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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夜雨藏岁月 一寸初心一寸真
——读学兵战友张有安《秋雨夜池大巴山》
董邦耀
读完学兵战友张有安的《秋雨夜池大巴山》,合卷良久,心绪难平。
张有安的文字,如同他本人一样,朴素无华,温暖如春,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没有刻意煽情的渲染,通篇皆是平实朴素的大白话、真实事,一字一句都是从岁月深处打捞的鲜活记忆,是刻在襄渝铁路建设史上、属于三线学兵最滚烫的青春印记。在我的心目中,张有安是三线“学兵活动家”,退场后的这几十年无论三线学兵的大小活动,都有他的身影。他是一位可亲可敬的“劳模式”的学兵战友。作为并肩走过那个艰苦年代的同龄人、老战友,读这篇文字,不像是读一篇回忆散文,更像是坐在老战友对面,听他慢悠悠复盘五十六年前那段浸着秋雨、汗水与坚韧的巴山岁月,真切、走心、厚重,满是烟火气与历史质感。

在三线襄渝铁路建设工地时的张有安(后)。
张有安战友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1970年,不满十八岁的他,和二万五千多名陕西学兵一样,告别故土亲人,奔赴陕南大巴山深处,投身襄渝铁路这场国家级重大工程建设。两年八个月的筑路时光,风霜磨砺少年意气,山河见证青春担当。退场多年,他始终心怀那段峥嵘岁月,深耕三线学兵题材创作,以《紫阳筑路杂稿》记事写诗,数十次重返紫阳、安康故地,全程三次重走襄渝铁路线,用笔留住学兵群体的奋斗过往与家国情怀。这篇《秋雨夜池大巴山》,便是他沉淀半生、最纯粹、最动人的亲历实录。
这篇文章最难得的特质,是真实无伪、细节落地。很多岁月回忆文字,时隔久远,难免模糊笼统、流于表象,可张有安的记忆,精准到年月日、地名番号、场景细节,分毫未乱。文章开篇便精准锚定时间坐标:1970年8月26日离家出征,五天辗转跋涉,8月30日抵达紫阳新滩营地;清晰交代部队隶属铁二师5809部队一中队,还原了刚从越南归国的铁道兵“营称中队、连称小队”的特殊习惯。就连新滩“辛滩子”的古称、清嘉庆六年白莲教起义的历史典故、紫巴公路“401工程”的建设始末、停工复工的年代背景,都娓娓道来、有据可查。
这种“个人记忆嫁接时代历史”的写法,正是文字的珍贵之处。它不再是个人的细碎往事,而是填补了三线学兵筑路史的微观细节,让一段宏大的基建历史,有了具体的地点、鲜活的人物、真切的场景,兼具个人情怀与史料价值,厚重且扎实。
全文最戳人心、最具画面感的,是十月秋雨拖运木料、雨夜困居巴山水田的全过程。作者以最质朴的白描手法,不夸张、不修饰,原汁原味还原了学兵们饥寒交迫、绝境坚守的艰苦境遇,读来让人动容,更让同为学兵的我们感同身受。
大巴山自古多雨,秋雨缠绵、山洪频发,对于初入深山、徒手筑路的少年学兵而言,雨天从不是休憩的闲时,而是猝不及防的考验。那日为转运筑路急需的木料,三十多名学兵在军代表李仁义的带领下,揣两个馍、裹一张塑料薄膜,便毅然冒雨进山放木。寻常浅溪,连日淫雨后骤然暴涨,原本十余米宽、半尺深浅的河道,瞬间拓宽至二三十米,水深及腰、水流湍急。
最真实也最震撼的一幕,是众人手牵手蹚水渡河的场景。三十多人连成一串,湍急的洪水推着队伍步步偏移,人人脚下踉跄、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洪流、冲入任河。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没有刻意拔高的壮举,就是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凭着一股韧劲、一股抱团的底气,硬生生闯过山洪激流。这般场景,没有亲身经历,绝对写不出分毫真实。

1973年刚退场回西安的张有安。
进山之路更是步步维艰。雨后山路泥泞湿滑,山体岩壁碎石不断脱落,险象环生。古石桥断裂废弃,樵牧小路被洪水淹没,众人只能在荒草乱石间摸索前行,无路可走便反复蹚溪绕行,磕磕绊绊、往复跋涉。时至午后,随身的两个馍早已吃完,深山雨雾笼罩,无村无舍、无果无粮,一群少年饿着肚子、浑身湿透,在深秋巴山的冷雨溪水中艰难跋涉,实打实的饥寒交迫、身心俱疲。
文中一处细节,朴素却直击人心,藏着少年人苦中作乐的倔强与心酸:深秋深山寒气刺骨,浑身湿透的少年们冻得四肢僵硬,为了取暖,竟将小便淋在腿上,借着短暂的温热抵御刺骨寒凉。寥寥一句白描,没有半句诉苦,却道尽了三线学兵不为人知的辛酸。我们当年在深山筑路,这般苦中寻暖、绝境自撑的小事数不胜数,旁人听闻只觉不可思议,唯有我们亲历者读懂背后的隐忍与坚韧——那是年少负重、向阳而生的滚烫初心。
历经整日艰难跋涉,众人终于抵达木料堆放处。源头水浅石出,乱石遍布,漂浮的木料极易被卡住。三十多名少年站在冰冷溪水中,徒手搬石挪木、疏导木料,手脚不停、不敢懈怠,只为抢抓这洪水时机,顺利转运筑路主材。人人满心期盼一场暴雨洪水,能助力木料顺流而下,少一些徒手劳作的艰辛。这份纯粹的坚守、务实的担当,正是三线学兵最动人的底色。
深山秋雨天色骤暗,暮色转瞬化作漆黑长夜。不过半晌光景,沟内便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暴雨山洪隐患未消,木料转运工作被迫中止,安全成为第一要务。危急时刻,军代表沉着指挥,众人排成一列,后边人右手紧抓前边人后襟,俯身左手摸崖、匍匐爬坡,在无边黑暗中步步求生。
最终,队伍辗转抵达一处高地水田,就地露宿避险。收割后的水田满是积水,尖锐的稻茬如细锥遍布水中,众人疲惫至极,只能瘫坐积水之中,以水田为床、以夜空为帐,熬过漫漫寒夜。这般境遇,凄苦至极,可作者落笔从容平和,无抱怨、无哀怨,只淡淡写实、静静叙事,尽显学兵一代的豁达与通透。

