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年昙花盛开
文/郑学章
长江中下游的J县县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市面一派繁荣景象,改革开放的步履开始冲击一些固有的模式,城市烟火气日益浓厚。夏去秋来,徐徐秋风吹落片片梧桐树叶,宽阔的马路旁,行人踩着落叶的沙沙声,更添了几分秋意。
距离长江大堤不远,马路尽头连接着一条与江堤平行的老街——邮政巷。青石板路蜿蜒,两侧古朴的房舍在岁月里静默。
一辆疾行的自行车在一棵老梧桐树下骤然停下。赵鸣熟练地支好车,抖了抖衣角,四下张望。二十四岁的他,三年前从师范院校毕业,分配至J县中学任教。一身书卷清气,性格内敛敦厚,独居在学校简陋的单身宿舍里。一床一桌,几摞书籍,日子简单平淡。直到昨天,学校张副校长热心牵线,为他介绍了县农业银行的职员薛萍,这平静的生活才泛起了涟漪。
薛萍是当年J县城里出挑的姑娘,身姿窈窕,容貌清丽,性情恬静温柔,她供职于人人艳羡的国营银行。薛家是本县有头有脸的名门之家,家风端正,活力深厚。在八十年代的小城里,这样的容貌、品行与门第,是无数人可望不可求的对象。两人的初次约会,定在这秋日傍晚的邮政巷梧桐树下。
对待这场相亲,赵鸣格外郑重。他换上一身干净平整的的确良衬衫,细心整理仪容,提前十分钟便抵达了约定地点。昏黄的灯光穿透层层梧桐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洒落斑驳光影。微凉的秋风卷着落叶轻轻作响,他静静站在树下,心底藏着青涩的忐忑与期许。
时光缓缓流逝,夜意渐浓,巷中行人渐渐散尽,却始终不见薛萍的身影。
带着一腔悻悻的落寞,赵鸣返回了冷清的宿舍。心绪纷乱难平间,他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再次折返邮政巷。此时,距离约定时间已过去近一个小时。沉沉夜色里,老梧桐树下静静立着一道纤细姣好的身影,身姿清雅,气质温婉,在柔和的路灯光晕里格外动人。
“对不起。”薛萍带着歉意轻声解释,“银行临时加班核查账务,身不由己,才延误了约会。”
喜出望外的赵鸣高兴地说道:“看来我们挺有缘分的,一个坚守,一个再次寻找!”
迟来的相逢,没有埋怨,没有隔阂。晚风温柔,梧桐低语,两人并肩闲谈。从工作日常聊到小城风物,从读书岁月聊到细碎生活。他聊起农村的经历,她谈起下放在知青点的往事。言语投契,心意相通,初见的陌生感尽数消散,好感悄然生根发芽。自此,邮政巷的梧桐树下,成了两人最温情的私藏秘境。
八十年代的爱恋,朴素真实,爱意皆藏在朝夕相伴之中。闲暇之余,他们并肩踏遍老城街巷,漫步江堤。落日时,共看满江金波流转;月升时,静听江水滔滔东流。烟火寻常的小城时光,因彼此的相伴变得浪漫甜蜜。
一个秋夜,两人闲游漫步,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三点。秋露深重,晚风浸着凉意,整条小巷寂静无人。墙边花坛的昙花正值盛期,在深夜里尽情吐露芳华。两人走近花坛,躬身闻了闻花香。赵鸣说:“这昙花既好看,又好闻,只可惜短暂开放之后就消隐了。”
薛萍说:“昙花绽放是它最辉煌的时刻,虽然短暂,它给人的感受和回味却不同一般。”
赵鸣若有所思地说:“它是美丽的,美好的,只不过是带有伤感的悲情之美。”
薛萍看了一眼赵鸣:“你伤感了?其实,社会上和自然界很多事物都是不完美的。”
赵鸣脱下外套披在薛萍肩上,望着她的明眸说:“有点凉了,我送你回家吧?”
