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记忆
文/郑学章
匡东的记忆,向来像一面漏风的墙。他先天记忆存有缺陷,只记得短期、浅表的琐事,那些漫长而沉重的过往,总会被他本能抹去。大学时期,看着身边家境优渥的同学一身名牌,心底滋生出难以抑制的攀比与虚荣。为了在众人面前维持“文静清高”的体面,他一次次开口向异地打工的父母索要生活费,全然不顾那些都是二老拼尽全力挣来的血汗钱。亲情、爱情、友情,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无关感恩,无关责任。
春夏之交,暖意融融,明媚阳光铺洒世间。周末,匡东与挚友丁峰、同学向冰冰一同逛省城商场,看中一套名牌西服,执意要买。他拨通父亲电话:“我需要一千块买衣服。”
父母心思一致,辛苦劳作本就是为了孩子,父亲在电话里应下:“小东,等月底结完工钱,就给你寄过去。”
匡东等不及,分别向丁峰、向冰冰借钱,买下那套西服。新衣上身衬得他格外精神,可他从没想过,这身衣服背后,藏着父母沉甸甸的辛劳。
后来,同班女生陈静答应和他交往。陈静出身山区小镇,家境清贫,为支撑匡东大手大脚的开销,平日里省吃俭用。毕业后,二人一同前往苏州,进入不同外企工作。谈婚论嫁时,匡东劝说父母卖掉县城老宅,又四处举债,凑齐新房首付。婚后一年,陈静生下女儿,她对匡东说:“把爸妈接过来同住吧,也好搭把手照看孩子。”
匡东推脱:“他们还要还债、挣钱,还是请你母亲过来帮忙。”
丁峰与向冰冰毕业后一同定居上海。一次匡东出差途经上海,登门拜访二人。丁峰外出处理业务,向冰冰独自招待他。席间饮酒闲谈,感慨四人各自成家立业、前路坦荡。酒意上头,二人逾越友谊底线。事后匡东抱住向冰冰低语:“我心里本来喜欢的就是你,当年是丁峰抢先一步。”
向冰冰回抱住他:“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半年后,两对夫妻相继离婚。匡东与向冰冰重组家庭;丁峰长期郁结,患上抑郁症;陈静带着女儿,独自离开苏州。
今年年初,匡东年满六十一岁。一场寒潮里,他染上重感冒,而后头部剧烈疼痛。向冰冰送他入院,检查结果显示需要脑部手术。手术室门前,向冰冰心绪忐忑,轻声宽慰:“别害怕,医生说只是常规手术,一定会顺利。”
手术结束,匡东苏醒,向冰冰与护士将他推回病房。灰白天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室内,病房整洁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护士为他输液、接好监护仪器。
匡东偏过头,看见向冰冰正抬手调高床头。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头发干枯散乱,曾经清丽的脸庞爬满皱纹。他拼命回想大学暗恋她、后来拆散二人走到一起的往事,可记忆全是零碎片段,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忽然一阵刺耳耳鸣刺穿大脑,他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梦境般的画面。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本能屏蔽的旧事,杂乱无章地涌上脑海。
往昔里幸福的片段一闪而过,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痛苦与自责,泪水串成线滑落,打湿雪白枕套。
他清晰记起,四十五岁那年父母相继离世,自己只草草回家两趟,二老病重时,他未曾出钱照料、未曾贴身陪护,未尽半分孝心。
他也记起,离婚前夕陈静对他说的话:“一个人不孝父母、不疼子女、不忠爱人、不义挚友,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
他还记起,大学时和丁峰去江边游泳,自己险些被暗流卷走,是丁峰不顾生死将他救起。当时他郑重许诺:“这份恩情,我永生不忘。”丁峰只淡淡回应:“咱们是兄弟,分内之事。”后来得知丁峰抑郁跳楼的消息,向冰冰关在房内痛哭数日,他却没有丝毫愧疚。
“ 啊——”匡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冰冰连忙俯身:“怎么了?是伤口疼吗?我去叫医生。”
匡东睁眼,低声阻拦:““”不用。”
半生被遗忘的往事一一唤醒,破碎的记忆终于完整拼凑。大半辈子的自私凉薄、不孝背义、负心失信,一桩桩、一件件摊在眼前。他终于明白,病痛唤醒的不只是遗失的过往,更是自己泯灭了一辈子的良知。
亏欠父母的,辜负陈静的,背叛丁峰的,永远无法偿还,犯下的过错不能清零。这份迟来的记忆,救赎不了自己。往后漫长余生,他只能困在无休止的愧疚里,承受无边无际的精神煎熬。
作者简介
郑学章,湖北洪湖人,公务员退休,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散见于《延河》《三角洲》《中原文学》《江河文学》《武汉文学》等省市级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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