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炮火中,我在老山战地医院
作者: 杨 雪
1984年老山作战,我们师医院驻扎在老山曼棍洞外边的一片香蕉林里,手术室的帐篷就扎在香蕉树下,大叶的香蕉叶成了我们的伪装网。对面有七口窑洞,救护所使用两口,第一口是检伤分类组,第二口是药库医疗器械组。伤员被送到我们救护所,先检伤情分类(轻、重、四肢、腹部伤等),分好类后再通过简易的小木板桥过河,送到手术帐篷,伤员才能得到及时救治。从4月28上午9点多第一批伤员下来,一直到5月11最后一批伤员,都是在帐篷里救治的。5月15号我们救护所接到命令转移到芭蕉坪去参加八里河东山作战,救护伤员。战斗刚打响,救护所住地芭蕉坪被越军炮击,周边落了十几发炮弹,其中一发落在手术室后边不到2米地方,炮弹没有炸,是一发哑弹,但是砸出了3米见方的大土坑。另一发炮弹落在我们防炮的对面小山上,先看到火光,瞬间听到爆炸声,以后耳朵就什么都听不到,其余的十几发炮弹的爆炸声都听不到了,只看到火光冲天。半个小时后,第一位伤员送到了救护所,是距离我们十几米的一个炮位被炸,受伤的一名伤员,他的胸部被弹片炸伤,我在给他检伤时认识了这位小战友,他是昨天来救护所拿感冒药小战友,他有点感冒发烧,我帮他拿了点感冒药。当我抱起他的头给他检伤时,他用微弱的声音叫了我一声大姐,他的头向我的怀里一歪就牺牲了,当时心情特别难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时的心情。炮弹还继续在我们周边爆炸,战斗刚打响,主阵地的伤员还下不来,院领导让我们继续防炮,保护自己。3个小时后,第一批伤员下来,全是重伤员下肢炸伤和腹部穿孔伤,原计划的三个手术台不够用,临时又增加了两个手术台,五个手术台全是重伤员做截肢手术,五台手术全上全麻,边抗休克,边手术,我在五个手术台之间来回穿梭,观察伤员的生命体征和麻醉的深浅度,在这紧张的工作中三天三夜当作一天过了,所有的手术医生没有一个人吃过饭,喝过一口水,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人的潜能达到了最高境界。
7月12日的大战,打乱了我们师医院救治伤员的秩序。那天早上刚吃完饭,我们做好了接收伤员的准备。我刚从药房窑洞里出来走到小木板桥上时,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回头一看火光冲天,越南开始了对曼棍地区的炮击,我第一反应就是赶快跑回手术帐篷里,做好、抢救伤员的准备,曼棍这里驻扎的单位多而且还有农场的老百姓,肯定有人受伤。第二发炮弹落在了半山上,弹片把手术帐篷炸了一个洞。这时就听到防炮的警报声,让所有人赶紧进猫耳洞防炮,可我们不能进猫耳洞,伤员来了怎么抢救?当炮弹连续在我们驻地落了三发后,为了伤员和医护人员的安全,院长让我们马上转移,把手术室搬到猫耳洞里去。猫耳洞刚能摆开一张手术床,我们冒着炮火来回搬运手术帐篷里的用品和器械,十几分钟后,刚把手术床和器械安置好,伤员就来了,是农场的一对母女,母亲30多岁下肢炸伤,女儿8岁是腹部伤。一发炮弹落在他们家里,小女孩的爷爷当场被炸死。
在猫耳洞里做手术难度很大。猫耳洞内黑暗潮湿,没有电和水,每落一发炮弹洞顶上都会落下泥石,无法保证无菌操作,但8岁的小伤员腹部伤多脏器有穿孔,急需要剖腹探查手术救治。小伤员处于重度昏迷状态,血压降到20毫米贡柱以下。院长命令我们,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活小伤员。她是老山作战时我们抢救的最小年龄的伤员。我们想办法,把四个手电筒捆绑在一起当手术无影灯,找来塑料布,四个兵一人拿一角用手举着,顶在猫耳洞的顶上把手术床遮住,保护伤员不受到二次伤害,让手术顺利进行。
猫耳洞四周和顶部随时都掉石头来,在洞内我们都带着头盔做手术,在无电无水的情况下开始了剖腹探查手术,这时炮弹不停地落在我们猫耳洞的周围,震的洞内的泥石往下掉,我们边抗休克边作手术,输液瓶也是战友们用手举着。打开伤员腹腔后,看到整个腹腔都是血,探查发现肝、脾、胃、肠都有穿孔,小伤员失血太多,血压到零了。我让手术医生停止手术,先纠正失血性休克,赶紧给小伤员输血,先输了4OO毫升血,开了四个输液通道,紧急时刻医院没有血了,和后方医院联系血一时送不上来,因从三转弯一直到曼棍和老山阵地这一段路已经被越军的炮火封锁,后方医院的血送不上来。