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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最硬的城堡》
作者:东篱夫
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汇流处,波涛撞在岩壁上碎成漫天水雾,七百多年前的风,至今还在钓鱼城的城垛间盘旋。那座在悬崖上垒起来的石头城,没有江南园林的精巧,没有帝都宫阙的华贵,它的每一块条石都嵌着战火的焦痕,每一道城缝里都长着不肯弯折的野草。世人总说建筑是石头的史诗,而钓鱼城,是用血肉和骨气浇铸的、骨头最硬的城堡。它从南宋的风雨里站起,把“上帝之鞭”折在城下,又把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顺着三江水流淌进巴蜀大地的血脉里,七百年后,当民族危亡的惊雷炸响在神州上空时,四川人骨子里的硬骨头,又一次从这片土地的每一道褶皱里站了起来。
我第一次踏上钓鱼城的古道时,江风正裹着盛夏的热浪往衣领里钻。石阶被数百年的脚印磨得发亮,两侧的老黄桷树把根须扎进石缝里,像无数只攥紧的手,把这座山牢牢攥住。向导指着路边一块半残的石础说,这是当年宋军军营的地基,蒙军的铁骑踏遍了欧亚大陆的平原,却在这方圆不过几平方公里的山头上,撞得头破血流。我伸手摸向那座残存的“护国门”,粗糙的石面上还留着箭镞凿出的凹痕,指尖触到的瞬间,七百多年前的喊杀声仿佛顺着石纹传了过来——那是1259年的夏天,蒙古大汗蒙哥站在钓鱼山下的望军楼上,望着这座弹丸小城,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横扫中亚、东欧的十万铁骑,为什么连一道城门都攻不破。
那时的蒙古大军,是整个世界的噩梦。他们从漠北草原出发,马蹄踏过的土地,城郭成墟,血流成河。1234年蒙古灭金之后,便把刀锋指向了偏安江南的南宋,而四川,是他们南下的首要目标。1242年,余玠出任四川安抚制置使,望着被蒙军劫掠得十室九空的巴蜀大地,他没有选择在平原上筑城——那些一马平川的土地,根本挡不住蒙古骑兵的冲锋。他采纳冉琎、冉璞兄弟的计策,把治所迁到钓鱼山上,依山筑城,凭水设险,把三江的波涛变成护城河,把悬崖峭壁变成天然的城墙。当地的百姓背着粮食、扛着铁器走进山来,他们在城里开垦农田,挖出92口水井,把整座山变成了一座能自给自足的堡垒。他们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精锐,大多是普通的农民、手艺人,甚至是妇孺老人,但他们知道,身后就是自己的家,退一步,妻儿就会被掳走,田地就会被焚毁,所以他们把锄头磨成武器,把石头垒成城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投降。
蒙哥带着大军来的时候,以为这座城最多撑不过一个月。他先派降将晋国宝入城劝降,守将王坚二话不说,把晋国宝押到阅武场斩首示众,用鲜血给蒙军递上了一封战书。蒙军开始疯狂攻城,他们用云梯往城墙上爬,宋军就用滚木礌石往下砸;他们用冲车撞城门,宋军就用烧沸的油从城头上泼下去,城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蒙古人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守军:他们白天在城头上拼杀,晚上就点着火把在田里插秧,粮食吃完了就到江里捕鱼,连受伤的士兵都咬着牙不肯下城墙。从初春打到盛夏,蒙军的尸体在城下堆得和城墙一样高,却连护国门的门槛都没摸到。
1259年七月的一个暴雨天,蒙哥亲自登上望军楼,想看看城里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刚探出头,钓鱼城的城头就飞出来一块巨石,不偏不倚砸在望军楼上,蒙哥当场重伤。弥留之际,他留下遗命:“若克此城,当尽屠之。”可直到死,他都没能踏进钓鱼城一步。大汗战死的消息像一道惊雷,把整个蒙古西征的脚步都震停了——正在欧洲作战的旭烈兀带着大军往回赶,争夺汗位的内战随即爆发,欧亚大陆的战火,因为这座悬崖上的小城,硬生生被推迟了几十年。钓鱼城的守军没有趁势炫耀,他们把两尾三十斤重的鲜鱼和一百多张面饼扔到城下,给蒙军传话说:“尔北兵可烹鲜食饼,再守十年,亦不可得也。”这不是挑衅,是底气——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中国人不肯向强权低头的骨气。
