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街上御街行

文/鑫垚

在笔记体都市风物散文《东京梦华录》卷二、卷十中分别有这样的记载：“坊巷御街，自宣德楼一直南去，约阔二百余步。两边乃御廊，旧许市人买卖于其间，自政和间官司禁止，各安立黑漆杈子，路心又安朱漆杈子两行，中心御道，不得人马行往，行人皆在廊下朱杈子之外。杈子里有砖石甃砌御沟水两道，宣和间尽植莲荷，近岸植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春夏之间，望之如绣。”“车驾登宣德楼，楼前立大旗数口，内一口大者，与宣德楼齐，谓之盖天旗，旗立御路中心不动。旋立鸡竿，约高十数丈，竿尖有一大木盘，上有金鸡，口衔红幡子，书“皇帝万岁”字。楼上以红绵索通门下一彩楼上，有金凤衔赦而下，通事舍人得赦宣读。开封府排列罪人于御街楼前，闻鼓声，疏枷放去，百姓山呼万岁。楼下钧容直乐作，杂剧、舞旋罗列御廊两侧，百官楼下赐茶酒，直至午后礼毕，六军依次归营。”

说的是御街北起皇宫正门宣德楼，笔直向南延伸，宽度两百多步（近三百米）。道路两侧建有长廊御廊，早年允许百姓沿街经商；宋徽宗政和年后官府禁止商贩，沿路立黑漆栏杆，道路正中再加两排红漆栏杆。红栏杆围合的正中大道，专供帝王车驾行走，寻常人车一概不准踏入，百姓只能在外侧廊下通行。栏杆内侧有两条砖石砌成的水渠，宣和年间渠中满种荷花，两岸遍栽桃、李、梨、杏，春夏繁花交错，远望如同锦绣。帝王登上宣德门楼，御街正中竖立巨幅龙旗，与城楼等高。随即竖起十多丈高的金鸡赦竿，顶端木盘立金鸡，口衔写有“皇帝万岁”的红幡。一道红绳从城楼连通楼下彩楼，木雕凤凰口衔大赦文书顺绳降下，官员当众宣读赦免诏令。囚犯列队站在御街之上，鼓声响起后卸下枷锁当场释放，沿街百姓齐声高呼万岁。御廊两侧搭设戏台，宫廷乐队演奏乐曲，杂剧、乐舞轮番上演；百官在楼下赐宴饮茶，直到午后大典全部结束，禁军才列队散去。

《东京梦华录》 被称作文字版《清明上河图》，是孟元老南渡后追忆汴京盛世所做，写尽了平日里宽坦大道、沟渠荷花、沿街商铺的景象，郊祀圣寿大典时数里仪仗、锦象铁骑、鼓乐震天，权贵彩棚、万民围观，金鸡大赦、礼乐齐鸣的繁华。这宏大的皇家盛景有幸被词作大师柳永亲眼所见，免不了又要生出一番典故来。

北宋天禧元年正月，是宋真宗宣称“天书”降临的十周年，朝廷举办空前盛大的南郊祭天大典、御楼大赦，同时恰逢真宗六十整寿，大典融合郊祀、贺寿、普天赦罪三重典礼，当时正值青年时期的柳永滞留汴京，四处干谒求仕，多次科举落第，长期旅居京城。彼时他不只写婉约抒情之作，还常主动创作宫廷颂圣词献给朝臣、宫廷乐官，希望凭借文才获得权贵举荐，打通仕途。北宋宫廷大型典礼，太常寺乐工、教坊都会征集新词配新曲，歌颂大典盛况，供御街、端门仪仗演奏。柳永亲身旁观南郊大典完整流程，《御街行·圣寿》——

