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鸡腿
沉剑折戟
夏天越来越热,心里越来越燥。
想着吃点清淡的,妻子蒸了茄泥,连茄子把也一并上锅。望着盘中的茄子柄,儿时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小时候家住农村,日子清苦。家里虽养了十几只鸡,一年到头却难得吃上一回鸡肉。偶尔炒菜、包包子时能尝到几片腌肉,那是母亲藏在盐罐里许久的,浓重的咸腥味里,还时常透着一丝变质的气息。
长久吃不到鸡肉,我心底对鸡腿的念想从未断过。往后许多年,只要听见“鸡腿”二字,嘴里总会不自觉地生津。
可儿时真正鸡腿的模样,我早已记不清。让我心心念念、垂涎三尺的,其实是父亲口中称作“鸡腿”的茄子把。
一个夏日傍晚,父亲下地干完活,顺路从菜地里摘了脆瓜与茄子。
我向来不爱去菜地,瓜果叶片布满细绒毛,蹭在皮肤上刺痒难耐,半天消不去。
父亲扛农具、拎着菜往家走,我和姐姐一路跑跑闹闹,时而冲到前头,时而落在身后。路过每一棵树,我俩都要绕着树干转上两圈,仔细搜寻树上的知了龟,时常能逮到几只。我总爱把知了龟别在背心,任由它在身上慢慢爬动。
从菜地到家里路途不近,我们从黄昏走到天色全黑。早年乡间没有路灯,入夜后四下漆黑如泼墨。只要不停电,远远才能望见村里零星微弱的灯火,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光亮。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屋做饭,北屋没有点灯,母亲说开灯费电。
我和姐姐借着厨屋透出的微光在院里玩耍,把知了龟放在地面,围着它画一个圆圈,看它能不能爬出来。知了龟爬行缓慢,却总能挣脱圈线。
“别玩了,搬桌子、拿凳子,准备吃饭。”母亲一边催促我们,一边把一盆汤搁在盆架上。
我抓起地上的知了龟冲进北屋,顺手拉开屋内电灯。
“好好吃饭,开什么灯,又不是看不清。”
“我看不清楚。”
“吃顿饭而已,用不着看得多仔细,难不成还能吃到鼻子上?”
我没有答话,也不肯关灯。母亲只是随口念叨两句,手上活计未曾停下,摆桌子、端馒头、拿碗盛汤,动作有条不紊。
父亲从厨屋走出,端来一盆炖茄子搁在桌上,鲜香瞬间扑面而来。
我把沾着泥土的知了龟丢进水盆,几步冲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就在菜盆里来回翻找。
“菜还没动,别乱扒拉。”父亲端着凉拌脆瓜走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我小声嘟囔:“我想吃鸡腿。”不情愿地放下筷子。
一家人围坐桌边开饭,父亲先开口教导:“不管在家还是在外做客,都不能随意翻搅盘中菜肴,旁人见了会说你不懂规矩。夹菜只取自己面前的半边,另一边再好吃也不要伸手去翻。若是想吃盘子靠里的菜,先把身前的吃完,留出空隙,菜自然会塌过来,这样吃才得体。”
说罢,父亲夹起一根茄子把递给我,戏称这是“鸡腿”。
“我也要!”姐姐连忙开口。
父亲又夹了一根递到姐姐碗中。
我不用筷子,直接伸手拿起茄子把,像啃真鸡腿一般歪着头细细啃食,吃完还要反复吮吸,吸尽藏在茄柄里的汤汁,只觉得无比香甜。
晚饭过后,我和姐姐比谁吃的“鸡腿”更多。我说自己吃了三根,姐姐说她只吃两根。
我心里犯起嘀咕:一根茄子只有四个茄柄,我三根、姐姐两根,多出一根无从解释;若是两根茄子,本该有八根,父母碗中却没有剩下的茄柄骨头,又凭空少了三根。凭着一年级学的算术,我怎么也算不明白,这件小事搁在心底许久,始终没有答案。往后每次炖茄子上桌,我和姐姐总抢着盘中的茄子把。
后来家里条件渐渐变好,炖茄子里再也没人特意留茄子把。
可我每次吃到炖茄子,还是会下意识在盘中翻找。父亲见了,总会严肃地旧事重提,一遍遍地叮嘱我吃饭的规矩。这些话我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快起茧,却依旧认真听着,道理确实受用。其实平日里我从没有扒拉饭菜的习惯,唯独遇上父亲炖的茄子才会这般。
多年后外出求学,学校食堂的红烧茄子油润鲜香,味道极好,却再也没有“茄子鸡腿”。那段时间我常点这道菜,再也不会伸手翻找。
去年一场意外交通事故,父亲重伤卧床,失去意识,再也无法清醒说话。
从前我无数次设想过父亲年迈后需要子女照料的模样,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一个周末,姐姐带着外甥女回家照料父亲,买回几样蔬菜,其中有两个茄子。
我忽然心生趣味,对外甥女打趣:“茄子里藏着鸡腿,你爱吃吗?”
外甥女一脸了然,笑着回我:“老舅,茄子怎么会有鸡腿?哄三岁小孩还行,我都上四年级了,你说的是茄子把对吧。”
我一时愣住,没想到她竟知晓这个旧事。
外甥女接着说:“我妈总拿你们小时候这件事讲给我听,我年纪小,可一点不傻。”
我笑着抬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身旁卧病的父亲应当听见了这番说笑,只是再也无法展露笑颜。
那天中午由我亲手炖茄子,茄子把没有丢掉,油和各式佐料样样齐全,可一口入口,却再也寻不回童年记忆里独有的滋味……
作者简介:沉剑折戟,本名杜庆超 ,文字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