:“火车马上进站,来不及买票了,我们上车再补票!”
刚把大件行李堆在站台,远处铁轨上已经望见火车头的影子滚滚驶来。我抹了一把满头大汗,叮嘱青年点的一男一女两位同伴:“你们别拎行李,先冲上车,立刻把车窗打开接应我们。”
那个年代铁路车次稀少,错过这一班,就要再等两个小时。普兰店小站只停靠三分钟,上下旅客挤作一团。我和传华用力将两人推上列车,车窗刚一推开,便抓紧间隙往车厢里抛掷旅行袋,一只、两只接连递进,片刻之间车窗内侧就堆起一座鼓鼓囊囊的行李小山。伴着火车阵阵悠长的鸣笛,我俩喘着粗气,连拖带扛把最后那只木箱搬进车厢。
汽笛再度长鸣,列车哐当启动,缓缓驶离站台。四个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占道的行李收拢堆叠,倚着包裹悠闲卷上一袋旱烟,总算松了口气。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过后,我和知青传华在沙河口火车站下车,拖着成堆沉重的行李挪向出站口。执勤检查员瞧着我们狼狈的模样,执意要给木箱过磅核验:“单人携带两个旅行袋已是限额,超重货物必须称重计费。”
称重结果出来,木箱净重四十公斤,超出限额十公斤,原本要罚款八角钱,一番据理力争后,工作人员酌情扣除十公斤皮重,最终补缴六角罚款。那六角钱,是我在地里干一整天农活才能挣到的酬劳,交钱时连一张收据都没能拿到。
搬完行李站在出站口,我俩累得动弹不得,抽着烟发愁如何转运。猛然瞥见路边停着一辆人力三轮车,我赶忙嘱咐传华看好行李,快步上前找到车夫,递上一支烟恳切求助:“大哥,我们是下乡回城的知青,行李太重走不动,能不能借您车子用下,帮我们送到电车站?”
车夫一听我们是插队知青,顿时心生体恤:“我弟弟也下乡插队了,都是过来人,别客气,我帮你们送过去!”
赶到电车站,发车在即,我央求售票员打开后门。她一眼看穿我们风尘仆仆的知青身份,热心拉开后门,还搭手帮忙把行李安置在车门边,不仅免收车票,我也大方抓了几个地瓜答谢她的好意。
电车一路哐当摇晃,抵达星海公园站卸下行李,我让传华留守照看,急匆匆跑回家喊人帮忙。站在楼下高声呼喊几声,五六个十五六岁的半大中学生呼啦啦跑出来,都是街坊邻里的少年,我安排弟弟领着大伙去车站抬运行李。
我坐在楼下花坛边抽烟歇息,不多时,只见孩子们一个个佝偻着身子,吃力地把大包小包扛回楼下,一边喘气一边嘀咕:“啥东西这么沉?”
“都是苹果、地瓜、海盐,实打实的干货。”这些六十公分长的大号旅行袋,就连我拎着都费劲,更别说城里长大的这群半大小子了。
复州湾本地坐拥大型盐场,乡里供销社少有海盐售卖,当地百姓日常吃盐,常推着手推车去盐场成袋拉运。这次回城前夜,我特意趁着夜色,推独轮车去盐场装了满满一袋粗海盐,分装进旅行袋带回大连。
带回家的海盐除了分给街坊邻里,余下的装进家里腌菜大缸,足足吃了两年多。复州湾盐场出产的海盐颗粒如指甲大小,晶莹透亮,是地道的天然海盐。这片土地还坐落着粘土矿、煤矿、石灰石矿,不少农户家中都有人在矿区务工,周遭耕地多为盐碱地,也造就了当地独有的民俗景致:家家户户都把陶制大缸当作花盆,依次立在墙头,成了乡间一道别致的风景线。
今年恰逢我下乡五十周年,昔日青年点的同窗老友齐聚大连黑石礁酒楼设宴欢聚庆典。细细回望那段扎根乡土的日日夜夜,那些刻骨铭心的岁月、萍水相逢的热心路人、并肩吃苦的知青伙伴,悉数涌上心头,不由得感慨半生来路。
一辈子,
走自己的路,
唱自己的歌,
写自己的诗,
读自己的书。
作者于爱庆(笔名玩童)
于2026年7月13日
编辑制作:老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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