薛萍犹豫之后,轻声说道:“太晚了,现在回家我怕母亲责备。”迟疑片刻,她脸颊微红,小声提议:“我们就这样待到天亮吧!”
赵鸣心中虽然不舍,可他深知她天亮后还要按时上班,不能让她熬夜伤身。他压下心底缱绻,柔声劝慰。薛萍能感受到他的这份温柔与克制,心中默默感动。
不久后,在薛家父母的催促下,薛萍带着赵鸣登门拜见家人。薛家宅院古朴典雅,木架布瓦,不大不小却干净整洁。当日薛母、姐姐与嫂子都在家中待客,她们举止端庄,气质从容。出身普通乡镇的赵鸣,面对这样正式的场面难免有些拘谨。
薛母坐在主位上,温和地招呼:“小赵,快坐下。在学校主教什么课?一切还顺利吧?”
赵鸣连忙回应:“我代课初中语文。多谢伯母关心,工作挺顺利的,同事们也都很好相处。”
“张副校长挺关心你的,她家和我们家是世交,你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要求多跟她讲。”薛母看着他,目光慈爱。
“谢谢伯母提醒,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们的关爱。”赵鸣露出真诚的微笑。
一旁的姐姐薛鸿笑着问道:“听说你喜爱文学,平时最爱看些什么书?”
赵鸣如实答道:“的确只是爱好,特别喜欢五四运动之后的现代文学名著。”
“真是巧了!”薛鸿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在乡下插队的时候,虽然白天干活累得腰酸背痛,晚上也点着煤油灯看鲁迅、茅盾和巴金的作品。在那艰苦的日子里,那些书可是我们知青的精神食粮呢。”
薛萍看了看慢了半拍的赵鸣,打趣道:“姐最厉害,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
大家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赵鸣尽管话语不多,却没有丝毫尴尬。这场首次见面平淡无奇,不算出彩,却留下了较好的印象。
赵鸣和薛萍爱意更浓、情意最笃。一天中午,他们携手走进县城国营照相馆,拍下了一张端正素雅的黑白登记合影照。镜头前,两人眉眼温柔,笑意澄澈,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皆以为年少情深,来日方长,终能相守余生。
然而,赵鸣心里一直藏着一桩心事。自从被分配到异地工作,他就想调回老家照顾年迈的父母。一度犹豫之后,他递交了调动申请。因没有门路可以奔走打点,自递交申请那日起,便没敢抱多少指望,加之他与薛萍相识相恋、深情席卷身心,两人沉浸在热恋的温柔里,满心皆是眼前人,根本来不及梳理异地相隔、家世悬殊、婚嫁定居等现实难题。他从未想过叫停这段感情,更从未预判过命运的转折,一切都顺着少年热忱与生活惯性,懵懂向前。
可世事出乎意料,同样在这个秋天,一纸调令突如其来,竟真的批了下来。命运从来猝不及防,总在最圆满之时骤然转折。
薛萍早就从人事局熟人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心里不是滋味,纠结半月,但终究没有向赵鸣说破。
赵鸣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时,他瞬间错愕怔立,大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
他从未做过任何心理铺垫,从未预想过这般结局。无望的申请骤然落地,使他陷入两难抉择,一边是长期牵挂的尽孝归途,一边是倾尽真心的挚爱,难题骤然横亘眼前,让人无力挣脱。
未等他从错愕与慌乱中理清思绪,薛萍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赵鸣,我们家不会让我嫁到外地的。我也不想离开这座城。你调回老家,我们就只能到此为止了,我只能祝福你。”
赵鸣真诚地说:“我多么希望,无论我们相距多远,都能牵手共度此生!”
