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邓荣(陕西)
七月的咸阳湖,水面铺开一卷青绿的宣纸,荷花便是纸上最浓烈的那一笔。
我架好画架时,晨光正从渭河南岸斜斜地漫过来,把每一朵荷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露珠在荷叶上滚着,像昨夜未说完的话,晶莹着,却不急于落下。
画笔蘸了曙红,我却迟迟不敢落笔。因为我知道,这一池荷,不是画给眼睛看的,是画给心看的。
老张头每天清晨都来。他坐在轮椅上,由老伴推着,在荷塘边那条青砖小径上慢慢地走。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来看风景,直到那天我听见他老伴俯身问:“老张,你看那朵并蒂莲,像不像咱们当年?”老张头歪着头,喉间发出含糊的声响,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张头是咸阳纺织厂的老工人,退休那年得了脑梗,话说不利索了,腿脚也不灵便了。老伴便每天推他来看荷,风雨无阻。我画了那么多年荷花,从没觉得并蒂莲有什么特别;可在咸阳湖边,我才懂得了什么叫“根茎相连”。
湖东头有一对年轻人,每周三傍晚都来。女孩穿着汉服,在花丛间摆各种姿势,男孩举着手机追着拍,嘴里念叨着“往左一点”“脸侧一下”。我原以为是网红在拍照,直到有天男孩独自来了,对着那株开得最盛的荷花发呆。
“那株荷花,是她上个月拍的最后一处景。”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后来我在湖边凉亭歇脚,听环卫大姐闲聊,才知道那女孩查出重病,去西安住院了。男孩每周三都来,对着同一株荷发呆,像在替她看。“你看那朵荷,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大姐指了指湖心,“他跟她说过,‘等你好了,咱们还来看荷’。”
我手里的画笔僵住了。原来这满池荷色,不是开给自己看的,是替别人看着这个世界的。
最有意思的是一位老先生,六十多岁的样子,穿对襟盘扣的白褂子,背着手在湖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我起初以为他是晨练的退休教师,后来才发现,他在背秦腔的戏词——《火焰驹》里《表花》那段:“六月里,荷花开,赏花人,何处来……”
我忍不住上前搭话,老先生一拍大腿:“你是外地人吧?咱咸阳这地方,秦孝公迁都于此,秦始皇在此加冕,汉唐多少诗人在这儿吟过荷!”他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渭河,当年李白在这儿写‘咸阳二三月,宫柳黄金枝’;你看那毕原,汉武帝的茂陵就在那……咱咸阳湖的荷花,根扎在三千年历史里,能不美吗?”
老先生说他年轻时在西安易俗社唱过戏,专攻小生,《火焰驹》唱了大半辈子。后来嗓子倒了,就回咸阳养老。“你看那荷,花瓣落了,莲蓬还立着;莲蓬干了,藕还在泥里。这就是咱陕西人的性子——根不烂,魂不散。”
我望着满湖的荷,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只是花了。每一朵都是一个故事,每一片荷叶都托着一首未写完的诗。
笔在纸上游走,曙红与藤黄交融,墨色往深处渗。我画的是荷,也是咸阳湖上的晨昏,是秦腔的苍凉,是纺织机转动的声响,是轮椅碾过青砖的吱呀声,是汉服裙摆扬起的风。
最后一笔落下时,湖面上起了风。千万朵荷花齐齐地、微微地摇着,像在应和着什么。夕阳把天空烧成绛紫色,倒映在水里,荷花的剪影像是从时光里长出来的。
我知道,这幅画还不是最好的——因为荷花还在开,故事还在长。明天我还要来,带着新买的宣纸,和一颗更沉静的心。
来咸阳湖吧,我沏了茯茶等你。在这千年帝都的荷香里,咱们慢慢画,慢慢活。
作者简介:
邓荣,女,中学教师。番茄小说签约作家。中国散文网会员,特约编审,专栏作家。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写作感言:笔剑梦马是作家眼中的生活盛宴,是一场心灵的狂欢之旅。我是拿笔当剑,以梦为马的签约小说作家,以墨为舟,遨游文字海洋。诗词歌赋,皆是我的情感密码,解锁生活的万千色彩。那些稍纵即逝的激情火花,心灵的暖阳,感动的泪滴,亦或欢笑与愁绪的交织,都逃不过我的笔尖,每一个字符都跳跃着生动与幽默的生命火花。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