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早春三月,松花江的冰面刚裂开一道细纹,带着硝烟味的腐烂浮冰便顺着水流涌向远方。哈尔滨,作为全国最早解放的城市,历经战火反复摧残,此刻宛如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在料峭春寒里艰难“呼吸”。
四面八方的难民如潮水般涌入城区。废弃岗楼中,裹着补丁棉被的妇孺蜷缩着,怀里啼哭的婴儿小脸冻得发紫;街头上,拄着拐杖的老劳工佝偻着脊背,小腿上溃烂的冻疮在融化的雪水里,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火车站内,难民横七竖八地躺着,月台上堆积的大量军需物资,周家作为四野指挥部所在地,做着继续南下前的筹备。
松花江畔的残雪尚未消融,光复后的哈尔滨处处是战后百废待兴的混乱。断壁残垣之间,“庆祝解放”的标语歪歪斜斜贴在布满弹孔的墙上,街头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腐肉气味。顾清岩紧紧攥着妻子唐桂英的手,踩着满地碎石瓦砾,又回到当年闯关东时最早落脚的顾乡屯。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曾经喧闹的码头,如今只剩几艘锈迹斑斑的木船,江水拍打着空荡荡的泊位,再也见不到苦力们汗流浃背扛运货物的身影。一家人辗转来到当年给刘掌柜种菜的菜园子,早已人去屋空,就连曾属于刘掌柜的菜地,也已被政府分给了当地农民 。
顾清岩立在道外四叔家的店铺前,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四叔,佝偻着脊背,蹲在自家门口,枯瘦的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算盘,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在开裂的算盘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顾清岩转头望向身后的店铺,那扇朽坏的木门在料峭春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他望着这光景,喃喃自语:“这世道变得太快了,如今……唉!”一声长叹,消散在风里。
无奈之下,顾清岩转身朝着妻子唐桂英的亲妹妹唐桂香家走去。寒风卷着路边煤炉飘出的煤灰,扑得人满脸都是。他紧紧攥着怀里油纸包的点心,远远便望见连襟刘大郎家那截高高的土院墙。恍惚间,他想起从前妻妹一家常往返于哈尔滨与庆城之间,每次临行前,妻子桂英总会往她的包袱里塞些银元,生怕妹妹在外受了委屈。
铜门环被叩响,清脆的声响惊飞了墙头上栖息的几只麻雀。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木栓被慢慢挪动的吱呀声。
“姐夫?”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脸上还带着刚擦过雪花膏的油腻,眉眼间本带着几分笑意,可在瞥见顾清岩手里的油纸包时,那笑意瞬间僵住了。顾清岩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后,妹夫刘大郎正悄没声儿地往内屋缩,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姐姐一家这般突然到访,显然让刘家人乱了阵脚。妹妹唐桂香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道:“快让孩子进来,外头冷。”一旁的唐桂英牵着玉梅正要往门里挤,身上背着的装被褥的藤箱却被门框卡住,进退不得。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半盘冻梨,冰碴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唐桂香跷着二郎腿,用涂着银粉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挑着茶碗里的茶叶梗。当唐桂英试探着说起,想在这儿借住几日时,她像是被茶水呛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劲:“我们家那西厢房漏风得厉害,前儿个刚糊好的窗户纸,又让野猫挠破了,实在住不得人。”妹夫则坐在炕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灰簌簌落在他新缝的羊皮袄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躲闪着,不愿与顾清岩对视。
七岁的女儿玉梅怯生生地攥着母亲唐桂英的衣角,忽然指着墙上挂着的相框,清脆地惊呼:“娘,你看!那是爸爸穿警服的照片!”
