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来的时候,阳朔的水正漫过石桥
文/池朝兴
阳朔的六月原本是安静的。
漓江的水在山脚缓缓地流,凤尾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随风摇着。但那年不一样——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金宝河的水涨起来,漫过田埂,漫过村路,最后漫进了那些开满三角梅的院子。人们从梦中惊醒,水已经到了腰间。电断了,电话也打不出去,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就在那样的夜里,有一队车灯从四百公里外的佛山上路了。
菠萝救援队的皮卡碾过湿滑的山路,车厢里装着冲锋舟的零件、发电机、绳索,还有几箱压缩饼干。七个男人挤在驾驶室里,有人靠着窗打盹,有人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他们都没有说话——每次出发前都是这样,像一队走进深林的樵夫,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从不问还有多远。

车到阳朔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水把整个镇子切成了一座孤岛,桥面上的石狮子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外面。当地人说,十里画廊那边还有四十五个人困着,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吃没喝了。两处酒店被水围着,像两个小小的、逐渐缩小的句点。
队长王治勇蹲在河边看了一会。水流太急,滚水坝掀起的白浪有三尺高,冲锋舟下去随时会翻。旁边有人拉他袖子:“等水退一些再说吧,陆路马上就通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绳索绕在手腕上,一圈,两圈,又紧了紧。

“洪峰下午就到。”他站起身,“等不了了。”
舟放进水里的时候,马达的声音撕开了雨幕。两个人掌舵,三个人在岸上拽着绳索,像放一只纸船那样小心翼翼地把它送向激流。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是疼的。第一趟回来的时候,舟上坐着四个冻得发抖的游客,有个女人一上岸就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队员没工夫安慰,转身又跳进了水里。马达再响起来的时候,雨又大了。

那一整天,舟在两岸之间来回地走。白昼渐渐变成黄昏,黄昏又沉进黑夜。没有人记得跑了多少趟,只记得最后一批游客上岸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四十五个人,一个不少。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来,照着那个小小的临时渡口,照着地上凌乱的脚印,照着队员们靠在车轮胎上、歪着头睡着的样子。
他们没有马上走。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水位退下去一些,他们就开着舟去更远的地方。有时候拉回来一袋粮食,有时候接回来一个老人,有时候只是去看看那些还没通路的村子——给他们带一句“外面的人还在想办法”的口信。队员们开始看起来疲倦了,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王治勇后来在日记里写了一句:“最后那天,去厕所都让队员扶。”他没有写的是,扶他的那个年轻人,自己也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他们离开阳朔的时候,路已经通了。镇上的老伯站在桥头,看见那辆熟悉的皮卡开过来,往车厢里塞了一袋子橘子。队员推辞,他就说:“拿着吧,树上结的,不值钱。”车开出很远,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那儿,像一个黑色的、小小的桩。
菠萝救援队后来去了更多的地方。河南的水,河北的泥,东北的雪。他们从来没有在新闻头条上停留太久,但总是在别人都走了之后,还留在那里收拾最后的残局。有人问王治勇图什么。他挠挠头,笑了:“不图什么。就是觉得,那四十五个人里头,万一有一个是我呢?”
车又开走了。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但无论在哪里,大概也还是这样的——夜里出发,天亮到达,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把绳索系紧,把马达拉响。
就像阳朔那个雨夜一样。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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