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    炉

新兵连的第一个清晨，是被一声尖利的哨音撕碎的。

我抱着被子坐在床板上，睡眼惺忪地看着班长走进来。他二话不说，把我那团咸菜似的被子拎起来，抖开，铺平，然后像变戏法一样，折、掐、捏、修，不到三分钟，一块棱角分明的"豆腐块"端端正正地卧在床头。我瞪着眼，心里嘀咕：谁还不会叠被？谁还不会走路？这故弄玄虚的举止，不过是吓唬我们这些新兵蛋子罢了。

那时的我，年轻桀骜，浑身长满了反骨。一二一的口令喊得震天响，我却觉得好笑——走路还要人教？直到第一次队列会操，我的脚步总是比旁人快半拍，手臂摆得像是抽风，班长喊破嗓子，我的腿还是不听使唤。全排因为我的失误被加练一小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我忽然明白，简单的重复里藏着大道至理，美成好习惯，何其不易。

军营是个神奇的地方，它能把最散漫的骨头一根根掰直，再重新组装。

打靶场上，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我趴在地上，准星套住靶心，扣动扳机，枪托撞得肩膀发麻。报靶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七环。"我咧嘴想笑，却听见旁边老班长淡淡地说："刚及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那个来自山东的战友，五发子弹打了四十九环。他趴在那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纹丝不动。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什么叫"人外有人"。投弹训练，我的胳膊甩酸了，手榴弹也只能飞到三十米；演习途中，我背着四十斤的装具，走到一半就想把枪扔了，却看见前面的战友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把脚印刻进泥泞里。争先恐后，不是口号，是军营雕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无声标语。

最难忘的是那次拉练。三天两夜，翻山越岭，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夜里宿营，我瘫在冰冷的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指导员走过来，没有讲大道理，只是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说："知道铁怎么变成钢吗？烧红了，锤打了，再淬火。"我嚼着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干，望着满天星斗，忽然就红了眼眶。原来那些我以为的"故弄玄虚"，那些日复一日的叠被、队列、体能，都是在把我这块生铁，往熔炉里送。

熔炉里的日子是滚烫的。

凌晨五点的起床号，冬天里能把人的魂儿冻出窍。我们摸黑穿衣服，打背包，三分钟集合。寒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可就是在这样的清晨，我们喊着一二一，脚步从杂乱到整齐，从拖沓到铿锵。那声音撞在营房的墙上，撞在山谷里，也撞进我们年轻的心里。豆腐块被子叠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被棉絮勒出红印，直到每一个棱角都像刀切的一样。直线加方块，队列的威仪，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从此知道，凡事有标准，事事有尺度。

战友的情谊，也是在熔炉里炼出来的。

那个投弹比我远三米的四川兵，会在夜里帮我揉着抽筋的小腿；那个打靶满环的山东汉子，会把自己的干粮分一半给体能弱的新兵；演习途中我崴了脚，是几个战友轮流把我那套装具扛了过去，自己的肩膀已经被背带勒得血肉模糊，却没人吭一声。我们争过，比过，谁也不服谁，可真到了关头，后背是交给彼此的。那种信任，没有经历过同甘共苦的人，不会懂。

时光像营房外的那条河，流得悄无声息。

退伍那天，我最后一次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手指抚过那棱角分明的线条，忽然舍不得放手。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镜子前，我看见的不再是一个毛头小子。军营三年，把我身上的浮躁、懒散、任性，一样样烧成了灰烬，又锻造出勇敢、独立、严谨、服从。这些词，不再是标语上的铅字，是融进血管里的血，是长在骨头里的钙。

脱下军装的那一刻，我没有哭。可当我走出营门，回头望见那面飘扬的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才读懂平凡背后的意义——那些日复一日的枯燥，那些筋疲力尽的坚持，那些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委屈，原来都是在为生命打底色。

如今，我早已习惯了 civilian 的生活。可每当清晨醒来，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被子捋平；过马路时，还是会不自觉地走直线；遇到困难，第一反应不是退缩，是扛。那段滚烫的军旅，早把一种叫"军人"的东西，种进了我的生命里。

我满心羡慕那些还在军营里的身影。羡慕他们豆腐块般的方被，羡慕他们直线加方块的队列威仪，羡慕那身军装下，年轻桀骜的青春正在被炼成安分守序的模样。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岁月，却也是我永远随身携带的勋章。

勇敢，独立，严谨，服从。这八个字，是军营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它们在我的血液里奔流，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提醒我——我曾经是个兵，我永远是块经过熔炉淬炼的钢。

那段无怨无悔的青葱岁月，永远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