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忙 罢
古徵塬一道茨沟橫亘南北,也隔出了两岸截然不同的乡土礼俗。每逢端午,茨沟南北的娘家都会给出嫁闺女备节礼,只是茨沟之南礼馍精巧花样多,茨沟之北面食朴素简约。老辈人常说:“麦梢黄,女看娘。”粽香面软的节礼,藏着娘家人的惦念,也印证塬上那句传了干百年的老话: 先送端午,后看忙罢。 待三夏农活彻底收尾,麦子尽数入仓,秋苗稳扎根底,出嫁的闺女女婿便会择日回门谢亲,这便是塬上人年年看重的“看忙罢”。民间还有一句实在话:“馍笼来,馍笼去, 停了馍笼断了情。”茨沟南北水土不同、民风各异,但老百姓知恩念亲、礼尚往来的赤诚心意,始终相通不变。
忙罢习俗源远流长,根脉深扎在千年农耕岁月里。早年夏收昼夜连轴转,镰刀磨得发亮,耕牛在日头底下犁地喘着粗气,等最后一垄麦子捆进仓,家家户户先蒸一笼刚收的新麦馍,端到田埂上敬土地神,再给终年出力的耕牛拌一碗加料的精草料,谢它一整年的辛苦,慢慢就演变成了麦后走亲团聚的乡间惯例。 民间还留着光武帝刘秀途经古徵塬的旧事:当年他被追兵赶得困顿饥寒,茨沟南北的农户你塞半块新麦饼、我递一碗凉井水,帮他熬过了难关。登基之后他感念塬民的淳朴,特颁诏令,麦收之后全塬免征徭役,准许百姓安心走亲歇乏。这份藏在烟火与旧典里的温情礼数,就顺着麦香在古徵大地上代代相传。 受南北地势温差影响,塬上忙罢日子向来错峰而行。茨沟以南地势平坦、地温充足,麦子成熟早,看忙罢多在农历五月底至六月初;茨沟北的核心旱坡区域麦熟稍迟,忙罢便顺延至农历七月中下旬。各村错峰待客,从容有序,互不冲突,走亲的人顺着塬路慢慢转,半个夏天都浸在新麦的甜香里。
一沟之隔,茨沟南北待客的烟火人情、礼数规矩截然不同,一细一朴,互为映衬,像两页并排摊开的乡土手账,写满了不同却同样滚烫的心意。
茨沟南人过日子细致周到,待人接物温和体面,礼数最是周全。每逢闺女女婿回门,主家天不亮便起身忙活,院中支起传了几代人的老铁鏊,添上细软麦秸火,文火慢烙新麦煎馍、厚烙馍,出锅的面食金黄暄软,风一吹满院都飘着清甜的新麦香气。待客的主食多为手工擀制的臊子面,薄得能透见光,下到锅里筋道不粘,捞出来配上鲜绿的韭菜臊子,一口下去爽利开胃。暑热时节,还会漏一盆凉鱼鱼、调一碗浆水搅团,滚热的油葱花“刺啦”一声泼上去,酸香直钻鼻尖,最适合夏末消夏解腻。
茨沟南人走亲的礼数分得清清楚楚,完美应了“馍笼来,馍笼去”的古训。闺女女婿回门,必带当年新麦蒸制的礼馍:孝敬父母的是层叠松软的干层油馄饨,若是爷爷奶奶健在,还要额外添一对干层油馄饨,送给哥嫂弟妹的是表面点缀着红梅的瓜瓜馍,赠予晚辈的是捏成莲花、猫蹄、小鸟模样的精巧面花馍,每一样都捏得周正好看,诚意全藏在针脚似的细节里。 最能体现茨沟南细腻礼数的,还得数返程时的回礼。闺女女婿起身告辞,娘家的回礼早就备得厚重体面。规矩里常以一个油馄饨换四枚煎馍,或是四枚三角造型的烙馍,再额外配上两碗干油面,整整齐齐码进马头笼里,盖上一块洗得鲜亮的红袱子。沉甸甸的礼笼提在手里,每一口面食里装的全是娘家人细腻绵长的牵挂,讲究的就是个有来有往,心意不亏。
顺着土路翻过茨沟梁,风里的麦香都换了性子——沟南的香是细火慢烙的软香,到了北塬旱坡地里,就成了晒足整日头的敞亮香。这里的人终年在薄地里深耕,性子像脚下的黄土一样敦厚,不爱浮华排场,待人处世全凭实打实的真心。
