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兴盛先生宁古塔流人文化访谈实录
我从事流人史、流人文化与流人学研究，至今已将近五十年。即便近年身体抱恙，也始终没有停下研究的脚步，只要稍有空闲，便坚持翻阅文献、梳理史料、搜集整理流人文化相关资料，研究工作从未中断。
我数十年深耕这一领域、始终保有研究热忱，根源在于学界前辈的启蒙与指引。我的学术道路，最早深受明清史大家、版本目录学权威谢国桢先生影响。谢国桢先生毕业于清华国学院，师承梁启超先生。早年求职困顿之际，梁启超先生聘其为家庭教师，教导梁思达、梁思懿等子女，后又举荐他进入北平图书馆任职，此后又任教于多所高校，学识渊博、治学严谨。
1948年，谢国桢先生著成《清初东北流人开发史》，是国内最早系统研究东北流人的学术成果。受其启发，我正式踏上流人研究之路，最初撰写的《东北流人史》为31万字，后经反复增补考证，最终扩充至90余万字。
我的研究遵循由点及面、由局部到全域、由史实考证到理论建构的完整学术路径。研究起步，是从吴兆骞这一个案入手。吴兆骞是东北、也是宁古塔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流人。我求学期间研读其生平，深知其蒙冤流放宁古塔的悲惨遭遇，深受触动，由此开启了对他的专项研究。我先后完成《吴兆骞传》《吴兆骞交游考》，整理汇编《秋笳集》等文献资料，累计百余万字，扎实做好个案深耕。
随后，我从吴兆骞个体研究拓展至东北全体流人群体，著成《东北流人史》；再将视野扩至全国，撰写《中国流人史》，1995年初版110万字，单册精装；2012年修订再版，增至220万字，上下两册精装。
1997年，我在香港举办的中国近世思想文化学术研究会上，首次提出“流人文化”这一全新名称、学术概念与研究命题。 此后，我撰写完成9万余字的《中国流人史与流人文化概论》，收录于《中国流人史与流人文化论集》，系统探讨流人、流人史、流人文化的基础理论问题，是国内首部专门研究流人学理论的学术著作，由此逐步构建起完整的流人学学科体系，完成了从史实梳理到理论创新的学术闭环。
近五十年的研究路上，多位学界泰斗给予我鼎力支持与高度认可。吉林大学罗继祖教授、苏州大学国学大师钱仲联先生，均对我的流人研究予以肯定。南开大学来新夏教授专门为我撰写书评《流人学的脚步》，明确提出“流人学的脚步声已然到来”。谢国桢、罗继祖、钱仲联、来新夏四位前辈的认可，是我数十年坚守治学的最大动力。
深耕流人研究近半世纪，我始终坚持一个必须正本清源、统一共识的核心史实定论：海林旧街，是宁古塔流人文化的源头与核心根脉所在地。 这是有据可查、无可辩驳的历史事实。
我关注到，海林市委、相关部门和领导，高度重视流人文化传承发展，计划打造流人文化景观、举办高端学术研讨会、为重要流人活动遗址设立标识标牌，这些规划立意高远、贴合文脉，我十分赞同，也愿意无偿提供学术支撑与专业建议。
早年间，我撰写的多篇流人文化发展建议，曾先后获得八九位省级领导批示。原黑龙江省省长陆昊离任前，专门对我的相关建议作出批示，交由省文化厅阅研。可惜因其职务调任，相关落地工作搁置，实为遗憾，而这一系列规划，恰恰与海林流人文化的挖掘、活化、传承工作高度契合。
谈及宁古塔流人文脉，诸多重量级历史人物与文化成果，全部根植于海林旧街的宁古塔旧城时期。
从区域建制源流来看：1610年，后金收服宁古塔路、绥芬路、尼玛察路、那木都鲁路四路，继而征服雅兰路，全面管控宁古塔全域，彼时宁古塔路的政治中心，就在今海林旧街。天聪十年（1636年），守将乌巴海主持修筑宁古塔旧城；顺治十年（1653年）设宁古塔昂邦章京，康熙元年（1662年）改称宁古塔将军，清初宁古塔最高军政机构，长期驻于海林旧街。
吗关于宁古塔迁城时间，历来有康熙五年、康熙六年两种说法。《清圣祖实录》记载康熙六年四月修建新城，《吉林通志》记载康熙五年十二月朝廷议准迁建，因旧城海兰河水患频发，另择新址。但最可信、最权威的是当事人一手史料：流人张缙彦《宁古塔山水记》明确记载康熙五年四月动工修建新城，数月即成规模；杨宾《柳边纪略》、吴兆骞家书，均佐证康熙五年新城建成。据此，我的流人年谱与学术研究，统一采信康熙五年迁城定论。实际史实为：康熙五年新城竣工，康熙七年，官署、军民、核心流人群体陆续迁至宁安新城。
由此可以清晰界定文脉关系：海林是宁古塔流人文化之源，宁安新城是文脉之流，源在海林，流在宁安，主次、根脉一目了然。
