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十）
晓行松花江畔
文/青山依旧
凌晨四点的哈尔滨，天色已经微明。我从南岗街的住处出来，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这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在晨曦中显出几分宁静。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松花江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车行不过一刻钟，便到了斯大林公园。这名字总让人想到北方的邻国，唤醒一段历史记忆，而哈尔滨的建筑与历史，确乎与那个北方邻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介绍，哈尔滨这个名字源于满语“哈尔温”，原本是“晒网场”的意思，最早在金代就有女真人在这里活动，但到了清代，仍只是一些满族人居住的村落。真正成为城市则是近代的事情，1898年俄国人修建中东铁路，大量移民到这里，他们仿照莫斯科的样子建楼房，盖教堂，于是松花江畔便有了这座“东方莫斯科”。时至今日，那些米黄色的俄式老楼仍然遍布哈尔滨街头，犹如一个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哈尔滨与莫斯科也是友好交流城市。
斯大林公园位于松花江南岸，与太阳岛隔江相望，原本就叫“江畔公园”，上世纪中叶为纪念中苏友好而更为此名。公园沿江而建，像一条绿色的绸带飘在松花江畔。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巍峨的抗洪纪念碑，它高高矗立，直指苍穹。碑身上有三条醒目的红线，标注着新中国成立以来三次特大洪水的高度——那数字令人心惊。碑顶的雕塑群像凝固了1957年军民抗洪的场景，其中竟有前苏联士兵的身影。听人说，那年松花江泛滥，苏联曾派兵与中国军民并肩作战。历史的烟云早已散去，而这座碑依然在晨光中默默伫立，见证着人与水的角力。
我沿着江堤缓缓而行。晨光从东方铺洒过来，将整条江染成一片金色。堤岸上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江面宽阔得有些超出想象，水流并不湍急，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势。对岸的建筑影影绰绰，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清新，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江边渐渐热闹起来。有老人在打太极，宽衣舒袖，一招一式坦然沉稳而有韵律；有不少人沿着江堤慢跑，步履匆匆，呼吸均匀而矫健有力；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石凳上，卿卿我我，低声细雨，时而发出窃窃的轻笑。更多的是如我一般的外地游客，三三两两，走走停停，举着手机或相机，想要把这江景收入镜头。江堤下的台阶上，几位钓者悠悠然坐在矮凳上，将鱼竿伸向水面，浮漂却纹丝不动。我凑近一位老者，观望许久并不见鱼儿上钩。他冲我笑笑，并不言语。我忽然明白了，他们钓的不是鱼，而是一份闲适的心境。
我走下江堤，来到水边。江水清冽，岸边的树木倒影连同江堤一同沉入水中。我蹲下身，掬捧江水洒在脸上，凉意沁入肌肤，格外清爽。抬头向东边望去，不远处便是那座著名的中东铁路桥，铁灰色的钢架横跨江面，透着百年沧桑。如今，桥的一侧另建了一座栈桥，供行人越江通行。我登上栈桥，与晨练的人们一起向对岸走去。站在桥中央，凭栏远眺，江面更加开阔，浩浩汤汤，奔流不息。江风猎猎，吹动着衣襟，也吹动着我的思绪。
桥上有几个姑娘，正对着手机直播栈桥尽头处，几个姑娘正对着镜头直播。她们穿着时尚，妆容雅致，以江桥为背景，热情地招呼着屏幕那端的观众，声音甜甜脆脆。这古老与现代交织的画面，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我停下脚步，望着滔滔江水出神。几年前，我曾来过一次哈尔滨，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清晨，独自在江边漫步。那时遇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与我攀谈良久。他说起松花江的传说，说起这条母亲河如何养育了两岸的人民，说起那些关于江的古老歌谣。言语朴素，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条江的分量。
几年过去，我故地重游，再度站在松花江边。江还是那条江，水却不知换了多少回，曾经的那位老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我望着晨光里跳荡的万千碎金，忽然想起孔夫子的那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从眼前流过去了，从抗洪战士年轻的肩膀边流过去了，从我第一次来这里的脚印上流过去了。可是江边的树还在发芽，晨练的老人还在打拳，直播的姑娘们更是笑得奔放，而那道最高的红色标线，仍安静地守在碑旁，提醒着后来的脚步：有些东西，是流水冲不走的。
走下栈桥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条江面点燃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回望来时路，那些晨练的身影、垂钓的闲适、直播的热闹、碑石的沉默，全都沐浴在同样的灿灿金光里。我掬过江水的手还留着微凉的触感，心里却升起一股暖意——不是别的，只是觉得，能在一个清晨跨越千里来陪一条江走走，听它讲那些流水带不走的往事，这便是旅人最大的福气了。
一大早的时间匆匆而过，我坐上了返回住地的出租车，而脑海中仍然翻腾着那一江的风景。松花江啊，你流过千年岁月，流过无数人的生命，而我不过是匆匆过客中的一个。但这一江的水，已经流进了我的心里。
诗言：
晨光初照松江边，信步长堤意正闲。
碧水潋滟翻细浪，长虹卧波接云端。
垂钩钓者待锦鲤，临江游人绽笑颜。
遥看对岸太阳岛，心潮彭拜意千般。
《晓行松花江畔》
2026年6月20日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