再用不上血浆送不上来小伤员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小伤员是B型血,院长下命令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现血抢救小伤员,谁是B型血马上献血,有四位战友和她匹配,战士的鲜血输到小伤员身上不到十分钟,血压就升到30亳米贡柱了,手术可以进行了,边纠正休克,边输血,边做手术,三项工作同时进行。这时一发炮弹落在我们洞上面,手术医生不约而同地趴在小伤员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住小伤员。我把小伤员的头抱在怀里。洞顶掉下来的石头大的有碗口大小,砸在我们的背上。爆炸过后马上起身,继续手术。就这样反复几次,手术持续做了两个多小时。手术结束后应该马上后送到后方医院继续治疗,可是到后方医院的路一直被越军炮击封锁,无法后送。我们只能在猫耳洞里输血抗休克,直到第二天上午,已经给小伤员输了12000毫升鲜血,这个血量等于是给她整个身体换了一次血。她血压稳定,脸色潮红,生命体征基本正常了,但出现发烧,体温到了40度,有腹膜炎的体征,必须马上后送到后方医院,用抗生素治疗才能保住生命。我们救护所抗生素药物不全,因为我们救护所是伤员的救护转运站不作长期治疗,抗生素药物不全,从各个阵地下来的伤员,在我们救护所清创缝合、处理好伤口纠正休克,随后马上后送。我们救护的地理位置也不允许我们长期收治伤员,我们在步兵的后边,炮兵的前面,救护所随时有转移阵地的可能性,所以不留治伤员。
我们都在着急等待越军停止炮击,等到下午4点左右时,小伤员出现了高烧抽搐,预示着小伤员炎症严重危及生命,院长命令汽车司机冒着敌人的炮火,在天黑之前把伤员送到后方医院。小伤员刚被送走,大批伤员从前线下来,我们又投入到了紧张的抢救伤员的工作中了。这时,院长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台手摇发电机,两个战士手摇发电,给抢救伤员带来了便利,不用手电简照明,也替换下了好几个兵,帮助抢救伤员,伤员能得到快速救治。从12日到15日,在狭小的猫耳洞内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这次停留在救护所的伤员多了,因后送伤员的路被敌人炮火封锁送不下去,做手术的猫耳洞和抗休克的猫耳洞住满了伤员,从做手术的洞到抗休克洞,隔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高有一米多宽80公分,长有六米多,一个单架刚好能通过,但不能抬只能猫着腰前拉后推爬过去,把伤员推过去,没有伤员时这个狭小的通道就是我和丁护士晚上安身休息的地方。单架放在我们身下一人一半,头枕着石头,四肢在地上。这已经是对我们两个女兵特殊的照顾,我们感觉这个地方很安全,而男医生们只能带着头盔斜靠在洞壁上休息一会。猫耳洞非常潮湿,战友们都受不了,白天只要不落炮弹,在没有伤员的情况下,大家都要跑到猫耳洞外边晒晒太阳。当太阳光照到身上时,感觉暖暖的,那一刻是最幸福的,觉得能晒到太阳是最奢侈的生活和享受了。
这就是1984年7月12日,我在越南前线度过的每一天。42年来,每到这个日子,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展现在眼前,仿佛就在昨天。希望活着的战友们,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我们要珍惜每一天的生活。活着真好!
杨雪于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二日
作者简历:
杨雪: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1962年出生,回族,1979年入伍,中共党员,中专文化程度。哥哥,杨有云在步兵40师120团6连服役期间,于1979年2月参加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中英勇牺牲,荣立三等功一次。他的连队被中央军委授于钢铁六连荣誉称号。为继承长兄遗志,本人于1979年10月份入伍。先后在步兵第40师医院任战土、麻醉师。
在1983年,参加过师组织的英模报告团到各部队巡回报告。并在1984年4月至9月参加老山作战。先后两次荣立三等功,6次受到部队嘉奖。1985年转业后,在章丘区委党校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