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榴 花 红
雨 生
院墙根那棵石榴树,又开花了。今年开得格外热烈繁盛,密密匝匝的红花缀满枝桠,远远望去,恰似一团烈火,燃在层层青绿之间。
我忽然想起初见它时的模样。二〇一六年三月,不知何处漂泊而来的一粒种子,竟在墙根贫瘠裸露的空地上,悄然冒出一株纤细的石榴幼苗。细弱如竹筷,微风一过,便颤巍巍弯下腰身。我心生怜惜,找来竹竿细心将它扶正。不过短短数月,到了七月,小苗已然蹿至齐腰高。
也就在那年七月,我初中时代敬爱的班主任任树华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
心口骤然一空,仿佛心底一份绵长牵挂,被生生抽离。唯有那棵石榴树静静伫立,安然舒展着满枝青绿。我曾独自对着它轻声诉说,说起任老师,说起那段残缺遗憾的初中时光——那是一段课堂残缺、书香残缺,满是时代遗憾的少年岁月。
一晃十年岁月流转。如今这棵石榴树,树干早已和胳膊一样粗。每逢五月,满树榴花如火如荼,明艳夺目,路过之人无不驻足凝望。那一抹炽热嫣红,像极了当年站在讲台上的任老师:静默无言,却一生赤诚,默默燃烧,温暖岁月。
一九六六年六月,我小学毕业,满心欢喜,满怀憧憬。十三岁的我,心里装着整个盛夏的期盼,满心以为秋日便能安稳坐在中学课堂。可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时代风浪,吹散了所有人安稳寻常的日子。学校全面停课,我们这群青涩少年,如同潮水遗落在滩涂的贝壳,茫然无依,看不清前路方向。
我们在街巷间闲散度日两年,虚度了整整七百多个日夜。
如今回望,恍如一场漫长朦胧的旧梦。梦里喧嚣热闹,唯独没有笔墨书香。大街小巷贴满层层叠叠的大字报,墙上标语旧痕未干又覆新墨,处处充斥着“读书无用”四个字。大街小巷人人传唱,听久了,年少的我们也深信不疑:读书何用?招工择业,从不论学识分数。
一九六八年,学校号召复课闹革命,我终于走进西安市第八中学。背着书包踏入校门,满心以为自己可以重回求知的学海。可落座教室才明白,昔日书香学海早已干涸,校园只剩一片荒芜。政治课只读报纸,语文课只背语录,数学课便是去往工厂清点零件。
那两年,真正安坐教室静心读书的时光,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余下的日子,我们四处学工学农:奔波于西安中兴电机厂机修车间、三五一一工厂浆纱车间、华强体育用品厂翻砂车间;在张家堡、马腾空国营粮库辛苦搬运;春日拉车前往郭杜镇送粪,盛夏顶着烈日在长安麦田收割;秋日下地收粮,寒冬深挖防空地道,徒步数十公里去往浐河滩背运河沙。
那时年纪尚小并不觉得辛苦,反倒觉得自在逍遥。不必背书刷题,无需伏案苦读,只觉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任树华老师,便是在这样黯淡特殊的岁月里,温柔地走进了我们。
她四十出头,来自陕南汉中城里。身形清瘦,留着那个年代朴素整齐的齐耳短发。一口带着陕南软糯腔调的普通话,尾音轻柔上扬,温和悦耳。眼眸清澈明亮,一如汉江源头淌出的清泉。那时我们不懂何为温婉灵秀,只觉得她与众不同。只要她站上讲台,整个喧闹教室,都瞬间变得温柔安宁。
可每当看向散漫不羁、荒废光阴的我们,那双清亮眼眸里,总是盛满深深忧虑。
课堂散漫无序,来去随意。一次,她把在外玩耍的我们唤回教室,一名男生跷着腿慵懒说道:“任老师,学这些没用,招工又不考书本。”
她静静伫立讲台,沉默许久。我们以为她会严厉斥责,她却没有。只轻声一语,温润绵长:“书到用时方恨少。你们年少路长,千万不要把自己的人生路走窄了。”
那句话轻如落叶入水,未曾泛起波澜。同学们依旧嬉笑打闹、昏昏欲睡。我悄悄凝望她,她轻轻抚平教案,稍作停顿,依旧耐心继续讲课。
年少无知,全然不懂“别把路走窄了”的深意。那时只觉前路辽阔无垠,坦荡无边。直到步入社会、历经半生风霜,才猛然醒悟。那个年代,人人前路皆狭窄崎岖,如深山夹缝。只是我们年少眼浅,错把险途当成平川。
任老师早已看清世事,却无力改变时代洪流。
她唯一能坚守的,只有一方小小讲台。
