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昔时难得见,
仿佛游子在天涯。
如今我老母亦去,
院内空余萱草花。
风和苑园子里有萱草,不知谁家种的,最近悄悄地开了花。一看到它,我便想起了逝去的母亲。
古人所记的传统知名夏花,萱草花最为特殊,为草本。
萱草花朵花形似百合,拥有六片向外卷曲的花瓣,中间花蕊探出,呈桔红色至桔黄色,无香味。
有花的萱草形态最美。
未开花时,萱草叶片虽似兰花,轻盈飘摇,但整体外观于杂草或野草中并不显著。到了花期,会迅速生长出细长的绿色花茎,亭亭玉立于叶丛外,每根花茎能长出数朵至十数朵花。未开放的花苞呈浅黄色或玉簪般的长条形,开放后,花朵斜仰向天空,修长的绿叶衬托下显得精致惊艳。
萱草花也具有“朝开暮落”的特性,单朵花仅开放一天,因此又名“一日百合” 。
然而,萱草花并不以颜色取胜,使它走入古代典籍的,是它的“忘忧”功能。
西晋张华的《博物志》中说,“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
古人所食,乃为萱草未开放的细嫩可口的花苞。开放后,花气已泄,虽亦可食,但口味不佳。
宋代李九华《延寿书》记载,萱草花“嫩苗为蔬,食之动风,令人昏然如醉,因名忘忧。”
萱草花嫩苗内含秋水仙碱,尤以花梗的花蕊为甚,在人体内能合成二秋水仙碱。此物有毒,使人迷醉,类似中风,故烦忧谐忘,古人所谓“忘忧”,其实不过如此。
“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思念是一种病,无药可解,萱草能暂时麻痹感官,一时能缓解的,不过相思之毒。
萱草花嫩苗经过烘干或者处理后,毒性降低,成为人们常食之物,即今人常说的黄花菜。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古人很早就发现了萱草花的忘忧功能。《诗经》中的湲草即萱草,所解的,不过是古代妇人思夫之忧。
萱草花的忘忧功能,以后上升到了文化角库,成为人们排解忧愁的一种精神寄托,而于诗赋中多见,被广泛用来抒发思亲、思朋、思乡、思国之情。西汉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牧羊于北海,十九年难归,与李陵通信,诗云:“亲人随风散,沥滴如流星。愿得萱草枝,以解饥渴情。”
“儿行千里母担忧”,到了唐代,萱草花所解之忧,转变为母亲对出门在外儿子的思念之苦。
“萱草生台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这种转变,是由唐代的孟郊开始的。
孟郊的父亲早亡,和母亲相依为命。他迟到41岁才中乡试,很大原因是贫穷没有太多经济来源。“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犹恐迟迟归。”孟郊出门,不舍得年迈多病的母亲,只能在母亲的堂前种满萱草,以慰母亲思子之苦。可是他出门回头,却看见母亲靠在门口,她眼睛里哪有萱草,只有对出门在外的他的牵挂。直到孟郊56岁在洛阳定居,才将母亲接过来居住。
萱草花与其说是母亲花,还不如说是游子花,代游子专解母思离子之忧。他留不下自己的身影,便留下这丛忘忧草——让它替自己站在母亲的视线里,朝开暮落,岁岁常青。
北堂的萱草年年抽叶开花,风一吹,橘黄色的花瓣晃成游子的笑脸,母亲看见花,就像看见远行的孩子站在面前,思子的愁绪便淡了几分。萱草,是活的陪伴,生的象征。
于是,“萱堂”成了母亲的代称,“椿萱并茂”成了天下儿女最朴素的祝福。
我年轻时,那里懂得这些,只知制成的黄花菜干能吃。
最初认识黄花菜,还是在肖西李家泉西岸的姑母家。姑母家后园西边,有一口井,旁边生长着几株类似宽叶兰草的植物,开着黄色六瓣花朵。当时觉得稀奇,一问,才知道吃的黄花菜由此而来。印象很深,一直记到了如今。
我的父亲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辞世,只能和老母相守。九十年代末,我迁居绍兴后,遂南北相隔,只有到了假日,回乡探亲,才能和母亲相聚。
一二年前我骨折,因引起担忧,并未告诉母亲。过年未归,引起了母亲的误会,成为终身憾事。回想起来,至今还有切肤之痛。
父母在,尚有来路,父母去,只有归途。
今年春节返乡,在院内种植了萱草,寄托对母亲的思念。
古人种萱草,解母思儿之忧;我种萱草,只能解我思母之愁。
萱草的忘忧,从来不是忘了母亲,是母亲在世时,替游子消解母亲的思念;母亲走后,替母亲接住游子余生的怅惘。
当年未使母亲忘忧,如今把余生的思念都寄在这萱草花吧。
暑期还乡,想必那萱草花也开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