后来南宋朝廷在崖山覆灭,十万军民跳海殉国,钓鱼城成了孤悬在巴蜀大地上的最后一面宋旗。直到1279年,守将王立以“不杀城中一人”为条件,开城降元,待确定元朝皇帝信守承诺,没有滥杀百姓后,王立和三十六名守将才集体自勿,用一腔鲜血,写下不屈服、不投降、忠诚与国家和民族的悲壮!三十六年的钓鱼城保卫战,没有一个守将投降,没有一个士兵叛逃,这座城用三十六年的时光,把“硬骨头”三个字刻进了每一块石头里。我在钓鱼城的忠义祠里,看着王坚、张珏这些人的牌位,他们不是什么名垂青史的将相,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后人:中国人的骨头,从来都不是软的!
三江的水奔流了七百年,钓鱼城的野草枯了又青,巴蜀大地上的人们,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重新建起了家园。他们在山坡上种满水稻,在江面上撑起渔船,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可那股从钓鱼城里传下来的硬骨头气,从来都没散过。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打碎了神州的宁静,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从华北踏到华东,半个中国都在战火里颤抖。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四川成了整个民族的大后方,而七百年前钓鱼城那股“不投降、不退让”的劲儿,在这一刻,从四川人的骨血里彻底醒了过来。
那时的四川,还笼罩在军阀混战的阴影里,可当抗日的号角吹响,各个派系的军阀立刻放下恩怨,带着部队出川抗战。1937年9月,成都的少城里,数万名川军将士穿着单衣、背着大刀,站在雨里誓师。四川省主席刘湘拖着病体站在台上,他咳着血对将士们说:“过去打了多年内战,脸面上不甚光彩,今天为国效命,如何可以在后方苟安!”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出川,没有人给他们配备最好的武器,他们穿着草鞋,扛着老掉牙的步枪,有的甚至只有一把大刀,就从剑门关走出去,顺着长江往东走,走到淞沪的战壕里,走到台儿庄的焦土上,走到每一个抗日的最前线。
我曾在成都的建川博物馆里,见过那面川军出川时的“死”字旗。那是四川安县的一位老父王者铭,送给即将出川抗战的儿子王建堂的。旗的正中写着一个斗大的“死”字,旁边写着几行字:“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没有煽情的告别,没有多余的叮嘱,一个普通的四川老人,用一面白布做的旗子,把“宁死不当亡国奴”的道理,刻进了儿子的骨头里。这哪里是一面旗,这是整个四川人的骨气,是七百年前钓鱼城上,那些往城下扔滚木礌石的百姓们,传下来的一模一样的硬骨头。
出川的三百五十万川军,用最简陋的武器,打了最惨烈的仗。淞沪会战里,川军的一个师刚下火车就冲进战场,三天时间就打光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台儿庄战役中,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带着三千川军守滕县,日军的大炮把城墙炸成了平地,他们就和敌人展开巷战,最后全部殉国,王铭章中弹牺牲前,还在喊着“死守滕县”。据统计,抗战期间川军的伤亡人数,占到了全国抗日军队伤亡总数的五分之一,每五个牺牲的抗日将士里,就有一个是四川人。我还在西北的屯垦戍边队伍中,见到许多四川人,他们抛家舍业,日夜守卫在边境线上,因为他们都知道,身后就是自己的家乡,是天府之国,是整个中国的希望,他们退一步,侵略者的铁蹄就会踏碎自己的家园,就像七百年前钓鱼城的守军知道,退一步,蒙军的铁骑就会踏破江南的土地。
那时候的四川,不仅仅是前线将士的来源地,更是整个民族的“生命线”。为了打通通往外界的运输线,数十万四川的老弱妇孺,扛着锄头、背着竹筐,用最原始的工具,在崇山峻岭里凿出了那条滇缅公路。没有炸药,他们就用铁锤砸石头;没有压路机,他们就用石碾子一点点把路面压平。九个月的时间,他们在悬崖峭壁上开出了一千多公里的公路,把中国和世界连在了一起。我曾在滇缅公路的遗址上见过当年留下的石碾子,那几吨重的石头,是几十个四川妇女用肩膀一步步抬上山的。她们的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她们说:“路修通了,子弹才能运进来,娃们才能不被日本人打死。”这股劲儿,和七百年前背着粮食走进钓鱼城的百姓们,又有什么两样?
