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杰
永胜三川坝,自明代洪武调卫、澜沧卫屯垦戍边以来,六百余年屯民聚居、耕读传家、乡风醇厚。中原江南传统木构营造礼制,随戍边军民迁入滇西北,落地三川沃土,又与本地民族原始敬木、敬土、敬天地的乡土信仰相融相合,逐渐形成一套严谨、庄重、完整、独具边屯特色的竖屋架、立大梁、上梁抛粮民俗礼仪。
在传统农耕年代,起房建屋是农家一生最大的喜事与基业大事。三川坝民间历来重视立宅安基、立柱成屋、上梁定福。从择地备料、择吉竖架,到祭梁封梁、升梁归位、抛粮撒福、唱吉颂祝,整套仪式庄重古朴、流程完备、祝词成套,既是敬奉鲁班先师、天地龙神,祈求宅基稳固、家宅安宁,更是边屯人民对五谷丰登、人丁兴旺、世代荣昌的美好祈愿。这套活态民俗,完整保留了明代中原建房礼制原貌,是滇西边屯农耕文明最鲜活、最隆重的乡土文化载体。
一、择吉备料:匠心敬木,择材立基
三川坝传统建屋,讲究“先择福地,再择良辰,后择良木”。建房之初,必先请本地风水先生踏勘地基、审定坐向、避 开煞位,择定黄道吉日动工破土。坝区传统民居多为穿斗式木构架瓦房,整屋结构以榫卯咬合为主,全程不用一颗铁钉,完全依靠匠人精准丈量、开榫、穿枋、合缝,体现中原古法营造技艺。
建房木料选材极为讲究,多选用山间生长多年、干直圆满、无弯无裂、无虫无朽的青松、云杉。尤其全屋至尊核心——正梁大梁,选材最为严苛,忌雷击木、空心木、枯朽木、断头木,必须枝干端正、纹理顺直、长势旺盛。进山伐木之时,匠人还要简单祭拜山神土地,致谢山林赐良材,祈伐木平安、木料坚实。
木料运回后,须经长年阴干、自然风干,杜绝暴晒开裂。掌墨师按照祖传章法分尺落墨、分件编号、暗藏榫卯暗号,件件木料不混不乱、不差分毫。
未上梁之前,大梁单独安放、高挂净处、不沾污秽、不许人随意踩踏跨越,经期妇女不得靠近,以示敬重木神、敬畏鲁班,这是三川坝世代恪守的建房古规。
二、吉日竖架:百邻相助,立柱纳吉
三川坝乡风淳朴,自古有“一家建房,百家相帮”的换工传统。谁家竖屋,全村邻里亲友自发前来出力,不计酬劳、不分彼此,是坝区最温暖的乡土人情。
待良辰吉日、吉时一到,鸣炮启工。随着鞭炮轰鸣、吉时开架,众人各司其职、齐心协力,有人扶正中柱、有人抬举穿枋、有人撑固斜梁、有人校正垂直度。掌墨师高声喊起建房号子,众人应声合力,一榀榀屋架稳稳竖立、步步归位。
每立一根主柱、每稳一榀屋架,掌墨师都要口诵吉语,在场众人齐声应答“大吉大利!”,场面庄重热烈。屋架全部竖立端正、垂直稳固之后,全屋柱体、穿枋、横梁皆缠红挂彩,悬挂红绸红布,张贴“立柱大吉”“紫微高照”“立架平安”等吉祥红帖。
随后设案焚香、供奉酒肉、茶果、五谷,虔诚祭拜土地龙神、鲁班先师、天地诸神,答谢护佑,祈愿新居根基稳固、立架平安、家宅端正、日后安居顺遂。
竖架之日,只立全屋柱架、穿枋、边梁,正中大梁绝不先行上架,特意留待正午最吉之时,举行整场建房最隆重、最核心、最盛大的上梁大典。
三、祭梁封梁:金鸡点梁,镇宅纳福
上梁为建房礼制之尊,是全屋仪式的最高潮。
吉时将至,主家备好雄鸡、白酒、香烛、纸钱、五谷、红绸、新笔、净水,设正梁香案。掌墨师净手静心,怀抱大红公鸡,行金鸡点梁、封梁镇宅古法礼仪。以鸡冠鲜血轻点梁头、梁中、梁尾三处,血润木梁、敬谢鲁班,寓意金鸡开光、百邪不侵、宅安人吉、栋梁稳固。
点梁同时,掌墨师口念祭梁吉词:
金鸡一点梁头亮,世代儿孙福寿长;
金鸡二点梁中央,财源滚滚进华堂;
金鸡三点梁尾端,家兴业旺永平安。
点梁完毕,大梁正中缠裹大红绸布,端正书写“上梁大吉、紫微高照”,悬挂五谷福袋、铜钱吉物、吉祥红花,梁头梁尾系挂喜庆鞭炮,象征满堂吉气、满屋福运。
主家全家整衣肃立,焚香跪拜天地、鲁班祖师、宅神土地,诚心祈愿:新居安稳、人丁康泰、老少平安、家业长兴、世代祥和。
四、升梁归位:步步吉言,三敲定宅
祭梁礼毕,正式升梁上架。匠人以两根大红吉绳稳稳拴牢大梁两头,登高徐徐拉升,大梁缓缓升空、步步向上。升梁全程,掌墨师步步高唱上梁阶梯祝词,句句吉祥、声声顺遂,围观乡邻随声附和,吉气满堂、喜气盈庭。
升梁途中匠人随口传唱本土短句:
大梁高高起,子孙代代喜;
屋架稳稳立,家业年年吉。
吉时上高梁,紫气进华堂;
今日立大宅,世代出贤良。
梁升万丈高,福禄跟着跑;
宅稳人安泰,岁岁进财宝。
大梁升至屋顶正中,平稳入榫、端正归位,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掌墨师手持木锤,恭行三敲定梁礼:
一敲梁头:梁柱安稳,根基永固,家宅康宁;
二敲梁中:福禄临门,财源广进,四季兴隆;
三敲梁尾:人丁昌盛,儿孙贤贵,世代荣昌。
三敲落定,全屋木架合整端正,房屋格局自此成型、家宅气场自此安定。收尾高声呐喊:梁正屋正,家兴业正;宅安人安,岁岁平安。
五、抛粮撒福:五谷落堂、满堂吉祥
大梁安稳落位之后,便是三川坝上梁民俗中最热闹、最喜庆、最深入人心的环节——抛粮、撒谷、丢福粑、散喜糖。
这是独属于边屯农耕坝区的民俗浪漫:把一年五谷、四季丰收、满堂福气,从高高梁顶撒向人间、撒向邻里、撒向家人,让人人沾福、户户沾喜、老少同庆、共沐吉祥。
(一)抛梁福物齐备
主家提前备齐满箩吉祥福物:
五谷杂粮(稻谷、玉米、小麦、高粱、黄豆),象征五谷丰登、田畴满收;
糯米福粑、米花糕点,象征圆满富足、岁岁平安;
糖果、零钱铜币,象征财源广进、添福添喜;
另特制一枚特大主梁大福粑,专为主家屋主预留,寓意根基深厚、家业稳固、接住满堂富贵。
(二)五方抛粮原版正统祝词
掌墨师立于高梁正中,手持福箩,按东、南、西、北、中五方顺序逐方抛撒,一抛一颂、一撒一吉,节奏古朴、朗朗上口,抛撒间隙穿插本土短吉语:五谷撒落地,主家代代贵;福粮撒满堂,老少都安康。一撒天时顺,二撒地利兴;三撒人和旺,四季永太平。
手拿金箩抛五谷,良辰上梁万事足。
一抛东方甲乙木,红日东升满堂福,儿孙读书登金榜;
二抛南方丙丁火,麒麟送子家门旺,年年丰收谷满仓;
三抛西方庚辛金,金银财宝堆满厅,经商种地皆顺意;
四抛北方壬癸水,六畜兴旺无灾晦,一年四季平安随;
五抛中央戊己土,堂前代代出贤主,福寿双全长久住。
五方抛毕,天地归位、五气临门、四方纳福、中土安宅。掌墨师接续农耕专属祝语:坝里良田岁岁熟,堂上儿孙代代福;上梁立宅根基稳,年年丰收满千仓。三川水土养人家,大梁稳稳压荣华;春种秋收皆如意,田肥宅旺代代发。
(三)全套连贯总颂祝词(三川坝经典长祝)
今日主家来上梁,鲁班弟子站高堂。
手中箩筐装五谷,粑粑糖果亮堂堂。
一抛金,二抛银,三抛鲤鱼跳龙门;
四抛四季常兴旺,五抛五谷满粮仓;
六抛家和人安乐,七抛七星照华堂;
八抛八方财路广,九抛福寿万年长;
十抛十全都如意,子孙代代做栋梁。
左抛左发,右抛右发,
不抛自发,天地生发,
荣华富贵、长久富贵,年年岁岁进主家!