身为语文老师,即便没有正规课本,她依旧坚守传道授业。一笔一画板书,一字一句讲解,认真讲授经典篇章与诗词。有学生伏案沉睡,她从不厉声呵斥,只是轻轻敲击桌面,温柔提醒。
可这样安稳授课的时光,实在太过短暂。
更多时候,她陪伴我们奔走在车间厂房、田间地头。长安麦田里,细沙麦屑落满她的发丝衣领,她依旧同我们一同劳作;浐河河滩上,她弯腰装运沙石,不辞辛劳;工厂车间里,我们笨拙劳作,她总会伸手相助,从不置身事外。
那时她同我们一样接受工农再教育,我们无拘无束地与她玩笑,她总是笑着包容我们。身为老师,她本可清闲旁观,却甘愿沉入我们辛苦劳碌的岁月,用一生言行教会我们:世事无论平凡与否,凡事都要认真踏实。
这份朴素道理,胜过万千书本哲理,只是年少的我们,迟迟未曾领悟。
我们更不知她身后背负的生活重担。丈夫沙陵老师身处勉县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常年难以归家。家中三个孩子年幼求学,家务琐事、衣食起居,全数压在她一人肩头。白日陪伴我们奔波劳作,夜晚安顿孩子入眠,还要深夜备课、批改作业。
年少孩童,看不见成人世间的辛酸风霜。我们只记得,她永远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如一轮永不黯淡的明月。
学校操场东侧有一面宣传栏,时常张贴各类文稿。一日路过,我偶然瞥见一篇文章,标题早已淡忘,唯有一句话刻骨铭心:“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那是我亲手写下的作文。
我驻足反复凝望,文章没有署名,可我一眼便认出自己的笔墨。从前总觉得自己文字平淡,如白开水一般,可任老师细心誊抄,郑重贴在全校瞩目的宣传栏上。
后来一次学工归来,我写下心得笔记。没过多久,宣传栏上新作依旧,不用细看,我便知晓,依然是我的文字。
我从未开口询问,她也从未当众夸赞。可整整一年,我总忍不住去往宣传栏前凝望。那些平凡文字,如一粒粒种子,在心底深深扎根。往后漫漫一生,但凡提笔写作,总会想起那面宣传栏,想起陕南女子温柔清亮、含笑不语的眼眸。
一九七〇年,我们初中毕业。彼时高中停招、大学关停,无学可升。我们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飘零:有人进厂务工,有人奔赴襄渝铁路工地,有人扎根乡村农场。离别仓促纷乱,无人郑重道别。毕业合影,半数同学未能到场。少年不知离别苦,总以为只是短暂假期,不久便可重逢相聚。
八月二十六日,我辞别校园,奔赴襄渝铁路建设一线。任老师如同家长一般,在操场默默送别列队远行的我们。清瘦身影伫立风中,发丝轻扬,不曾挥手,不曾言语,可万千牵挂,尽在眼底。
那几年校园时光,我们未曾学到多少系统文化课知识,并非老师不尽心力,而是时代身不由己。可任老师用一生风骨教会我们:正直向善、勤勉向上、心怀家国、踏实做人。
她守住三尺讲台,守住心中不灭星火。这簇微光,代代相传,照亮我漫漫一生。
二〇一六年七月,任树华老师与世长辞。我代表六九级一班全体同学,在灵堂诵读悼词。望着老师遗像,恍惚重回教室,她轻声叮嘱:“别把路走窄了。”失之东隅,幸得师恩。
半生历尽世事,我们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重量,才深知年少荒废学识,一生步履艰难。
当年那句朴素箴言,早已深深镌刻入骨,融入血脉。
您一生师德风骨,处世品行,热爱生活、恪尽职守、深爱学子的初心,我们永世铭记。
一生认真坦荡,一世赤诚善良。
这份师恩,岁岁不忘,终生珍藏。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日
作者简介:田雨生,陕西咸阳人,原籍渭南。1970年8月在铁道兵二师5809部队学生15连,参加襄渝铁路建设。
1973年后,曾在人民公社,县政府,公安派出所,咸阳市公安局工作。热爱文学写作,钟情记录乡土岁月、铁道兵军旅往事与时代生活点滴,以文字留存时光、致敬岁月。曾在《人民公安报》《咸阳日报》副刊,《铁道兵战友》网,《长安诗文》,河南都市头条等发表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