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还是DVD横行的时候,我们家胡同口那家音像店,店老板老周是个矮胖子,一到夏天的时候就光着个膀子,脖子上挂条湿毛巾,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柜台上摆着一摞周星驰的碟,封面都磨得发了白。我每次去租,他都从底下给我抽一张新的,说,小子,这个好,这个里面的妞儿正点。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正点,光知道周星驰电影里的女人,一个个都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带着露水,带着青气,咬一口,要么酸得你龇牙,要么甜得你心尖儿打颤。
今天想起来写写周星驰,写写那些挂在他电影树上的女人们。第一代“星女郎”有《赌圣》的张敏、《整蛊专家》的邱淑贞、《大话西游》的朱茵;第二代则有《食神》的莫文蔚、《喜剧之王》的张柏芝;第三代是《功夫》的黄圣依、《长江七号》的张雨绮;上一任星女郎则是《美人鱼》的林允。“星女郎”这三个字,念出来是顺口的,舌尖在齿间轻轻一碰就滑过去了。可你要是把这仨字搁心里头咂摸,它不是轻的,里头装着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只塞满了旧衣裳的蛇皮袋子,口扎紧了立在墙角,你提一下,提不动,可你知道里头都是些啥——是一张张被镜头框住的脸,一双双被台词拴住的眼睛,一道道被灯光照亮又熄掉的泪痕。那些年月的电影院,椅子是硬的,地板是粘的,可银幕一亮,那些女人走出来,你浑身的汗毛孔就都张开了。
我坐在电影院里看周星驰,看了二十多年,越看越觉得他不像个导演。他像个摘果子的老农,背着手在园子里转悠,瞅瞅这一枝,捏捏那一颗。那些女演员站在他的镜头前,就跟长在树上的果实一样,他伸手一够,够着了就摘下来,搁在银幕上让万人瞧。有的果实熟得刚好好,皮薄肉厚,咬一口汁水能溅到指缝里,酸甜分明;有的还带着青涩,皮是硬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可那种脆是日子还没来染过的脆,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他就是那个摘果人,不看树高不高,不看果子的大小匀不匀称,只凭手指头触到果皮时那一刹那的感觉——这个成了,这个能摘了。
张敏在他镜头底下是熟透了的。熟得饱满,熟得有一种发光的光泽。她站在赌桌旁边,眼风那么轻轻一扫,整张桌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扑克牌边角卷起来的声响。那个静是果实被掰开后露出来白生生的肉色,能看见底下隐约的脉络,汁水丰沛却含而不露。她跟周星驰搭戏,俩人往那一站,像是两棵长在一处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空中碰着也不必多话,风一过自然就懂了。后来她走了去了别处拍戏,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一回我在北影厂门口看见一个瘦矮的背影,风一吹头发飘起来,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走近了看,不是她。她早就不在北京了,可北京的风里还飘着她当年的样子。
朱茵在他的镜头底下是一枚青果子,青得发涩,青得让人牙根子发酸。可她一笑那股青涩就变成了凉飕飕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露珠,带着一股子青草被踩倒后重新又支棱起来的朝气。电影《大话西游》里头,她的眼睛像是被人用井水洗过的,洗得太透亮了,可洗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你觉得那层透亮底下藏着一层不敢碰、不敢问的东西。至尊宝看着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粒还没熟的青桔子被风吹着,在枝头晃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也不知道掉下来之后是摔烂了还是被人接住。她从银幕上掉下来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果实溅出来的汁水洒了我们一脸,是咸的,不是甜的。那个转身,那个回头,那个“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台词说得轻飘飘的,可砸在人心上能把人砸出个坑来。
