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玉山

七月，阳光灿烂，花开正美，我们一行专程赴陕西富平寻访红色印记。车到富平，先去参观关中革命纪念馆。馆址在城外，一片葱茏的绿树丛中，灰白墙面在盛夏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本合拢起来的厚书，给人一种庄重的感觉。

走进馆门即是一座群雕：有目光坚毅注目远方的革命先辈，有扛担架、挑担子支前的乡亲，有坐在纺车前捻线的妇女，有攥紧红缨枪一脸肃然神情的少年，也还有依偎在爷爷身后摇着拨浪鼓的孩童，背景衬着连绵起伏的壮阔河山。我们便站在雕塑前合影留念。

展厅光线是特意调暗的。第一间展柜里摆着一件灰布军装，领口磨得发白，胳膊肘补了块深色粗布，针脚粗粗拉拉、歪歪扭扭。我凑近细看，走线又急又密，分明是当年就着油灯连夜赶缝出来的。旁边解说牌写着，这是关中一位战士的母亲亲手缝制的。老人没读过书，写不出什么报国字句，只晓得儿子要远赴前线，冬天苦寒，便用家里最厚实的布料，熬夜缝好这身衣裳，粗粝的针脚里，藏着一颗滚烫的牵挂孩子的心。

往里走，光线更暗。一面墙上悬挂着当年根据地的地图，红色箭头从这里指向那里，有的箭头到了半途就断了。讲解员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曾经是关中分区最困难的据点，敌人封锁线像铁桶一样围着，粮食运不进去，伤员运不出来。展柜里有一份手写的粮食账目："三月十七日，收小米十二斤，玉米面八斤，麸皮五斤。分给伤病员二十人，每人四两。"字迹极细极小，像是省着墨写的。四两，也就是一小捧，那是二十个人每人一整天的口粮。账目旁还搁着一杆秤，秤盘锈迹斑斑，秤星模糊难辨。我盯着那杆秤发呆，心想，当年管粮草的人，每称一次粮食，心里一定都是沉甸甸的。

转过一个拐角，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我停在一张合影前：几十个年轻人坐在山坡上，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对襟棉袄，有人的棉袄破了一个大洞，棉絮都露了出来。他们笑得露出白牙，眼角纹路里全是阳光。照片右下角写着"关中分区青年训练班，1941年"。那个年头，日军在华北扫荡，国民党在关中封锁，山外的世界乱成了一锅粥。可这些年轻人坐在荒坡上，笑得那么干净，仿佛明天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赶集。我盯着其中一张脸看了很久——是个圆脸的姑娘，齐耳短发被风吹乱，两条浓眉舒展开来，嘴角倔强地上翘着。她后来去了哪里？活下来了吗？照片不会回答，只是沉默地挂着，让每一个看它的人自己去猜。

墙上几十位青年，大多没有留下姓名。当年他们投身革命，从没想过要被后人记住，可在这面墙上，留住了他们青春的模样。

纪念馆院内的草坪中央竖立着一块巨石，刻着“党的利益在第一位”8个朱红大字。阳光正盛，石头沉厚肃穆，像是从历史深处崛起的一块铁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

驱车去淡村镇，道路两旁的果树枝叶婆娑，青果藏在叶间。到习仲勋故居门前，一尊青年铜像便直直撞进眼线：肩上挎着包袱，一手扶行囊，一手握书卷，步子迈得开阔，衣角被风扬起，像是要从这座黄土院前走到很远的地方去，脸上有着一种急切的、明亮的向往。

故居是典型的关中农家院落，几排土墙灰瓦平房围出一方小院，模样朴素简单。东边一排喂牲口，有石槽、铡刀、农具、草料房；北屋、西厢房住人，我探头一间屋子去看，屋里一铺土炕，一张旧桌，再无多余摆设。院外东角有一处地窑，栅栏围起，旁边是打谷场，石碾静卧。

站在小院天井时，我不由想到刚才在纪念馆里看到的情景。很难想象，从这样简陋农家小院走出去的少年，凭着一颗初心，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属于时代的道路。院里格外安静，能听得见院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我忽然觉得，这些矮屋里曾经亮起的灯火，承载着一段火红的历史，真切动人。

离开故居，去黄帝祠。黄帝祠位于荆山，建筑宏阔。荆山是上古黄帝铸鼎圣地，相传黄帝于此冶铜铸鼎，循天地之道、立人间纲纪，一举开启华夏部族文明新篇。

《史记》明文记载，黄帝于荆山采掘铜矿，铸成天、地、人三鼎，定九州秩序，后人感念始祖功德，立祠世代供奉；《荆山记》亦详尽记述，此地为华夏文脉源头，与黄陵轩辕庙一南一北遥相呼应，皆是炎黄子孙追根祭祖的精神圣地。昔时每逢春秋，四方乡民登临荆山，携清酒黍米祭拜人文初祖，鼎鸣礼乐声声不绝。

可旧时原生古祠早已湮没于岁月尘埃，祠宇台基被黄土半掩，断碑倾颓倒伏于荒草，碑上镌刻的祭祀铭文风雨侵蚀，字迹斑驳模糊，漫漶难辨。残存老柏枝干枯槁，枝桠寥落，古祠没有了肃穆鼎盛烟火。

改革开放后，富平依循古制、重整基址，于原址复建这座气势恢宏的黄帝祠。我们缓步踏入殿内，恭谨拜谒人文始祖，伫立象征华夏根脉的青铜宝鼎前留影。然后就去西侧配殿寻根溯源，殿内分列各姓氏专属铜鼎，供游人辨识宗族源流。我寻得李氏宗祠铜鼎，指尖轻抚鼎身纹路，驻足留影，心底满是寻到祖源的安稳与动容。

走出祠庙，坐在一处凉亭休憩。周围有几株古树，树皮沟壑纵横，像龙鳞盘绕，一道道深纹裹住上下五千年的风雨。七月的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碎金一样落了一地。我走去抚摸一株古树皴裂的树皮，指尖感触到一种近乎石质的坚硬与冰凉。我忽然觉得，这棵树更像一部史书，它不发一语，但每一道纹理都是岁月的句子，静静诉说着荆山一脉从未断绝的华夏根魂。

一趟七月富平之行，我看到了关中纪念馆里旗帜的红，习仲勋故居土墙的黄，黄帝祠生生不息的蓬勃气象。红色藏着滚烫初心，黄土承载着厚重根基，蓬勃象征永续传承。它们叠加一起，拼出属于我们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美好未来！

作者简介：李玉山，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协会员，黄河仙子传说传承人。专著有《黄河仙子传奇》《情满人间》《日月凝眸》等13部，主编、编审他人文学专著30余部，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部分散文入选《当代10名作家散文今选》和《中国散文大系》等多种版本，多次获国家和省市级文学作品奖，获省、市“五个一工程”奖。曾获临汾市首届德艺双馨艺术家称号、省关工委关心下一代奉献奖。第八届中国当代实力派优秀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