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少在后梁畔住，栖身在早年地主遗留的胶泥草料窑洞。窑顶土层薄，上头便是四队共用的打麦场，夏收碾麦之后，地里空出来就种大葱小菜，庄户人半分土地都舍不得闲置。每逢伏天连阴雨，窑内容易渗水，父亲日日悬心，好在窑身胶泥紧实，多年不曾塌漏，早年躲雨去关老汉粮仓的旧事前文已写，此处不再重复。 窑洞旁有一处常年锁闭的空院，隔壁便是薛家三兄弟合住的老宅，院落坐西朝东。早年临街门房早已拆尽，空地上种洋柿子、栽各色花草。全院仅有一间正厅房，侧边搭一间共用灶房，兄弟三家挤在此处，屋舍窄促，唯独那间厅房修得齐整体面。这条穷人沟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姓薛，只剩寥寥几户外姓，三兄弟便是土生土长的薛姓本地人。
薛家三兄弟，营生性情各不相同。老大薛相文稳重公道，在生产队做了多年保管，全队粮囤、农具、麻绳零碎物资全由他登记收发盘点，账目一清二楚，全村老小都信服他。老二在外铁厂干重活，身板结实，为人勤快，每次回乡休假，地里家里杂活抢着干，出力比常年种地的庄稼汉还要足，村里人个个夸他能干。
老三薛佩文，村里人都唤他三娃，便是我记挂一辈子的三娃爷。他年长我许多，是我儿时最亲近的乡邻长辈，天生风趣活络，填满了我清贫乡下岁月里所有欢喜。可惜后来做了脑瘤手术，术后落下一身病根，双眼视物模糊近乎失明，身上不再长胡须，身形样貌偏中性，常年心底自卑郁结。
三娃爷是当年村里少见的高中生，在识字人稀缺的乡下算是有见识。奈何天生单薄瘦弱，耕地挑担这类重农活扛不住。那年月全靠工分糊口，规矩分得透亮：壮年男劳力干满一天记十分，体弱干轻活、妇女只记八分，年底分粮分红全凭工分，分毫之差，便是一家人过冬口粮的差距。队里看他扛不动重活，只分派记账、晒粮、看管农具这类轻差事，按女劳力标准记八分。他心里始终不服，专程寻上任生产队长的我父亲理论，满脸委屈不甘：“福禄哥，我实打实是男劳力，凭啥只给我记女劳八分？旁人男人干一天十分，年底分粮少工分，一家老小吃不饱，换谁心里能舒坦？” 父亲耐着性子掰开道理劝他：“兄弟，不是我刻意压低你的工分，队里定工分全凭实际出力。耕地拉麦、挑粪负重这些重活你身子撑不住，硬撑容易伤身。给你安排轻省活计，全队统一规矩只能记八分，若是单独给你破例，其他社员难免心生闲话，全队工分账目便没法公平。”
三娃爷纵使满心不服，也懂规矩难破，争执半晌只能悻悻回去，往后几日还时常念叨，堂堂男子汉，工分反倒不及旁人，满心郁结。
三娃爷心肠和善，对沟里一众碎娃格外大方，从来没有长辈架子，唯独生计相关的事执拗要强。秋后干透的玉米堆满他家院落，他总招呼我们一群孩童过来褪玉米粒。干玉米磨手，干不多久大伙便蔫了没精神。他家院子崖背之上生满大片酸枣，长势茂密繁盛。三娃爷扛起长木杆，爬到崖背上，握着木棍朝下哐哐敲打数下，青红相间的酸枣哗啦啦落满院地。一见满地酸甜野果，我们瞬间浑身来劲，围蹲在玉米堆旁，一边捡拾酸枣塞入口中，一边不停手褪玉米粒，说说笑笑，枯燥农活反倒满是快活。
闲时他总拿手动推子给村里娃娃理发，我记忆清晰，推子转轴极易缠发，他每次都会抹一点煤油润滑，推起来顺滑，从来不会刮疼头皮。整条沟的孩童都爱往他家钻，围着他听闲话说笑，三两句打趣便能哄得一群娃开怀，是村里最讨小孩子喜欢的长辈。
2002年之后，我常年在外奔波，偶尔回乡探望他。那时他术后身体衰败，视物昏花，心底满是自卑。一回见面，他攥住我的手低声托付：“龙云，你如今在城里闯荡见多识广，若是城里有看门、洗碗这类轻巧营生，你帮我寻一份，我不求工钱多少，只管一日三餐、安顿吃住就行。”
我连忙应声宽慰，心里替他发酸。沉默半晌，他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字一句都是他亲口说的原话：“哎呀龙云，我常想，这手术做了多年，如今眼睛也看不见，我常想我都不如一个井底之蛙，井底之蛙尚且有一孔之明。”短短一句，道尽脑瘤术后的苦楚、半生清苦与心底无处排解的委屈。
薛家一门常年受病痛缠磨。老大薛相文早年罹患胃癌，受尽病痛折磨，身体早早垮掉；三娃爷常年头痛，脑瘤术后视力近乎丧失，日日受病痛煎熬。早年西京医院大夫时常随访他的身体状况，年年寄信问询。
三娃爷的母亲我印象深刻，老人家身形高大，一辈子干净利落，纵使家境清贫，身上屋内永远收拾得整洁清爽。只是无人知晓她原籍何处，就连薛家三兄弟，也说不清老人家当年如何流落扎根清水村穷人沟。
读过书、风趣和善又一辈子要强的三娃爷，被单薄身躯与脑瘤后遗症困住，早早离开了人世。 我住过的胶泥草料窑洞、伏天雨天渗水的惶恐、庄稼人惜地如金的本分、薛家拆去门房、种满洋柿子花草的窄小院落、崖背敲落青红酸枣、孩童一边嚼枣一边褪玉米的欢声笑语、抹煤油手动推子理发的温柔、他为工分据理力争的执拗、2002年后托我寻城里营生的心酸低语，还有那句发自肺腑、字字戳心的感慨，尽数沉在我童年故土记忆深处。
这位鲜活实在、让我记挂一生的薛氏长辈，半生委屈温柔，填满了我苦涩清贫的年少岁月。每一次回乡踏足穷人沟，总会想起他，心底翻涌绵长念想，终身难忘。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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