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邦博物赋载河西

                           曹国虎

        古之论赋自有要义，一曰体国经野，义尚光大；二曰赋兼才学，迹心相契。汉赋长于博物铺叙，后世赋文或空泛怀古，或堆砌僻字，鲜有扎根乡土、文史兼具之作。今观甘州任武德先生系列赋，根植张掖大地，分邑镇、物产、德义、咏物诸类，取汉散赋古法，融方志、史迹、民俗、红色文脉于笔端，古体活用，落地生光，是当代乡邦赋难得的佳篇。

古之京都赋自有定规，开篇铺形胜，中段叙沿革、列风物，后写当世盛景，末以诗颂收束，即 “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任武德先生邑镇长赋，严守此套法度，脉络丝毫不乱。以《黑水国赋》为例，起笔 “南倚祁连，塞域分坰；北融戈壁，弱水环经”，一句话锁定黑水国丝路要塞的地理格局；中段由月氏建都、匈奴拓土，写到汉置觻得、唐立巩笔驿，再铺双城残垣、汉代铭文砖、古墓器物，完全取法班固《两都赋》博物写法，以一处戈壁荒墟写尽丝路千年兴衰；文末怀古抒怀，缀七言律诗收束，合古赋“曲终奏雅”传统。专题短赋亦能随题材灵活变通，《北凉春赋》效法汉邹阳《酒赋》专咏佳酿；《张掖草芽鸡赋》承傅毅《七激》铺写市井珍馐；《桃花赋》近宋玉《橘颂》，以花木托君子情志；《清廉赋》《汇仁慈善协会赋》远师扬雄讽谏、班固颂德，以赋承载教化。篇幅取舍有度，长赋正文千二百字上下，《汇仁慈善协会赋》仅六百余字，删汰虚浮冗词，无今赋长篇空泛之弊。最难得是每赋自带详细注释，典实皆有凭据。《大满镇赋》注解清晰考证镇名源自唐代大足元年屯田渠堰；《三闸镇赋》逐条厘清黑河三道分水古闸、郭瑀东山讲学、甘州小调非遗源流；《北凉春赋》备释沮渠蒙逊兴酒业、凹土窖藏酿酒工艺。赋文搭配方志考据，读赋如同翻阅乡土史籍，真正践行班固“多识博物，有可观采”的赋学宗旨，当世赋家少有这般扎实虔诚的创作自觉。

传统汉赋博物，多描摹帝王宫苑、奇珍异兽，脱离民间烟火；后世山水赋又多流连风月，疏于一方产业、民族变迁。任武德先生久居甘州，深耕河西文史数十年，铺叙分三层递进，实景、史实、今世民生融为一体，格局开阔，细节翔实。第一层铺写山河形胜，一地一景各有特色，均不重复。《临泽赋》专攻七彩丹霞、万亩枣乡，四季风光分层描摹：“春则蝶舞蜂闹，遍野芬芳；夏则林葱壑静，露莹花光；秋则层林尽染，涌红翻黄；冬则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四时图景完整，体物浏亮；《肃南赋》落笔祁连草原、马蹄石窟、冰沟丹霞，尽显裕固游牧山河；《黑水国赋》独取戈壁残垣、烽墩古墓的苍凉气韵，俯仰开合，尽得汉赋“控引天地，错综古今”的气象。第二层梳理千年边塞文脉，民族交融、红色往事皆有史料支撑。河西自古多民族杂居，乌孙、月氏、匈奴、卢水胡、裕固、汉民世代共处，赋中怀古绝非空泛抒情，每条记载均可与《汉书》《甘州府志》互证。汉代霍去病西征、河西屯田；魏晋沮渠蒙逊兼容胡汉酿艺，《北凉春赋》专门记录其重农商、兴酒业的史实；《新墩镇赋》详叙本地名臣赵彦昭五松园风雅；明清二十四堡、黑河分水闸、边防烽墩依次铺展。更难得深挖红色史料，《大满镇赋》记录甘州中心县委旧址、马鹤年秘救红军、陈明义护送首长旧事，将边塞开拓、民族融合、红色革命三条历史脉络熔于一赋，以文存史，补足地方文献缺漏。第三层书写当代乡土实业，一改古赋重古轻今的弊病。古来辞赋极少落笔农耕特产、民间非遗、乡村建设，此系列独开新境。《北凉春赋》完整记录雪山活水、凹土窖藏、富锌硒微量元素全套酿酒工艺；《张掖草芽鸡赋》追溯美食汉代源流，细致描摹食材、配料、烹煮风味；各乡镇赋遍写玉米制种、红枣葡萄、畜牧牛羊、风电光伏、生态采摘园；河西宝卷、四坝灯会、裕固歌舞、乡村社火等非遗尽数入文。更作《汇仁慈善协会赋》记录民间二十年助学济困、捐资两百万善举，《清廉赋》阐释基层为官操守。古赋颂帝王盛世，今赋写百姓小康；古赋铺京都繁华，今赋绘乡镇振兴，真正实现古典赋体古为今用。