那一刻,赵鸣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挣扎与不舍。他无数次萌生放弃调动、留守小城的念头,只想守住梧桐巷的相逢,守住江边的温柔,守住眼前挚爱之人。可这一纸来之不易的调令,是他内心的期盼,是侍奉双亲的归途,是他未曾求人、仅凭本心等来的结果。何况他不懂变通,不会斡旋命运,认定不执行调令必须求人,这对于他比什么都难。他来不及纠结,来不及权衡,只能顺着命运突如其来的惯性,被现实推着一步步向前。万般煎熬过后,他终究狠下心肠,忍痛接受结局,逐项办理完所有调动手续。
离别之日,恰逢国庆。举国欢庆、万家团圆的热闹氛围里,藏着两人悄无声息的别离与心碎。薛萍亲自下厨,置办了一桌精致家常饭菜,全是赵鸣爱吃的口味。席间唯有薛萍兄长作陪,氛围安静温柔,却处处萦绕着难以言说的离愁。
饭后,两人一如往日,并肩漫步,途经那条小巷时,看到昙花已临近花期尾声,花瓣渐次凋零,两人默默走向长江堤岸。秋风习习,江水潺潺,林荫幽深,旧景依旧。薛萍望着他带有忧伤的眉眼,强忍心底酸涩,笑着打趣,拍了拍肚子说:“我刚才吃多了,走不动了!”
赵鸣被这平时被人当成傻子的话逗笑了,牵着她停了下来。
月色溶溶,树影婆娑,千般眷恋中,万般不舍,尽数化作江边深情的相拥。这是他们年少爱恋里,最后一次温柔缱绻。
次日清晨,薛萍细心为他整理打包好所有行李,一件件收纳妥当、收拾周全,随后亲自送他奔赴江边船码头。
轮渡汽笛长鸣,江水缓缓向东,船笛长呜中,一场纯粹热烈的年少情深画上句号。赵鸣登船离岸,挥手作别。从此,J县县城的梧桐晚风、江岸月色、倾城故人,尽数尘封于旧时光里。
一别流年,整整十载。一九九四年,赵鸣前往地区办事,返回中特意在J县县城下车停留,只为与故人匆匆一见。
小城旧貌换新颜,街巷几经修缮,风物人事皆已变迁,唯有长江流水依旧,老城梧桐常青,默默见证岁月悲欢。
两人在县城街边短暂相会,没有久别重逢的热泪,没有追忆过往的缠绵,历经十年岁月打磨,两人皆褪去年少青涩,变得沉稳淡然。只是成年人克制的寒暄,轻声细数分开之后各自的工作起落、日常点滴、家庭近况。言语平和,神色安然,看似云淡风轻,心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经年遗憾。
赵鸣显得轻松地说:“想你,顺道看看你。过得还好吗?”
薛萍微笑着说:“孩子都上学了,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吧。你有这份心,我知足了。看得出,你过得挺好。”
赵鸣看着她轻轻地说:“虽然生活不易,心绪不宁,但总要向前看,往前走,你好,我好,才真的好!”
短暂相聚,时间催别离。告别之际,两人默契驻足,无人率先转身。她静静立在原地,凝望着他。他静静伫立片刻,说道:“你走吧,我看着你!”。
良久无言,薛萍率先转身,缓步向前走去,赵鸣伫立原地,静静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慢慢消失在人潮之中。
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逢,最后一次对望。
此后三十余年光阴悠悠而过,初秋的一天,赵鸣带着孙子爬上长江大堤,看见滔滔江水奔涌不息,孙子脱口而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赵鸣再度回望那个难忘的秋天,那场梧桐树下的初遇、那晚小巷里关于昙花的对白,江岸灯下的相拥、渡口无言的别离、十年街头的最后目送,依旧历历在目。
原来有些缘分,从一开始便是宿命。那年的遇见与深爱,一如那年秋日昙花,于寂寂长夜中倾尽所有温柔,热烈纯粹,璀璨至极,却只有短短一瞬的花期,转瞬凋零,再也不复重来。昙花九月绽放,十月便彻底消逝,恰如这段缘分,短暂却刻骨。
花开一时,念起一生。这短暂盛放的年少深情,终成半生流年里,最温柔、也最绵长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