茨沟北忙罢的礼俗简单实在,不重花样、只重情分。闺女女婿回门,孝敬父母带着头大饱满的拧花包包馍,看望哥嫂是家常油馄饨,赠予孩童的是捏得圆钝可爱的猫狗、小鸟面花馍,没有多余的花俏装饰,朴素大方却分量十足。北塬待客从不铺张,一桌随手做的家常便饭,就是主人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亲友围坐在院中的凉棚底下,畅谈夏收时抢收的辛劳、新麦满仓的喜悦,再交流几句秋播的管护经验,风一吹满院都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家境宽裕的人家,还会提前揉面做一顿压花捻捻,也就是当地人常说的麻食,指腹按出的浅浅纹路里,藏着不声张的细致心意。
南北最大的风俗差异,恰恰藏在回礼之道里。茨沟南重礼数、重回赠,一套规矩走得细致周全;茨沟北重相聚、轻形式,多数村落里亲戚来访,板凳一坐茶一倒,尽兴唠上大半日,返程时也不必特意备上回礼,坦荡随性,全是不加修饰的质朴真诚。茨沟北的人,把所有热络都藏在饭桌上的闲话里,不讲究虚礼的来回,只认实打实的真心。
即便同属茨沟北,乡间的小节也略有不同。安里乡走亲,常备上封好的白糖、新鲜的瓜果给亲友消暑;沿河谷的村落乡民性子更爽利,走亲访友随手就带上自家菜园刚摘的黄瓜、番茄,带着晨露的鲜气直往人怀里钻。
太贤村农历六月十五的忙罢古会,是茨沟北地界里独一份的标志性乡土盛会,代代相传至今。每到会期,四里八乡的亲友都往这儿聚,庆贺丰收、闲话家常。曾听一位共事的姐姐说起往事:儿时她最盼赶这场古会,攥着长辈的衣角提上馍笼走亲,循着老规矩先拜大舅、再访二舅,满院的孩童追着跑着嬉闹,连风里都裹着糖块的甜香。早年待客的饭菜朴素实在,辣子豆腐、肥而不腻的条子肉,就已是招待远客的上等佳肴。客人临走时,主人一定会用油纸包上八枚捏得俏皮的牛蹄小花馍放进馍笼里,祈愿来年全塬五谷丰登,穗子沉得压弯麦秆。
岁月更迭,年少时攥着糖块赶会的嬉闹兴致渐渐淡去,如今再赶赴这场忙罢之约,更多是眷恋故土的气息,牵挂家里等候的亲人。父母在世时,塬上的人从来不会缺席这场夏末的乡土之约。双亲离世后,也曾望着空院怅然若失,幸而旧亲友常来常往,乡情从来没淡下去过,脚下的故土永远是心底最稳的根。古会年年循着旧期开,早就褪去年少的喧闹,沉淀成了沉在日子里、绵长不散的乡土情怀。
如今新麦一年年顺着时令入仓,柏油马路顺着茨沟粱铺到了南北各村,年轻人出门闯荡带回来外头的新鲜吃食,可到了约定的日子,塬上依旧能看见提着红袱子馍笼走亲戚的人。
一道茨沟横亘在古徵塬上,隔出了两样水土,养出了两般性子,却从来隔不断同源共生的农耕文脉,割不断两岸姻亲缠了千百年的血脉深情。端午递出去的节礼,是长辈岁岁不变的惦念;麦收后踏上门的忙罢之约,是晚辈藏在热馍里的感恩。
茨沟南礼馍精巧、待客雅致、礼数周全;茨沟北面食朴实、待人赤诚、随性坦荡。南北两种不同的烟火,各有风韵、各含温情,风一吹就漫过茨沟的土梁,交织成古徵塬上鲜活绵长、生生不息的乡土长卷。
作者简介
李红,女,陕西澄城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渭南文坛》特约作者。文字散见于《渭南日报》《德州晚报》《中国钼业报》 《云南农村金融报》《华山文学》《江苏三角洲》等多家报刊。 创作屡获各级文学赛事奖项:散文《菜篮子包包奇遇记》获评云南农村金融学会2024年第四季度优秀作品;《致敬最可爱的人》获都市头条军民主题征文优秀奖;《春的况味》斩获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飞檐映老街,戏韵照流年》荣获第三届“蝶恋花杯”国际华人文学大赛三等奖。另有作品《情系古城墙》收录在巨著《干古文澜集》一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