司马相如区分赋之 “赋迹”与“赋心”，辞藻铺排是迹，胸中道义是心。上乘赋作，辞藻富丽而道义充盈，不以浮文掩本心。任武德先生诸赋情志一以贯之，以中庸、仁义、民本立文心，三层大义层层递进。其一，立足边疆，书写家国和合的宏大格局。河西为丝路咽喉要道，诸赋反复铺陈千年民族交融，北凉兼收胡汉技艺，肃南裕固与各族和睦共生，历代丝路互市通商，跳出狭小地域视角，着眼国家边疆安定、东西文明互通。红色文脉贯穿全篇，汉代开疆、魏晋融合、红军西征、乡村振兴一脉相连，以一镇一县之小景致，映照华夏经略西域之大格局，契合刘勰 “义尚光大” 的赋作根本。其二，扎根乡土，常怀体恤百姓的仁善之心。全文落笔，终不脱离黎民生计。叙古事，则褒扬历代官吏开渠屯田、筑堡安民；写当下，则盛赞制种富民、文旅增收、乡村和美。“民本为上”一语多次出现，“家家收金贮玉，户户欢声绕梁” 是全篇反复勾勒的人间盛景。《汇仁慈善协会赋》细数帮扶万人、百万善款的民间义举，将寻常慈善升为赋的道德书写；《清廉赋》以青莲喻清官品格，倡导一心为民、戒除贪私，儒家民本思想贯穿始终，无空洞浮华之语。其三，托物言志，守正向善，兼具君子风骨。无论咏酒、咏食、咏花、咏山水，皆不停留于物象描摹，借事物阐明修身大道。《北凉春赋》直言“怀中庸之善道，秉仁义纲常”；《临泽赋》标举“中庸致和，道义担当”；《桃花赋》赞美桃花不争春色、春华结实惠及世人的品格，以花木喻处世修身。通篇丽而不淫，雅而有骨，避开当下诸多辞赋堆砌辞藻、情志空洞的通病。

      【作者简介】曹国虎，网名锦书顽童，中华诗词学会、甘肃省诗词学会、甘州区诗词楹联学会会员。在《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诗刊》《词网》等媒体平台发表诗词、诗词评论两千余首（篇）。

        任武德，甘肃甘州人；现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理事，甘肃省诗词研究会会员，甘州区诗词楹联学会常务副会长，中华《诗词月刊》张掖工作站站长，《八声甘州》微刊主编，喜好诗词、联、赋创作和研究。自创诗词7000余首，赋作50余篇，联700多副；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华诗词》《中华辞赋》等200多个刊物。参加全国各类诗词联赋大赛180多次，获奖76项。出版了《诗词写作技法概述》等文著，被国家诗人档案典藏委员会评为“国家一级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