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独居的母亲
王艳军
父亲已经走了八年多,八十多岁的母亲始终倔强地守着老家的老房子,死活不肯去她任何一个孩子家住。二十多年前,我从军校转业回到地方,并在城里买了房子,刚搬进去就把父母接来一起试住,她说,城里的楼房像鸽子笼,都是一个模样,下楼就找不到家,住着还憋屈。如今,我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只能让她独自留守老家。
这倔强里,藏着她对这片土地、这个家、还有父亲那份割舍不断的深情。只好由着她,一个人留守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我一直以为,“孝顺”二字,便是经常给他钱,是给他买许多东西,是逢年过节提着满手的礼品回家。我以为,物质上的丰足,便能填补她生活的空虚,便能替代我无法时常承欢膝下的遗憾。每次给她生活费,嘱咐她别舍不得花,想吃就买,想穿就添。每次打电话,也多是问她“钱够不够用”、“身体好不好”,听她在电话那头说“都好,都好,别惦记”,我便也心安理得地挂断,转身投入自己那个喧嚣忙碌的世界里。
直到我今年夏初病休,回母亲身边休息几天。没有了城市的纷扰和琐碎的纠缠,我的心境也难得地沉静下来。正是这几日朝夕的相处,让我像一名迟到的观众,终于得以窥见她生活全貌的幕布之后,猛然发现,母亲日复一日的生活,竟是那样地枯燥,枯燥得让人心疼。那看似平静安稳的日常,底色却是无边无际的孤寂。她每天重复的,不过是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这每一件,都像钝刀子割肉,在我心上留下清晰的痛感。
母亲每天凌晨两点左右,天光还是一种化不开的浓墨时便会醒来。我曾以为她是睡不着,后来才渐渐明白,那或许是长年累月形成的、一种身体里本能的生物钟。是为了听院门的风,还是等黎明那第一声鸟鸣?我不得而知。
为了节省那一点微末的电费,她很少开灯。我曾在一个失眠的夜里,悄悄起身看她。夜色被窗外的微光稀释得淡了些,她就那样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屋外,像一个寂静的剪影,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片漆黑的夜色。虽然她的背影,单薄而又弯曲着,却透着一种认命般的从容。
天色微亮,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棂,母亲便起身了。她动作轻缓,窸窸窣窣地穿衣,然后去厨房煮粥。米是头天就淘好的,一小把,刚好够吃。灶火燃起,给清冷的屋子增添了一丝暖意。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她便在旁边站着,看着,像是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早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碗白粥,一个热了几遍的馒头或玉米饼子,配一碟自己腌的咸菜。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顿早饭,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慢慢地、认真地吃上四十分钟。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咀嚼得很细致,眼神望向远方的山峦或是天际的流云,目光悠远又空洞。仿佛吃的不是早饭,而是在用这冗长的时间,品味、丈量着属于她自己的、安静又空旷的清晨。
早饭时,我故作轻松地问她:“妈,黑灯瞎火的,天都没亮你坐那儿想啥呢?不孤单啊?”
她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想什么,就想等着天亮。天亮了,这一天,就能照常过了。”
“天亮了,这一天,就能照常过了。”短短一句话,十来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粥的热气熏了眼,转过身去,眼泪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溃不成军。从凌晨两点,到清晨六点天光大亮,这四个小时的漫漫长夜,无光、无声、无人可语,该是怎样的一种煎熬与孤寂?她等的,哪里是天亮,她等的,是又一个可以被填满、哪怕是用琐碎和孤单来填满的白日啊!那黑暗中的静坐,成了她开启每一天的、沉重而必经的仪式。
吃完饭后,她洗碗的程序也近乎虔诚。她会倒上一点温水,把碗壁残留的米粒一点点涮干净,然后仰头喝掉,半点不肯浪费。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是刻在他们那一辈人骨子里的节俭,早已成了习惯,无关贫富,只关乎对天地的敬畏和对物力的珍惜。洗完碗,再扫扫地,屋里屋外,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分钟的家务。做完这些,她的一整天,便仿佛完成了所有重要的任务,没了别的琐事可忙。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空白。她不爱看电视,也不喜欢其他什么有声音的东西,智能手机她不会摆弄,教了多少遍也记不住,索性就用老年机了。村子里,同龄的老人或已不在,或随子女搬离,也没几个人可闲聊。于是,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她常常就只是坐在小板凳上,或门口的石墩上,盯着墙上的电子时钟,看着指针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转动,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将她的白天耗尽,硬生生熬过这漫长又无趣的、仿佛被拉长了几十倍的光阴。