话音落下,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妹夫猛地将烟袋锅往炕沿上一磕,力道之大,震得墙上的相框都跟着晃了晃。顾清岩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当年他在庆城县当警察时拍的,照片里的自己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他忽然想起,那时妻妹总上门讨要钱物,妻子向来毫不吝啬,只要开口,从未拒绝。可如今,物是人非,喉间像是卡了块带着冰碴的黑土,又冷又堵。
姐姐唐桂英之前和美惠子做生意时赚的那些私房钱,都放在了妹妹唐桂香这里,在顾清岩被开除伪满警察时曾和她讨要过几次,却死不认账。如今满洲国倒台了,顾清岩一家成了流民,唐桂英连提都没敢再提。即便如此,在刘家住了几日,顾清岩看在眼里,刘家人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话里话外都透着疏离和厌恶。他扯了扯妻子的袖口,低声说:“时间不短了,我们该走了。”
藤箱在青砖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跨出刘家门槛时,寒风夹着零星雨滴灌进领口,冻得人一哆嗦。恍惚间,他听见屋里传来妹夫压低了声音的嘟囔:“早说过别留那晦气的……”唐桂英抹着眼泪,把刚烤好的红薯往女儿玉梅的棉袄里塞,想给孩子添点暖意。顾清岩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却忽然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原来这世道,比东北的腊月天还要冷三分。”
谁还记得,当年唐桂香见姐夫穿着伪满洲国警察的制服回乡省亲,那般威武,满心羡慕。又听说姐姐一家在东北过得风生水起,便动了闯关东的心思,跟着姐夫姐姐一同来到东北,最后在顾清岩早年打工的顾乡屯落了户。可如今,伪满洲国倒台,顾清岩落魄得如同惊弓之鸟,只想上门暂住几日,再做打算,却被妹夫一家这般嫌弃,唯恐被他牵连。看清了人心冷暖,顾清岩才借故带着妻子和女儿,默默离开了刘家。
从刘家出来后,顾清岩在哈尔滨城里连着转了数日,鞋底磨得薄如蝉翼,却始终没能寻到一份营生。工厂大门紧锁,商铺里门可罗雀,就连街边叫卖糖葫芦的小贩,也比往日少了大半。他不由想起,当年做伪满洲国警察时,虽常受旁人冷眼,可每月好歹有份稳定收入。如今家里的积蓄,正像春日融雪般迅速减少,妻子每天攥着几枚铜板精打细算买菜的模样,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半年过去,家中最后一斗米也见了底。顾清岩站在昏暗的厨房里,望着灶台上那碗早已冷透的野菜粥,耳畔传来女儿饿得小声抽泣的声音。他咬紧牙关,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那枚珍藏多年的警徽,用力塞进墙角的缝隙,这枚徽章曾是他身份的象征,如今却成了烙在身上的耻辱印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妻子和女儿,汇入了前往难民收容所的队伍。
深秋的哈尔滨,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得严严实实。由废弃教堂改造的难民所里,腐木的霉味混着难友们身上的汗酸气,在高耸的穹顶下盘旋不散。顾清岩站在难民登记的长长队伍里,心一直悬着:他既怕自己曾做伪满洲国警察的过往被人知晓,更担心参与过解放军、后来却脱离部队开了小差的经历暴露。正苦思冥想如何才能隐瞒过往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对,不能再叫顾清岩这个名字了,只有改了名字,才能更安全。”他刚琢磨着该换个什么名字,登记员的吆喝声突然响起:“下一个!”惊得他浑身一颤,思绪瞬间被打断。
老旧的木桌前,透过教堂破损的窗棂,阳光直直地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可登记表上“姓名”那一栏,却比直射的阳光更刺得他眼眶生疼。铅笔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身后排队的老汉不耐烦地推搡了他一把:“磨叽啥!没见后面还排着长队?”顾清岩踉跄着后退半步,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衬衫。“顾明正。”他低声报出想好的名字,握着铅笔的手不住颤抖,字迹落在纸上,洇出一个个歪斜的墨团。他故意把“顾明正”三个字写得潦草难辨,装作是没读过书的农民,生怕露出半点破绽。登记员扫了眼表格,目光在“职业”二字上多停留了两秒,问道:“务农?”顾清岩慌忙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憨厚:“俺就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
收容所安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拥挤的人群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般,密密麻麻挤在发霉的草垫上。这里的难民形形色色:有躲避战乱、只求安稳的寻常百姓,有光复前被日本人从关内强抓来的劳工,有生意破产、一夜赤贫的商人,有怕被清算、仓皇逃亡的旧政府人员,也有土地被分、没了生计的地主与富农……,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窘迫。