日军为了摧毁中国人民的抵抗意志,对重庆进行了长达五年半的大轰炸。数万枚炸弹落在重庆的土地上,半个山城都被烧成了废墟,街道上到处都是被炸碎的砖瓦,连嘉陵江的水面上都飘着烧焦的木头。可重庆人没有躲,没有怕,他们在废墟上搭起简易的棚子继续做生意,在防空洞里办起学校,连茶馆都在轰炸的间隙开门营业。有人统计过,大轰炸期间,重庆的店铺关门率不到百分之十,哪怕炸弹就在街对面爆炸,茶客们擦一擦脸上的灰,还是会坐下来,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他们说:“炸就炸嘛,炸了我们再修,日本人炸不平重庆,更炸不平中国人的骨头。”你看,这哪里是一座城市,这分明是又一座钓鱼城——它没有悬崖做城墙,可每一个市民的脊梁,就是它最坚固的城垛。
我去年夏天去重庆的十八梯,那些当年被炸弹炸毁的老房子,如今已经被修缮一新,墙上还留着当年大轰炸的弹痕。几个老人坐在黄桷树下摇着蒲扇聊天,他们说起当年的轰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昨天的一场雨。他们说,那时候天天下警报,可大家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没有人想着要投降,没有人想着要跑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钓鱼城从来都不是一座孤立的石头城,它的城墙早就延伸到了巴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到了每一个四川人的骨血里。七百年前,他们用石头挡住了蒙古的铁骑;七百年后,他们用血肉挡住了日寇的侵略,这股“宁死不屈、绝不低头”的硬骨头精神,从来都没有断过。
如今我站在钓鱼城的城头上,望着脚下滚滚东流的三江之水,江面上的货轮来来往往,远处的城市里高楼林立,孩童的笑声顺着风飘上山来。当年的战火早就熄灭了,城墙上的箭镞痕迹也慢慢被时光磨平,可这座石头城堡的骨头,从来都没有软过。它不是旅游手册上一个简单的景点,它是一部活着的史书,每一块石头都在告诉你,什么是中国人的骨气。俯仰巴蜀大地,虽然和平年代人们都生活得幸福、安逸;但如果一旦有战争发生,这里的每一个村落、每一座城市、甚至每一栋建筑,都可能变成像钓鱼城一样坚硬!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神话,所谓的“上帝之鞭”,会在悬崖上的石头城下一断两截;所谓的“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会在千千万万个不肯低头的中国人面前碎成齑粉。骨头最硬的从来都不是石头,是站在城墙后面的人,是那些穿着单衣、扛着大刀就敢往前冲的普通人,是那些在废墟上一边擦血一边重建家园的老百姓。他们把自己的脊梁站成了城墙,把自己的骨气熬成了传说,七百年过去,风一吹,这股硬骨头的劲儿,还会顺着三江的水,流进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
你若哪天走到嘉陵江边,听见江风在城垛间呼啸,那不是风在唱歌,是这座骨头最硬的城堡,在对着你轻轻说:中国人,从来都不会向侵略者和强权低头。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