“燔柴烟断星河曙。宝辇回天步。端门羽卫簇雕阑，六乐舜韶先举。鹤书飞下，鸡竿高耸，恩霈均寰寓。赤霜袍烂飘香雾。喜色成春煦。九仪三事仰天颜，八彩旋生眉宇。椿龄无尽，萝图有庆，常作乾坤主。”祭天柴烟散尽，银河未隐，天边透出破晓的晨光。天子御驾礼毕，缓缓回宫。皇宫正门仪仗林立，簇拥雕花栏杆，典雅的上古韶乐率先奏响。大赦的诏书传遍四方，金鸡赦竿高高竖立，天子恩泽普洒天下万民。帝王身着华丽的红袍，衣袂萦绕着氤氲香雾，满堂喜气如春阳般温润。文武百官列队朝拜，仰望圣君容颜，眉宇间尽显祥瑞光彩。愿陛下福寿绵长如古椿，江山基业永享吉庆，永为天下万民之主。

《御街行》是柳永独立创制的双调慢词，归入《乐章集》“双调”宫调，依御街仪仗舒缓、庄重、层层铺展的节奏设计句式，长短句交错，七字、六字、四字错落，上下阕结构完全对称，四仄韵，音律雍容平缓，适配宫廷礼乐，整首词全程紧扣御街帝王巡行的核心场景，写成后交付教坊乐工配乐演奏，在大典御街巡行时传唱，成为官方典礼专用曲。“御街”特指北宋汴京皇宫前专供帝王车驾巡行的天街，正如《东京梦华录》中所记载的，汴梁御街自宣德门向南延伸，两侧御廊、花木繁盛，是皇家仪仗、大典行经之路。“行”是唐宋乐曲常见体裁，意为乐曲、歌行。调名本意为描摹御街之上帝王仪仗巡行的乐曲。

此调原本专为颂圣、皇家典礼创作，声调平缓大气。澶渊之盟后真宗内心不甘，为遮掩和议、树立帝王权威，刻意制造“天书下降”、圣祖显灵等祥瑞，频繁举办南郊祭天、封禅、祝寿大典，举国铺张庆典，朝野充斥颂圣文风。官方极度需要典雅华丽的新词烘托太平气象，给柳永这类文人提供了创作空间。后来的文人墨客也有以此词牌拓展离愁、相思题材，跳出颂圣框架，用此调写秋愁、离别、悼亡，曲调凄婉，转为悲情抒情载体。

范仲淹笔下的《御街行·秋日怀旧》最负盛名：“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他一改柳永颂圣庄重基调，专为写羁旅怀人。秋夜落叶、长空明月衬托千里别离，写尽无处躲藏的刻骨相思。“酒未到，先成泪”“眉间心上”千古名句，刚柔兼具，奠定此调悲情主流风格。

晏几道笔下的《御街行·街南绿树春饶絮》是典型的婉约伤春词：“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荫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暮春旧地重游，登楼远望昔日佳人居所，飞絮繁花依旧，却不见故人，通篇含蓄怅惘。

张先笔下的《御街行·夭非华艳轻非雾》尽显“张三影”空灵笔法：“夭非华艳轻非雾。来夜半、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远鸡栖燕，落星沉月，紞紞城头鼓。参差渐辨西池树。珠阁斜开户。绿苔深径少人行，苔上屐痕无数。余香遗粉，剩衾闲枕，天把多情付。”化用巫山云雨的典故，追忆转瞬即逝的相逢，晨鼓、空阁、旧屐痕层层渲染离别空虚，清浅淡远。

贺铸笔下的《御街行·别东山》清冷苍凉：“松门石路秋风扫。似不许、飞尘到。双携纤手别烟萝，红粉清泉相照。几声歌管，正须陶写，翻作伤心调。岩阴暝色归云悄。恨易失、千金笑。更逢何物可忘忧，为谢江南芳草。断桥孤驿，冷云黄叶，相见长安道。”归隐东山离别恋人，山林秋景衬托离别，前路孤驿冷云，满是漂泊离恨。

千古帝王，兴衰霸业，多少繁华，醒后不过都是好梦一场。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