从流人流放时序与群体构成来看：顺治十四年，南闱科场案爆发，九名举人及家属流放宁古塔旧城（海林），其中方拱乾阖家数十口尽数流放至此。方拱乾长子方孝标为清初著名诗人，次子方亨咸是全国知名书画大家，流放期间曾以画作与朝鲜使者互通贸易，其作品至今被故宫博物院收藏。同期，吴兆骞亦因南闱科场案蒙冤流放海林。
顺治十六年，方拱乾抵达宁古塔旧城，在海林戍边两年半，日日吟咏不辍，所作九百余篇诗词，绝大多数创作于海林，仅为数无几成于途中，最终汇编为《何陋居集》，是黑龙江历史上第一部诗集。赦归后，方拱乾追忆戍边见闻，著成《绝域纪略》（《宁古塔志》），为黑龙江第一部风物志、地域风土专著。
顺治十八年，明末兵部尚书张缙彦流放海林，其《宁古塔山水记》《域外集》虽部分内容定稿于新城，但核心踏勘、调研、撰文工作多完成于宁古塔旧城。其中《宁古塔山水记》是东北第一部山水志、黑龙江首部山水地理专著。当时本地山水俗名粗陋，张缙彦逐一考证雅化，为二十余处山水定名立传，提升了北疆地域文化品位。
顺治十四年，郑成功之父郑芝龙，因招抚其子未果，被定罪流放宁古塔旧城（海林），在此戍居三年半。顺治十八年顺治帝驾崩，鳌拜辅政，将郑芝龙阖家从海林押解回京处死。郑芝龙是明末重要海商先驱，最早开垦、开发台湾，输送耕牛、粮种，被台湾学界尊为“开台第一人”，其流放海林的史实，是海林独有的重磅流人历史资源。
康熙元年，浙东通海案爆发，大批江南名士流放海林，杨越、祁班孙等知名文人皆在其列。同年，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一代嫡系后裔朱议滃也流放至宁古塔。
可以说，清初流放海林宁古塔旧城者，皆是当世名门望族、文坛巨擘、官宦名流，正是这批顶级流人群体，为海林积淀了全省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厚重文脉。
康熙四年，海林诞生黑龙江历史上第一个文人诗社——七子诗社，由吴兆骞、钱威、姚琢之等七位流人组建雅集，是金代以来黑龙江首次规模化文人结社，开创了北疆千年未有之文运。诗社存续年余，诸公赋诗酬唱、振兴边地文风，后因众人戍役分离，诗社随之解散，众人诗作未能尽数传世，殊为可惜。
综合梳理所有史料，黑龙江流人文化的“第一”、所有开创性文化成果、所有重量级流人遗存，大都产生于海林旧城时期。
反观宁安，自康熙五年迁城之后，两百余年间，再无顶级文化流人入驻，再无经典流人著作问世，无开创性文化成果诞生。当下宁安对外宣传的诸多流人典故、遗迹故事，多为后世演绎、人为附会，缺乏权威史料支撑，属于杜撰内容。譬如所谓吴兆骞“望蜀书房”之说，完全无稽可考：吴兆骞为江苏吴江人，一生与蜀地毫无交集，此说法纯属后世编造。诸多杨越相关传奇故事，也无一手文献佐证，皆为后人附会演绎。此前所见宁安文联刊发文章，称祁班孙为明朝兵部尚书，更是严重违背史实、贻笑大方。这类脱离史实的宣传，我从不认可、绝不采信。
我最近读了任连柱先生《宁古塔历史与流人文化溯源》《依托源头优势 打造文旅高地》两篇文章，通篇细读两遍，观点精准、论证严谨、史实扎实，完全印证了海林作为宁古塔流人文化真正源头的核心地位。
黑龙江第一个文人书房（何陋居）、第一部诗集（《何陋居集》）、第一部风物志（《绝域纪略》）、第一次大型文人雅集（顺治十八年九月初四宁古台十八人登高雅集）、第一个文人诗社（七子诗社），全部诞生在海林。张缙彦首部散文集《域外集》、首部山水志《宁古塔山水记》，虽成书于新城，但半数以上内容、核心创作调研工作，皆成于旧城。任先生梳理的历史源头脉络，完全契合正史记载。
从顺治十一年首位流人陈嘉猷定罪发配宁古塔，到康熙五年迁城，海林旧城仅有十三年流放史，却浓缩了宁古塔流人文化的大部分精华。宁安新城流放史直至乾隆元年方基本结束，长达六十九年，看似时间更长，实则成果寥寥。
打个形象比喻：海林是流人文化之源，如同长江上游，山高水急、雄奇壮丽、文脉迸发；宁安是流人文化之流，如同江河中下游，水面开阔却平缓无奇、再无高峰。
海林十三年旧城时期，汇聚陈嘉猷、方拱乾、吴兆骞、张缙彦、杨越等一代文化名流，诞生多部开黑龙江文脉先河的经典著作，创造黑龙江文化史上多个“第一”。而宁安新城二百余年，仅雍正朝吕留良案流人规模较大，却无标志性文化建树、无传世典籍、无开创性文化事件，文化影响力远不及海林。
清代后期黑龙江将军建制完善后，流放点位逐步转向瑷珲、齐齐哈尔等地，宁古塔流人历史彻底落幕。流人文化的根脉、源头、起点，永远定格在海林。