周星驰摘果子的方式,不是伸手一够就完事儿。他一直在等。等着那颗果实长到他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才算够的时候。莫文蔚在《食神》里扮丑,丑得彻底,丑得让你不敢盯着看,丑得你觉得这姑娘是不是得罪化妆师了。可后来她在庙街的台阶上站起来,剃光了头发脸上带着伤疤,眼神却是直勾勾的,不拐弯的那种。那个直的里头有一种硬,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猛地弹回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就是果实在被摘下来之前,在树枝上最后那一下晃动——风的来路往哪儿去,雨在叶子背面留下了几道痕迹,太阳在果皮上烫出了多大一块斑点,都在那一下晃动里头了。张柏芝在《喜剧之王》里趴在车窗上喊“你养我啊”,喊完之后飞快地把头扭过去,可嘴角是往下沉的。那个沉是果实被摘下来之后,切口处渗出来的汁水,清亮亮的格外透明,可它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酸得我的喉咙发紧,酸得我不敢再看第二遍。
这一排果实被摘下来之后,各有各的去处。有的被搁在显眼的地方,灯光打着亮得发光;有的被塞在角落里头,你以为她落了地化了泥,其实还挂在枝上,只是你们看不见了。周星驰摘果子的手是不停的,他像是在跟老天爷赛跑,要把那些还挂在树上、即将过季的、晚熟的和早熟的,都统统的摘下来。到了雪野这儿,他摘得更慢了。雪野是二零零七年的,一个在冰场上长大的孩子,脸盘子上还带着那种没被太多人瞧过的新鲜。她那颗果实长在一片陌生的土上,土质坚硬风又大,北风刮起来能把人吹个趔趄,可她扎下去的根却是结实的,手一捏果皮,能感到底下脉络的粗糙,一股子韧劲儿顺着指尖往上窜。周星驰把她藏了一年,藏得严严实实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正长在谁的园子里。电影里头她奔跑的姿势是轻盈的,像一片带着轻功的落叶,贴地飞行,风在脚下追着她走,总是差一步就踩上后脚跟。这样的果实在银幕上被打开的瞬间,光会漏进去,在她还没被岁月磨圆的脸颊上停一停。停过之后,她就会沉得更深一些,把自己从时间里头摘出来,搁在万人能瞧见的地方。
我老觉着周星驰拍电影,像是在园子里头摆弄一棵树。他不施肥不打农药不浇水,就是站在树底下仰着脸看,看哪一颗果实先红了,看哪一颗果实被鸟啄了一口,看哪一颗果实自己从枝上掉下来摔在地上,他捡起来擦擦果子上的泥,照样搁在了银幕上。那些“星女郎”们后来都去了别处。有的长成了另一棵树的果实,有的被风刮到了更远的地方,有的在泥土里烂掉了,变成了下一季的养料。可她们在那棵名叫周星驰的树上停留过的那一段时光,是被标了记号的。那个记号不写在果皮上,写在枝丫里头,写在每年风来的方向上。果实落了,枝丫还在,明年还会长出新的,后年也还会。周星驰坐在树下等着,手插在裤兜里,头顶的头发白了那么多,目光看着天空某处,像是在等着下一场雨把新来的果实催熟。他不急,他知道有些果实要等到晚秋才甜,甚至要等霜降之后,那一口下去才有回甘,那股甜是藏在骨头缝里的,你得慢慢嚼才能嚼出来。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老是选新人?他没回答。可我知道,他坐在树下的那个背影,是怕树老了。树老了枝就脆了,风一大就会折,再想接住一颗饱满的果实,怕是要使更大的力气,兴许使了力气也接不住了。他还在等,等着雪野这颗果子熟透,等着她转身,等着她像当年的青桔子那样,在风里晃一晃,落进他的手掌心里头。
有一回我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旧访谈,周星驰说起自己选角的口诀。他说眼睛要定动作要轻,脸要禁得住光从侧面打过来。他说完了笑了笑,嘴咧了一下就没再说什么。那个笑像一颗青桔子,外皮是硬的,可里头是软的。访谈完了,画面切到了广告。那颗名叫雪野的果实在银幕上闪了一下,然后暗了,暗下去之后屏幕上是黑色的,黑得能映出我自己。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那块黑屏,看着黑屏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棵树上还有一颗果实没被摘下来。那颗果实是我自己,是那些年在胡同口的音像店里租碟看片的自己,是那些年被张敏的眼风扫过的自己,被朱茵的眼泪砸过的自己,被莫文蔚的光头晃过的自己,被张柏芝的喊声叫得心尖子发颤的自己。摘下来了就是电影,摘不下来就是泥土。可泥土会等,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阵风,等下一颗青桔子在枝头晃一晃。周星驰头发白了,双手插在兜里,背微微的驼了,可他还在那棵树下站着不动,像一截被光阴钉在那里的木桩。风来了他不动,雨来了他也不动,就等着哪一天,银幕再亮起来的时候,那些果实又重新挂满了枝头,青的青,红的红,熟透了的在风里晃着,等着他伸手去摘。伸手的那一刹那,电影院里的灯全灭了,光从银幕上淌下来,淌进千千万万双的眼睛里头,青果子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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