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方东元
大漠的风生来粗野,像一块磨得发钝的粗砂纸,没日没夜磋磨着世间万物。天压得很低,沉沉罩住无边黄沙,远处沙丘棱线硬朗,好似生铁铸出的脊梁,暴晒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这片天地静得吓人,连飞鸟都不愿落脚,四下听不见半点生灵响动,只剩风沙裹挟碎石呼啸穿梭,撞在空旷戈壁上,荡开一圈圈苍凉回响。
就在这片满眼单调荒芜的沙海里,胡杨,硬生生扎下根、稳稳立住了。
别处林木,皆是成片浓荫相依相伴,胡杨偏不。它们或是独自守一方沙丘,或是三两株结伴,扎根在沙丘脊梁之上。树干弯弯曲曲,如同饱经风霜老人紧绷的筋骨,常年被狂风撕扯,拧出一身不肯弯折的倔劲。
树皮裂满深褐沟壑,每一道纹路都是岁月刻下的伤痕,伸手摸上去,满是嵌进木纹的细沙,那是风沙岁岁年年,刻在它身上的印记。树冠执拗地朝着高空舒展,枝叶算不上繁茂,却自带一股不服输的底气,大风掠过,叶片沙沙作响,声声皆是硬骨气。
那是深秋时节,我专程去看过胡杨。
褪去一身青绿,满树叶子染成透亮纯粹的金黄,衬着澄澈无云的蓝天,一簇簇像燃不尽的烈火。长风扫过,金叶漫天翻飞,落在松软黄沙上,转瞬就被风沙卷向远方,可沙土里,久久留着一抹暖亮的金黄。
有一株近千年的老胡杨,主干早已中空,一人能藏身树洞,可树顶枝丫依旧舒展鲜活,仿佛残缺从来拦不住生命向上生长。
戈壁滩上,更多是早已倒下的胡杨。它们横卧黄沙,木身坚硬如铸铁,抬手轻敲,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岁月磨平了枝干棱角,却销蚀不了内里筋骨,就算倒伏在地,扭曲枝杈依旧朝上翘着,像是至死都在和苍茫大地较劲。
黄沙半掩树干,却盖不住一身凛然气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座静默矗立的石碑,藏尽大漠千载沧桑,也藏着生命不肯认输的执拗。
一次在风蚀的沙坑旁,我亲眼见过胡杨的根系。裸露在外的根须粗壮如千百条粗麻绳,深深扎进厚重沙层,纵横交错死死攥住脚下土地。
狂风想掀翻它,久旱想榨干它,可盘绕的根像千斤铁锚钉死戈壁,任凭风沙嘶吼,分毫不肯松动。全靠这深埋地底的根系,胡杨才能在全年降水不足百毫米的荒漠,攒下地下仅存的水汽,把生机输送到每一根枝干、每一片叶片。
大漠四季,从不会对半分温柔,胡杨却年年稳稳扛住所有磨难。
初春沙暴席卷,漫天黄沙扑面而来。胡杨嫩芽从开裂树皮里钻出来,顶着漫天风沙缓缓舒展。那一点微弱绿意,藏着撞不破的韧劲。
盛夏烈日炙烤,沙地烫得灼人,胡杨叶片卷成细筒减少水分消耗,树干内里汁液静静流淌,硬生生扛过连日酷暑。
寒冬风雪交加,枝丫挂满厚厚冰霜,它依旧挺直腰身,在冰天雪地站成一道硬朗风景线。
胡杨这辈子,从没向大漠低过半分头颅。再烈的干旱,榨不干它内里生机;再猛的风沙,吹不倒它挺拔身姿;再重的盐碱,磨不灭它心中气节。活着,便以庞大根系锁住流沙,撑开枝叶抵挡狂风,给荒凉戈壁守住一片安稳。
待到寿终倒伏,木质坚硬不朽,任凭风霜侵蚀,风骨长存。它不与繁花争艳,不向闹市邀赏,独守大漠无边孤寂,凭一身硬气,活出生命最坚韧的模样。
落日西垂,漫天余晖将胡杨的影子拉得悠长,静静地铺在起伏沙丘之上。风沙依旧不停翻涌,黄沙岁岁来回迁徙,唯有胡杨扎根原地,静看岁月流转。
它没有好看的花叶装点,却拥有世间最顽强的生命力;它从不喧哗张扬,却藏着撼动人心的力量。这大漠胡杨,是戈壁藏着的铮铮硬骨,也是荒原最动人的风光。
千年伫立,默默诉说生命最简单的道理:只要根还深扎泥土,就永远拥有重新挺立的底气。
心生敬意,提笔赋诗一首,以此寄怀:
咏胡杨
大漠孤标立莽荒,千年傲骨任炎凉。
霜侵不改虬枝硬,沙卷徒移铁脊昂。
生守苍茫擎落日,死留劲节卧斜阳。
丹心纵化尘和土,犹铸精魂护北疆。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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