顾清岩,如今该叫顾明正了,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黑面馒头,看着女儿玉梅狼吞虎咽、生怕慢一步就没了的模样,喉咙一阵发紧,酸涩与愧疚涌上心头。窗外寒风呼啸,卷着尘土拍打在破损的窗纸上,他望向远处仍在燃烧的废墟,火光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跳动,不知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座刚从战火中挣脱、百废待兴的城市,何时才能给他们一家带来新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涌入收容所的难民越来越多,本就狭小的空间愈发拥挤不堪。霉斑像蛛网般在教堂斑驳的墙面上肆意蔓延,从墙角爬向穹顶;潮湿的空气里,腐烂草垫的霉味、难友们身上的汗酸气,还有馊掉的稀粥散发的酸腐味,绞缠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日夜弥漫在鼻尖。不过二十平方米的角落,挤着几十号人,大家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佝偻的脊背紧挨着旁人嶙峋的膝盖,襁褓中的婴儿被大人紧紧护在胸口,却还是被挤得小脸涨红,尖锐的哭声穿透嘈杂,却很快被更喧闹的人声淹没。
角落里的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蒸汽裹着零星的菜叶碎末,缓缓升腾到布满裂痕的穹顶,又凝结成冰冷的水珠,“啪嗒、啪嗒”滴落在难民们脏乱的发梢与单薄的肩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不断响起,带着浓重的痰音,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整个收容所都在这场漫长的苦难里“生病”。黑暗中,有人摸索着向粥锅方向挪动,想再讨一口吃的,手肘却不小心撞翻了脚边的破碗,稀粥顺着地面流淌,溅在邻人的裤腿上。换来的不是咒骂声,而是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在这样的处境下,连争吵都成了耗费力气的奢望。
夜深了,月光从残破的窗棂漏进来,在交错的肢体间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饥饿的孩子吸着鼻子,把冻得僵硬的脚趾往母亲怀里拱,寻求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墙角的老人蜷缩成虾米模样,干瘪的嘴唇不停翕动,没人知道他在念叨着远方的家乡,还是早已逝去的亲人。顾清岩缩在最靠里的角落,听着身旁此起彼伏的啜泣、模糊不清的梦呓,还有身下草垫被压得“咯吱咯吱”的声响,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又持续地剜着他的神经,疼得清醒,却又无力挣脱。
哈尔滨市政府的会议室里,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下,烟灰缸早已堆满烟蒂,袅袅升腾的热气撞上结着白霜的玻璃窗,凝结成蜿蜒的水痕,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民政科长将账本翻得哗哗作响,慈善机构送来的物资清单上,“发霉糙米”“破旧棉被”等字眼格外刺眼,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阵阵发紧。
“再这么耗下去,入冬之前,收容所里至少得饿死、冻死三成难民!”有人猛地将拳头捶在斑驳的会议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角搪瓷缸里的冷茶溅出好几滴,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连续几昼夜的会议,众人争论不休,被撕碎的方案纸扔了一地,从会议室一直铺到走廊。直到老市长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按住桌上一叠厚厚的草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别折腾了,眼下就一条路,让难民们有亲投亲,有友靠友。剩下那些没处去的……”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落在寒风中瑟缩的难民队伍上,“就送他们去农村,分块地,让他们自己刨食吃,总比在收容所里等着饿死强。”
移民令下达那天,收容所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吱呀作响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裹着破棉被的妇孺、拄着拐杖的伤残者,在士兵的引导下,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队,慢慢走出收容所。
当最后一批移民队伍逐渐远去,收容所空旷的穹顶下,墙面上的霉斑依旧在无声蔓延,像一张张灰色的网。只有地上残留的草屑、零碎的破布,还有墙角那碗冻成冰坨的稀粥,默默诉说着这里曾挤满了挣扎求生的人,承载过无数的苦难与绝望 。
顾清岩一家,如今已是“顾明正”一家,被分配到距离哈尔滨一百多里地的宾县。在宾县难民分管中心的院子里,挤满了和他们一样等待安置的移民,还有各村屯派来接人的大马车。车把式们蹲在马车旁,抽着旱烟,时不时抬头望向办公楼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急,盼着接收名单早点出来。
没过多久,一名工作人员拿着分配名单走到院子中央的一辆大马车上,一手握着铁皮扩音筒,另一只手指着围在车前的人群,高声问道:“三岔河区的负责人来了没有?”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高个中年男人一边往马车前挤,一边扯着嗓子应道:“来了,来了!”