本文作者董邦耀(左)与《秋雨夜池大巴山》作者张有安(右)。
寒夜漫漫、万籁俱寂,军代表讲述雷锋故事安抚人心,黑暗中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让疲惫的少年们瞬间燃起希望,满心期盼连队战友前来接应。从满怀欣喜到释然自嘲,从喧嚣期盼到沉寂无声,细腻的心理刻画,让一群少年的鲜活形象跃然纸上。深夜寒气侵骨,众人抱膝低头、蜷缩静坐,如同寒鸭栖于浅塘,时不时有人因严寒抽筋、拍打双腿缓解酸痛,黑暗中的细碎声响,衬得深山雨夜愈发孤寂清冷。
也是在这个无眠寒夜,此情此景让作者触景生情,由巴山秋池雨夜,联想到李商隐“巴山夜雨涨秋池”的千古名句。诗人笔下的巴山夜雨,是离愁诗意、是笔墨情怀,而学兵眼中的巴山夜雨,是刺骨寒凉、是负重前行、是青春淬炼。诗中风月温柔,眼前岁月艰辛,强烈的反差与共鸣,让作者心生感慨、暗赋新诗,将少年心事、赤子情怀、巴山苦楚,尽数藏于雨夜腹稿之中。这份以苦难入文、以初心写诗的心境,是独属于三线学兵的浪漫与赤诚。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鸡鸣驱散漫夜黑暗,雨停水落、山河初静。众人清晨返程,沟口河水依旧湍急,最终在兄弟连队炊事班战友的接应下才平安上岸。回到营地,褪去湿冷衣衫、钻进温暖被窝,一桶不限量的热面条,一顿酣畅淋漓的饱餐、一场安稳沉酣的熟睡,便让所有疲惫苦难烟消云散,满心皆是质朴的幸福感。
这便是我们老一辈三线学兵最纯粹的心态:不怕吃苦、不畏磨难,只要平安无事、温饱无忧,便觉人间值得、岁月温暖。半生回望,当年视作寻常的一餐一眠,如今想来皆是来之不易的幸福,这般知足常乐、向阳而行的心境,最是动人,也最是可贵。
通读全文,张有安战友的文字,胜在真实、贵在赤诚、赢在细节。他不回避苦难、不美化艰辛,原汁原味还原了1970年巴山筑路的艰苦实景;亦不刻意拔高、不刻意煽情,于平淡叙事中尽显学兵群体的家国担当、团结坚韧与少年赤诚。一字一句,皆是岁月沉淀的真情实感;一景一事,都是三线筑路的珍贵缩影。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半个多世纪前,一群十六七岁、十八九岁的陕西少年,告别校园故土,舍弃安逸青春,奔赴穷山恶水的大巴深山,以血肉之躯、稚嫩肩膀,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战山洪、斗风雨、耐苦寒、守初心,用青春汗水铺就千里襄渝铁路,用年少担当筑牢国家基建根基。
岁月无声、山河为证,时光冲刷不掉一代人的青春印记,风雨磨灭不了三线学兵的家国情怀。张有安战友以笔为炬、以文存史,深耕岁月、回望初心,用细腻详实的文字,留住了巴山雨夜的苦难坚守,留住了三线学兵的青春风骨,留住了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峥嵘历史。
这篇《秋雨夜池大巴山》,既是个人的青春回忆录,更是三线学兵的精神丰碑。文字质朴有温度,细节真实有力量,让后辈得以读懂那段风雨岁月,读懂老一辈学兵以苦为乐、甘于奉献、赤诚报国的崇高精神。致敬巴山筑路岁月,致敬每一位负重前行的三线学兵战友,山河无恙,岁月情深,青春不老,初心永存!

作者简介:
董邦耀,笔名骊山、高言,原为陕西省高速公路建设集团公司工会副主席、陕西省交通运输厅史志办主任,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文学创作研究会顾问、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1977年以来,文学作品和征文等获奖百余次,出版报告文学集《长安飞虹》(陕西人民出版社)、《大道星光》(太白文艺出版社),个人文集《浅海掬浪》上下卷(中国文联出版社)、散文报告文学集《大道撷英》(太白文艺出版社)和散文集《浪花如雪》(沈阳出版社),主编出版报告文学集、画册《龙脉天路》、《情铸生命线》等,2006年入选《陕西文化名人大辞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