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杨舟平先生《一树花开》有感
宋晓妮
清明回乡,我在父亲桌案上瞥见一本散文集,名叫《一树花开》。封皮素净淡雅,与一堆泛黄的医书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我父亲是个乡村医生,平时最多翻翻医书,没听说他对文学感兴趣,竟然会收藏这样一本散文集,我心里不由一诧。
翻开扉页,才知是父亲常提起的他的那位老友所赠。那人在法院工作,我从小听说他办事铁面无私、断案不徇人情,总以为他是整日埋首卷宗、不苟言笑的人,手上该握的是法槌和判决书,从未想过他还写散文,还出了一本书(后来得知,他已经出了几本书)。这让我生出更多好奇——一个整日与纠纷、卷宗、人性幽暗面打交道的人,褪下法官制服之后,提起笔来会是怎样的口吻?
往后翻了几页,没想到再没放下。书中写的大多是我的家乡凤翔,一街一巷、老宅小吃,连柳林镇飘出来的酒香、街头巷尾的客气招呼声,他都一一记了下来。文字干净质朴,没有花哨的修辞,像坐在炕头与人闲话,语气平和却句句落在实处。
我在凤翔生活了二十余年,如今在外漂泊定居他乡也快20年了,半生光阴,一半故土,一半他乡。哪怕时隔许久,我依然能闭着眼能从东街走到西街,哪家豆花泡馍最香、哪条巷子平日最挤、哪里常年聚着下棋的老人,哪条街什么时间会堵车,我全清楚。东湖还没对全民开放那阵,我知道从哪儿翻墙能绕开收费口,就可以偷偷溜进去玩。可我从未真正想过,脚下踩着的这片黄土,千年之前站着什么人、流过什么血、吟过什么诗。我以为这座小城不过是关中平原上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地名,平凡、粗粝、不值一提。读完这本书,我才知道自己活得有多潦草。
书中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苏轼。
那位在杭州修苏堤、在密州出猎、在黄州煮东坡肉的大文豪,原来也曾踏足凤翔——嘉祐六年,他二十六岁,初入仕途的第一站便是凤翔府签判。书里写他任职期间疏浚东湖、引水入城,解了一方百姓的旱渴;又减免百姓赋税,改革衙前之役,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民生事,不只是一介文人写写诗便走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东湖边玩,随手一指说:"这湖是东坡先生修的。"我当时只当是大人随口胡诌,听过就丢在脑后。如今隔着近千年的光阴再读这段往事,耳畔竟响起父亲那粗哑的嗓音,眼眶便有些发酸。原来我童年里那只蜻蜓点过的湖水,就是苏东坡亲手疏浚的;我走过无数遍的石桥,他或许也在某个黄昏踱步吟咏过。那么多年,我经过东湖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却没有一次真正停下来想过——这湖里沉着的,不光是水。湖边的柳树被春风吹得歪七扭八,不像书上画的那般秀气,可它就这么长了一千年,比我老得多。
读到这儿我忽然又想起,写这些文字的人是个法官。一个看惯了纠纷和人心幽暗的人,却把一座城的酒香和吆喝声记得这么清——大概越是在是非里沉浮过的人,越懂得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攥住的东西。
书里还记了许多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北宋良史陈希亮,秉笔直书、不避权贵,连苏轼都曾受他提携与磨砺;窦举人寒窗苦读,中举之后谢绝外任,回到凤翔设馆教书,一教就是三十年;民国省长刘治州,在外为官数十载,将省下的俸禄捐给家乡八旗屯修桥,那座桥至今还在用。这些名字在县志里大概也只占几行字,在这本书里却被写得有血有肉,像村头晒太阳的老人慢慢讲故事。我读着读着,心里生出一阵迟来的愧怍——我自小日日享用着这片土地的烟火,却对她的来路一无所知。我凭什么说自己爱家乡?我连家乡有谁(历史名人)都说不全。
读到临近末尾,我留意到一个极细小的痕迹:书里写老爷岭的那一页,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后来我才从母亲口中知道,父亲十几岁时,曾独自拉着架子车往返老爷岭拉货。那会儿家里穷,他一天来回走几十里山路,车轱辘陷进泥里就一个人往外扛。那道铅笔线划下的,不只是一个地名,是他一脚一脚踏出来的路。父亲平日里不怎么读散文,而这本《一树花开》写的就是他沉默了一辈子的乡土——书里的每一个地名他都认得,他甚至可能认得某位先贤的后人、听说过某段往事的另一面说法。可他从没跟我讲过这些。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或者觉得我年轻,讲了我也不在意。这道铅笔线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我瞥见了父亲心里那片我从未踏足的天地。
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本,我长吁一口气。从前我嫌这座城小,小到装不下一个年轻人的野心。如今才晓得,不是凤翔小,是我的眼睛只盯着外头,从没往里看过。
第二天清早,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东湖。三月的柳刚冒了嫩芽,水面上薄薄一层晨雾,钓鱼的老汉已经支起了竿。我沿着湖走了一圈,摸了摸石栏上被风雨磨圆了的棱角。一千年前,有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也曾站在这里,官袍被湖风吹起,心里装着这座城和城里的人。一千年后,他的一个同乡后辈,才终于在纸上第一次看见了他。
书名叫《一树花开》。合上书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脑子全是这座千年古城的零碎光影。如今我才咂摸出一点味道——花不是开在排比句里的,是开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开在苏轼修过的湖边,开在父亲那道颤巍巍的铅笔线底下,开在一个离家多年的人终于肯低头看看脚下的那一刻。我说不太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下去了。
临走时我把这本书揣进了包里,带回陕北,我想让更多人通过这本书,了解我的家乡,一个具有千年文化底蕴的小城,凤翔。
作者简介:
宋晓妮,女,陕西凤翔人,现居陕北。热爱文学,坚持阅读与写作,擅长以文字记录生活点滴、抒发人生感悟。作品曾发表于《陕西省能源化工作家协会》《雍州文学》《宝鸡文学网》等平台,荣获 “学习强国” 征文优秀奖。
(审稿: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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