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首  乌

作者：刘汉江

何首乌是一种中药材，据《本草纲目》记载有滋补安神、乌发养颜之功效。距我家乡不远的滨海县盛产此物，为地方特产之一。近年来，随着保健热的兴起，加之当地政府鼓励扩大何首乌的种植和加快农副产品的开发，滨海出产的何首乌系列产品不仅畅销国内，还漂洋过海远销国际市场，成为地方品牌和当地一项支柱产业。村民因何首乌而富，县城因何首乌而名，经济效益和品牌效益齐辉，不亦快哉？

最早知道何首乌是在上世纪70年代末我读初中时，课本上有一篇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说是百草园里长有何首乌，相传如果挖到长成人字形的何首乌，吃了它便可成仙，其时，我尚不知道何首乌是什么东西，我只是感到很神奇，无端地想象是一种难得的人间美食。后来，我母亲被村里安排到林业生产队种植果树和苗木。队长为了推广套茬种植技术，不知从哪里引进了何首乌，栽植在树木之间的过道里。可未曾想到，果树上的苹果、梨子不见增多，而何首乌却藤蔓交缠地一大片一大片疯长起来。秋后，卖完了果树上寥寥无几的果实，便开始收获何首乌。何首乌长得很肥壮，刨出来以后堆在空旷的地上，像一垛垛的榆树根。满心欢喜的队长派人到药材公司一问，人家不肯收购，连白送也不要。这下，队长一盆凉水浇到脚跟，垂头丧气又无可奈何。果园严重减产已成定局，年底分红是没有指望了。可近百个劳力要维持一家人生活呀，队长请示村里，村里也没有办法，脸色铁青的队长哭着似地指着这一大堆褐色的像树根似的东西说：分了它吧……

这样，母亲忙活了一年，就分回了两大箩筐何首乌。那时农村相当艰苦，像我们这样劳力少、子女多的家庭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吃上一顿掺着许多萝卜缨子、南瓜、青菜等做成的干饭，全家人每天都是喝稀得见光的薄粥度日。好在队长说这东西也能吃，我们全家也就只好过上了喝稀粥吃何首乌的日子。

我们把何首乌刨去皮，切成一段一段的，没油没盐地用水在大锅里煮熟，吃饭时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一段何首乌，喝一口稀粥，咬一口何首乌。煮熟的何首乌像土豆，有些面，就是太苦太涩，还有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很难下咽。饥不择食的我们只求填饱肚子就成，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奢望。刚开始几顿倒还可以坚持，可时间一长，我们一看到何首乌就想呕，吃得我们脸皮发黄，头昏眼花，但在当时我们家的确也没有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了，母亲后来虽然也想了许多办法，仍吊不起我们的胃口。看到我们面黄肌瘦，眼皮浮肿（也许是药物中毒）的样子，母亲为此总觉得做错了什么似的，好几次背着我们叹气落泪。

就因为这段刻骨铭心的艰苦日子，我至今对何首乌心有余悸，抱有成见，都说何首乌有乌发的功效，可我小时候吃了那么多的何首乌，为什么人到中年就头发花白了呢？妻子去年到滨海开会，主办单位为尽地主之谊，向与会人员每人赠送一大盒包装精美的何首乌切片，兴冲冲到家送给我。我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捏了几片放在杯子里泡着喝，可一闻到那熟悉不过的苦涩味，我的眼前就出现了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干脆束之高阁。今年春节打扫除，翻出来一看，拆了封的一大袋何首乌早就霉了，我随手将它扔出很远很远。因为，何首乌在我的心里不是酒足饭饱后的保健与滋补，而是一段难以忘却的苦涩记忆……

【作者简介】

        刘汉江（笔名：独钓寒江），男，汉族，1968年生；热爱文学、音乐，长期从事文字工作，数十年笔耕不辍，崇尚朴素自然，追求真实唯美，先后在全国各报刊媒体发表作品500多篇，多次荣获国家、省、市级奖项，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第一、二届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个人散文专著《凝望月光》、《如歌的行板》等，另有多篇（组）作品入编国内相关文学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