工作人员低头核对了一下名单,对着扩音筒继续吼道:“顾明正一家、杨姝妹一家……总共五家,都去三岔河区!”
听到“顾明正”三个字,顾清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新名字。他迅速拉着妻子和女儿挤出人群,一手提着塞满衣物的柳条箱,一手拎着捆好的包袱,和同样被分到三岔河区的杨姝妹一家一同登上了一辆马车,另外三户移民则上了旁边的另一辆马车。
刚在马车的干草堆上坐稳,顾清岩便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从哈尔滨带来的旱烟,递向赶车的车把式。车把式接过后,熟练地用碎报纸裹住烟丝点燃,烟雾瞬间在马车旁弥漫开来。趁着这工夫,顾清岩和他聊起了家常,几句寒暄后得知,车把式姓魏,名德民,是三岔河区(后来的三宝乡)幸福村王家屯的村民,这次来接收移民,是区里临时抽调的。
顾清岩心里盘算着,既然要在三岔河区落脚,总得找个条件稍好些的村屯,这样一家人日子能好过些。他悄悄往魏德民身旁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魏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这三岔河区底下的屯子,哪个屯的条件能好点啊?”
魏德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抬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峦,笑着说道:“要说条件好,那得数三岔河区高台村的陈家屯。那地方的黑土,肥得能攥出油来,种啥长啥。前几年闹饥荒的时候,周边别的屯子都到了啃树皮、挖草根的地步,陈家屯的人还能顿顿吃上苞米面呢!”
抵达三岔河区公所,工作人员刚拿出分配名单准备公布,顾清岩便攥紧女儿玉梅的小手,快步挤到最前头,扬声道:“俺们家,要去高台村陈家屯!”
工作人员抬眼打量着这家人,见他们衣着单薄却眼神急切,不由得皱起眉头:“陈家屯离区所在地不过三里地,交通便利、土地肥沃,不少人都盯着呢,你可想好了?”言下之意,这般好地方,怕是轮不到普通移民优先挑选。 顾清岩立刻堆起一脸憨厚的笑,语气透着十足的恳切:“俺们没啥大念想,就想找个能踏实种地的地儿,一家子能吃饱饭就行,别的啥也不图。”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零星的议论声,有人羡慕,有人疑惑,可顾清岩半点不敢回头,生怕眼底藏不住的慌张被旁人察觉。和他同乘一辆马车来的杨姝妹母子俩,最终被分到了离区公所所在地十多里地的民强村白家屯,临别时,两家人只匆匆点头示意,便各自跟着引导的村民往不同方向走去。
秋风吹过,天空中最后一群南飞的大雁消失在天际,马车碾过尘土飞扬的土路,朝着陈家屯的方向行进。顾清岩望着路两旁成片丰收在望的庄稼,心里反复默念着“顾明正”三个字,像是要把这个新名字刻进骨子里。
当几间土坯房的模糊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坐在身旁的女儿玉梅突然指着不远处金灿灿的苞米地,兴奋地欢呼:“爸,你看!那庄稼长得比我还高呢!”
顾清岩心头一紧,慌忙按住女儿的肩膀,示意她小声些,喉结在脖颈间滚动了几下,强咽下心底的不安。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顾清岩,而是顾明正,是带着妻儿在黑土地上讨生活的老实庄稼汉。那些沾着硝烟、藏着耻辱与忐忑的过往,都要像埋种子一样,永远埋进脚下的黑土地里,再也不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