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灯火 铭记父恩

                文\张海霞

机四厂驻扎在大山深处近二十年，从来都不只是一座深山兵工厂的过往。对紧邻厂区的下稻畦村而言，它是闭塞的太行山谷里，突然亮起的灯火、畅通的道路、热闹的烟火，让贫瘠的山村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全方位蜕变。于我而言，这段尘封的岁月，藏着父亲滚烫的青春与默默的奉献，也是我一次次进山寻访、不愿放弃的缘由。

    为了记录机四厂的点滴往事，我曾无数次走进这里。我追寻的不只是一段三线军工的记忆，也是为了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几十年过去了，下稻畦村的老人们依旧记得村里最早的灯火是我父亲亲手点亮的。这份被岁月珍藏的铭记，是我所有坚持的底气与初心。

   一次探访机四时，听村里老乡提起，当年村里的电是我父亲接通的。他说那时岁数小，具体事说不清，叮嘱我真想深挖这段旧事，下次来村里，带我去拜访老支书。

    终于敲定时间，专程奔赴下稻畦采访，满心都是期待。到了村里在王天刚大哥的带领下，先到了马学书老人的家里。老人缓缓打开尘封的岁月画卷，细数着机四厂与下稻畦村相融共生的温暖时光。

   他说建厂初期，下稻畦村负责供应厂里蔬菜。村厂互通物资、相处和睦。后来村里菜量不足，厂里就从市区调运大白菜，村民也常去厂区置办东西，厂与村早已融为一体。

    随后我们又到访了八十多岁的老支书吴振兴。老人正在午休，王大哥特意介绍我，当他说出我父亲的名字时，刚睡醒的老人抬眼看向我，眼神温和清亮，没有丝毫迟疑，脱口而出：“我记着你，你是小娥，对不？”

    那一刻，我整个人骤然怔住，心头猛地一颤，小娥是我儿时的小名，除了母亲和家里至亲长辈，再也没有人这样叫我。以为这个小名早已被岁月淹没，可眼前这位数十年未见面的山村老人，依旧清晰记得我的小名。

    一句久违的乳名，瞬间拉近了半生的距离。一股温热的暖流涌上心底，眼眶瞬间发热，酸涩又温暖的情绪漫遍全身。原来父亲当年的付出，从未被岁月辜负，从未被村民遗忘，连我儿时的点滴，都被老一辈乡亲妥帖珍藏。

     老人笑着说“小勇、小娥你们姐弟俩我都记着呢，忘不了。”

        随后老人缓缓开口，道出了他与我父亲跨越岁月的深厚情谊，也完整讲出了那段点亮山村灯火的往事。

    老人说我父亲是下稻畦村的功臣，村里第一束电灯的光亮，是父亲一手促成、亲力亲为的。

     1970年，机四厂正式建厂投产。为改善村民生活、带动山村发展，厂区与村里协调规划，决定为闭塞的下稻畦村架设线路、接通高压电。那时父亲刚三十出头，技术扎实、勤恳能干，被厂里选派，和工友王怀河一同负责全村的通电工程。

     那时深山条件艰苦，没有任何机械设备，所有施工全靠人力。从山间立杆、拉线铺线，到挨家挨户安装电灯、逐户调试线路，每一道工序，父亲都亲自上手、严格把关，从不敷衍。

    老人说，当年他、小路子、董明德三人，是和我父亲打交道最多的村里人。施工的那段日子，他们天天跟着父亲忙活，父亲边干活边指挥，手把手教他们立杆、捆线、布线的技巧，耐心细致，毫无保留。日复一日的并肩劳作，朝夕相处的配合搭档，让几人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好兄弟。

    有时候干活天晚了，他们就邀父亲去家里吃饭，父亲也不推辞，山村质朴的烟火气，拉近了彼此的情谊。

    通电工程从当年六月开工，整整忙碌数月，终于在八月十五正式全线送电。回忆起通电那个夜晚，王大哥满是激动。他说那时才四五岁，那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夜晚，整个山村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世世代代依靠煤油灯照明的山里人，第一次见到清亮安稳的光亮，全村男女老少满心欢喜，他更是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

    亮起的灯火，驱散的不止是山村的黑夜，更点亮了村民崭新的生活。通电之后，村庄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村里添置了电动脱粒机，彻底告别了人工碾压麦子的辛苦劳作，秋收省时省力、效率倍增。随后村里又建了磨坊，磨米磨面再也不用翻山奔波，山村农耕生活彻底便利起来。

    在当年周边十几个深山村落里，只有下稻畦村通上了稳定的高压电，其余的村庄依旧靠着简易自发电力度日。这份独有的荣光与便利，是全村人最引以为傲的事，而这份幸运，离不开父亲和他的工友当年的默默耕耘与无私奉献。

   我忍不住问，大伯还有哪些和父亲相处的难忘的事。老人眉眼含笑，说起一段温暖又有趣的往事，言语间满是怀念。

    当年父亲常常热情邀请他和小路子去家中做客。有一次傍晚，两人吃过晚饭便相约着去我家串门。家里门开着屋里没人，锅里炖着香喷喷的兔肉。两人等了一会，不见父亲回来，瞥见橱柜里放着半瓶白酒，索性取出来，就着兔肉喝了起来。没一会儿两人就微醺了，在回去的路上恰巧碰见了往家走父亲。

    老人说着忍不住笑出声。说第二天碰面，你爸笑着打趣：“你们俩是不是偷着把我的酒喝了？俩人半点不遮掩，坦然答道：“可不就是我们喝了嘛！

    没有半点生疏客套，只有老友之间随性真挚的亲近。短短数月并肩奋斗，他们工作上严谨默契、精益求精，生活里真诚相待、心意相通，在朝夕相处中

 结下了纯粹又深厚的兄弟情谊，这份情谊质朴滚烫，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鲜活如初。

    采访结束，雨还在下着，老人翻出雨伞递到我们手中。我们撑好伞准备出门，老人执意起身相送。

    他站在门口，苍老的身影伫立在雨中，身姿微微佝偻，却显得格外温暖厚重。我的心再一次莫名的感动。

    一次次奔赴一次次聆听，我终于替父亲听见，时隔数十年后，依然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付出，记得他曾为这个小山村点亮第一束光明。

     九泉之下的父亲如果知道，一定会感到欣慰。

     这段藏在大山里的岁月温情，这段军民相融的过往，我一定会好好记录、永久珍藏。不负岁月，不负初心，更不负父亲留在深山、无悔滚烫的青春与奉献。

作者简介：张海霞，民建会员、邢台市曲协副主席、中国曲协会员，河北省曲协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副秘书长，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邢台作协会员，民建爱心艺术团团长。京东大鼓其字辈传承人。 2001年曾主编《小作家文集》一书。散文《姥爷》 《想起俊姐》 《婆婆》 《品一品，那酒》 《重读父亲》等作品曾在河北省《散文风》刊物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