她唯独喜欢怀里手机响起的声音,这个秘密,是我后来才从邻居大姨口中知晓的,母亲从未跟我提过。无论干什么,手机一定不离身,每次出门前她会提前把那个老人手机揣在兜里,或放在手边最显眼的地方,屏幕朝上,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光亮和响动。然后,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或继续缝缝补补她那几件已经缝补多次的旧衣服,或就是干坐着,等着它亮起,等着它响起。那小小的、黑色塑料壳的手机,在此刻,成了连接她与这个世界、与她的儿女唯一的脐带。
邻居大姨有次跟我透露:“你妈啊,但凡你几天没打电话,她一天都坐立不安,出来进去地看手机,嘴里念叨着‘是不是今天特别忙啊’、‘不会是太忙忘了吧’、‘怕不是又胃疼了吧’……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听得人心酸。”
原来,在我以为稀疏平常、甚至偶尔会觉得是种任务式的例行问候里,藏着母亲心底从未停歇、如潮水般汹涌的牵挂。她所有的坐立不安,所有的胡思乱想,源头都在我身上。我们成年人所谓的忙碌,成了辜负最无私的心安理得的借口。
我时常提醒自己,常与她通个电话,哪怕只是和她聊短短两分钟,问问她中午吃了什么,告诉她我今晚打算吃什么,听听她那句亘古不变的“开车要小心,别太累了”,也绝不辜负她在那座寂静老屋里,日复一日的、焦灼而又虔诚的空等。这几分钟,对她而言,或许就是那漫长白日里,唯一的色彩和声响。
母亲的作息时间非常规律,晚上八点前睡觉,睡前是她每天数药片的时间。她会戴上那副老花镜,凑在灯下,眯着双眼,拿起一个药瓶,凑近了仔细辨认标签上的小字,小声默念着我反复交代的服用剂量:“这个,一天一次,一次一片……这个,嚼着吃的,两片……”那专注的神情,小心翼翼地从每只瓶子里倒出药片,然后清点掌心里花花绿绿的药丸,郑重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她会把药片按大小、颜色分好,先吃大的,喝口水,仰头吞下,眉头会因为药味而微微皱起,然后再对付那些小的、裹着糖衣的。灯光下,她满头的银发比日光下更显刺眼,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填满了岁月的风霜和她一辈子操劳的印记。看着她在灯下那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满是酸涩。我们总以为一切都来得及,总以为他们还是那座永不倒塌的山,却忘了他们早已进入了生命的暮年,需要依靠这些小小的药片来维持身体的运转,就如同当年他们一口一口喂我们吃饭,一样的小心,一样的满心是爱。
每次返程回城,便是我最不敢面对的时刻。车子发动,驶出很远,从后视镜里回望,我总能看见母亲瘦小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街口的小桥头。黄昏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和宽大的衣角,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样伶仃。车子渐行渐远,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暮色里,可我知道,她始终伫立原地,用力地望着我离开的方向,久久舍不得转身。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千山万水,一直黏在我的背上。
我们总用“来日方长”安慰自己,总以为成功的速度可以追上父母老去的脚步,总觉得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伴。可我们忘了,命运的时钟从不为谁停留,父母的余生,早已进入了无声的倒计时,我们能相见、相处的次数,真的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原来,老年人的孤独,从来不是物质上的匮乏,不是缺钱少物。它是一场无声的精神凌迟,是日复一日无尽的等待,是无人分享的日出日落,是无人惦念、无人应答的漫长余生。那看似安然的独居背后,是用孤寂和坚韧筑起的城墙,墙内,是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临行前,我再次试着提起:“妈,你不愿意住楼,哥姐接你去住就去吧,这样你就不孤独了,彼此有个照应。”
她依旧摆摆手,目光越过我,落在堂屋正中的某个地方,轻轻说:“不去啦,我走了,这个家就真的空了。你每次回来还有个家,还可以吃上妈给你种的菜。还有,你爸万一哪天回来看看,找不着人,该多惦记,我在这儿,他就认得路。”
那一刻,我终于懂得,她不是喜欢独居,她是在用余生所有的力气,为我们,也为离去的人,守着这个最后的“家”。这分明是一种悲壮的、以爱为名的坚守啊!
车行渐远,暮色四合。我在心里默默祈愿,愿时光能对这位倔强而苍老的母亲,温柔一些,再温柔一些。
作者简介:王艳军,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