顺带高声传唱:撒谷谷满仓,撒钱钱满箱;撒人人添寿,撒事事吉祥。天上降福粮,地下发祯祥;梁上抛吉瑞,主家万年昌。
(四)主家专属大福粑祝语
待到特大福粑向堂屋抛下时,掌墨师高声吟诵:
大梁中央抛福粑,主家双手接住它。
兜住金银与五谷,人财两旺富贵家。
老人吃了添高寿,孩童吃了聪慧佳。
春耕秋收年年顺,四时平安岁岁嘉。
代代儿孙承吉泽,安居兴业享荣华。
下方围观百姓争抢福食,乡间口传俗语代代相传:接到梁上粑,富贵带回家;接到梁上谷,年年不受苦。抢到梁上糖,四季都安康;抢到梁上钱,岁岁有余钱。乡土古俗认为:抢到梁上福物,即是接住梁上吉气、宅中福气、年度好运,全年农耕顺遂、出入平安、老少健康、百事吉祥。
六、礼成圆满,设宴酬邻
抛梁礼毕,鞭炮再起、瑞气满堂,整场盛大上梁仪式圆满告成。匠人齐声道贺:上梁大吉,万事顺遂;人财两旺,富贵长久。立得千年宅,守得万年福;祖业根基固,儿孙世代荣。
随后主家摆设盛大流水宴席,以三川坝传统农家八大碗款待匠人、亲友、全村相助乡邻。一来答谢众人鼎力相助、邻里同心;二来庆贺新居立架告成、大梁归位、家业初成;三来共享喜庆、联络乡情、和睦邻里。
七、民俗文化内涵与边屯文史价值
三川坝竖屋架、上梁抛粮礼俗,流传六百年而不衰,是滇西北明代军屯移民文化、中原礼制文化、多民族融合农耕文化的活态见证,拥有深厚的文史价值与乡土意义。
其一,是洪武调卫中原礼制的活态遗存。整套建房礼仪、选材规矩、立架章法、上梁祝文,均源自明代江南中原,随军屯传入三川,代代原汁原味传承至今,是难得的边屯民俗活化石。
其二,是坝区农耕文明的集中体现。以五谷抛梁为核心仪式,紧扣三川水田粮仓属性,寄托农人敬田、惜粮、盼丰、求稳的朴素心愿,是农耕社会最真挚的精神祈愿。
其三,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民俗成果。礼仪之中兼容汉族木作礼制、纳西敬土信仰、白族祈福民俗,形成三川坝独有的多元民俗体系。
其四,是乡土人情与邻里文明的载体。“一家建房百家帮”的换工传统、全民抢福共喜的场景,保留着淳朴和睦、守望相助的坝区乡风。
时至今日,三川坝民居虽多改为砖混新居,但百姓依旧保留挂红上梁、鸣炮纳吉、抛五谷散福、口诵吉祥祝词的古老传统。六百载边屯文脉、千年乡土礼俗,仍在三川大地代代延续、生生不息,成为永胜最具代表性、最具烟火气、最具文史价值的本土民俗名片。(完)
陈杰,网名:山野清风,永胜县三川镇人,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丽江清风诗社社长,平时喜欢写诗,写散文,也写报告文学。个人诗集有《墨林清风》、《清风吟》、《山野之恋》、散文集《星月集》,报告文学集《大地笔记》,民间故事集《永胜民间传说•故事拾遗》。电视剧剧本《心岸》,历史小说《云岭蹄声•罗其九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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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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