长期以来，这一核心史实少有人系统梳理、广泛传播，导致文脉源头错位、宣传本末倒置。今天我们正本清源、厘清史实，不仅能盘活海林独一无二的文旅资源、打造专属文化IP，更能彻底确立海林在东北流人文化、全国边疆流人学中的核心地位，大幅提升海林的历史知名度与文化影响力。
为此，我结合多年研究与此前省级领导批示意见，专门提出落地建议，供海林市决策参考：
我早年关于流人文化开发的调研报告，曾获张左己、陆昊等多位省级领导批示。原省长陆昊离任前专门批示、交由省文化厅研办，遗憾因人事调整搁置未落地。我真诚希望，在海林市领导与马部长推动下，这一搁置多年的优质文旅项目能够落地见效。
我建议重点打造郑芝龙流放宁古塔遗迹碑群，共设四座主题碑，其中包括郑芝龙流放宁古塔原委碑、郑成功思父题诗碑、方拱乾咏郑芝龙流放宁古塔相关史实诗碑、另一位流人咏郑芝龙流放宁古塔事绩碑，整体景观统一命名为“郑芝龙流放宁古塔遗迹碑”。同时，可在宁古塔旧城遗址周边择取适宜地块修建宁古塔流人纪念馆，并专设展馆，打造方拱乾、吴兆骞、张缙彦“宁古塔三贤”专题陈列。
该景观兼具极高文旅价值与统战政治价值。建成揭幕时，可特邀福建南安市领导、郑成功研究会专家、台湾郑氏后裔、台港澳及日本郑成功研究学者参会，极大提升海林海内外知名度与文化影响力。
考虑到项目推进、经费保障等现实难题，建议海林市向上对接，争取省级层面支持：可由牡丹江市主要领导对接省委省政府，依托历年省级领导批示原件，争取省政府牵头指导、省财政专项拨款扶持，助力项目落地。
我年届耄耋、身虽抱恙，但治学初心不改。五十年深耕坚守，五十余部著述积淀，我愿倾尽毕生所学，助力海林守住文脉根脉、擦亮宁古塔流人文化源头金字招牌，让真实、严谨、纯正的宁古塔流人文化，从海林走向全省、走向全国。
预祝海林弘扬流人文化系列工作圆满成功！
（范峻辰录音 任连柱整理 李兴盛先生本人审定）
李兴盛先生简介
李兴盛，祖籍山东费县，1937年11月生于哈尔滨，黑龙江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任黑龙江省文史馆馆员、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黑龙江省民族研究学会常务理事；曾任黑龙江省历史学会理事、黑龙江省旅游协会常务理事。
1991年获评黑龙江省优秀专家、省劳动模范；1992年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同年获评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2007年获评黑龙江省社科院首届终身荣誉研究员；2008年荣获“龙江文化建设终身成就奖”。学术交流足迹遍布两岸四地，1997、2002、2010、2011年，先后受邀赴香港珠海书院、大连白云书院、上海图书馆、台湾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参会讲学，专题宣讲流人文化。
近五十载深耕流人史研究，在谢国桢、罗继祖、钱仲联、来新夏诸位学界泰斗提携指引下，他首次提出“流人文化”全新学术概念与研究命题，开创国内流人学完整研究体系。
学术著作硕果累累，多部典籍斩获省级、国家级奖项：《中国流人史》（初版）分获黑龙江省社科优秀成果一等奖、省优秀图书一等奖；《东北流人史》荣获中国图书奖二等奖、省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主编八册《黑龙江流寓文化与旅游文化丛书》，独撰其中七部，含《中国流人史与流人文化论集》《诗人吴兆骞》系列、《黑龙江山水名胜与轶闻遗事》等；另有《边塞诗人吴兆骞》《增订东北流人史》《大荒集》、三百八十万字六卷本《李兴盛文集》、执行主编《中国地域文化通览·黑龙江卷》等专著行世。国家出版基金项目《中国流人史》增订本由原版110万字扩充至220万字；主持编纂大型地方文献《黑水丛书》第五至十五辑，每辑体量百余万字。
他执笔编撰国内首部全国流人通史《中国流人史》、首部区域流人通史《东北流人史》、首部流人理论专著《中国流人史与流人文化论集》，牵头策划《东北流人文库》大型丛书，补齐我国流人研究无通史、无系统理论、无成套文献丛书的空白，为流人史、流人文化与新兴学科“流人学”搭建完整学术框架。其治学成果广受学界认可，被公认为国内流人文化研究体系的开创者与领军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