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风火山

袁武学

1972年12月，一身戎装入列，我成为原铁道兵十师的一名战士。韶华之年，辞别故土、奔赴雪域高原，投身青藏铁路一期工程建设，在高寒缺氧、风雪无垠的昆仑腹地，鏖战险绝的关角隧道。自青春与昆仑风雪相拥，便与青藏铁路结下半生牵挂、一世难舍的深厚情缘。一期工程竣工后，万千筑路战友心中，始终怀揣着同一个滚烫心愿：期盼青藏铁路格拉段二期工程早日开工，期盼钢铁长龙翻越昆仑、跨越唐古拉，贯通千里雪域，直抵圣城拉萨。

1982年，我调入军校履职，虽远离雪域高原、告别施工一线，却始终心系老部队、情牵老战友，持续关注着由铁十师集体转业改制的中铁二十局的奋进足迹。这份血脉相连的情怀，从未因岁月与距离淡去。

当青藏铁路格拉段二期工程立项上马的喜讯传来，积压数十年的期盼瞬间奔涌于心，令人久久激荡难平。此后，潜心搜集高原筑路史料，反复研读《瞭望》杂志关于青藏铁路的深度报道，细细揣摩文章对“高寒缺氧、多年冻土、生态脆弱”三大世界性工程难题的剖析。字里行间皆是惦念，默默期许新时代筑路人勇克天险、接续攻坚，续写雪域天路的不朽华章。

及至中铁二十局成功中标、勇担风火山隧道建设重任的消息传来，自豪与振奋充盈胸间。岁月赓续，薪火相传，历史自有深情呼应：当年铁道兵十师攻坚克难，建成20世纪世界海拔最高的高原隧道——关角隧道；数十年后，承袭铁道兵红色血脉的中铁二十局，再征高原天险，承建全球海拔最高的冻土隧道——风火山隧道。一旧一新两座高原隧道，两代铁军接力奋战，铸就两座世界之巅。这是铁道兵精神生生不息的鲜活见证，更是十师、二十局人刻入骨髓、代代相传的铁血荣光。

此后数年，通过新闻报道、战友叙谈，时时关注风火山隧道的施工进程，深深牵挂每一位扎根生命禁区的建设者，由衷敬佩他们顶风雪、战冻土、昼夜鏖战的奋斗姿态。与此同时，一份执念在心底愈发坚定：一定要亲赴风火山隧道，亲眼一睹这座震撼世界的高原丰碑，亲身见证二十局建设者创造的旷世功绩。奈何圆梦之路跌宕坎坷，前后四度奔赴高原，次次与隧道擦肩而过，徒留满心遗憾。

2004年，与西安同事赴拉萨参加行业会议，原本计划会后沿青藏公路北上，专程探访风火山工地。提前托战友郭红旗对接工程指挥部，项目部早已备好等候，静候老兵到访。未曾想会议结束后行程临时调整，团队改走川藏公路折返成都，千山万水阻隔，与魂牵梦萦的风火山隧道失之交臂。

2005年，与在格尔木工作的大学同窗赵文选相约自驾进藏。一路西行，顺利抵达风火山营区，墙上“四上高原、再战天路”的鲜红标语夺目生辉，熟悉的中铁二十局标识映入眼帘，瞬间唤醒青年从军、雪域筑路的滚烫记忆，心绪翻涌，感慨万千。彼时隧道主体工程已然完工，施工大部队悉数撤离，仅见到留守值守的工作人员，简单交流后在营区门口合影留念，只能遥遥眺望山坳中的隧道洞口，终究未能近身观瞻，心底满是怅然与不舍。

2006年，知名作家李木生为撰写中铁二十局风火山建设纪实，特邀老兵接受采访。借此回望铁道兵鏖战高原的峥嵘岁月，诉说两代铁军接续筑路、矢志报国的赤诚初心，也更加坚定了亲赴风火山隧道、了结半生夙愿的决心。

2011年，铁道兵旅游协会组织老兵重走青藏线活动。队伍从西宁乘汽车前往德令哈，重访了阔别已久的关角隧道，与守隧武警欢聚畅谈，前往天峻、乌兰烈士陵园祭奠长眠高原的英烈，追忆风雪筑路的峥嵘岁月。而后从德令哈乘火车奔赴拉萨，途经风火山隧道时正值深夜，窗外夜色沉沉、漆黑无垠，唯有列车穿行冻土隧洞的轰鸣相伴，终究未能窥见隧道全貌，遗憾依旧萦绕心头。

2013年，与西安摄影界好友结伴自驾青藏，从拉萨折返格尔木途中，行至唐古拉山垭口已是黄昏，抵达风火山片区时，群山已被沉沉夜色笼罩。山间道路蜿蜒崎岖，只能依托车灯微光谨慎前行，再度匆匆掠过，无缘驻足凝望隧道雄姿。

四次擦肩的缺憾，未曾消减圆梦风火山的执念，反倒让这份跨越半生的期盼，愈发醇厚、愈发笃定。

2024年，我牵头组织铁道兵老战士青藏铁路探访拍摄活动，历时十二天走遍西宁至格尔木全线，逐一寻访青藏铁路一期工程遗留的隧道、桥梁与烈士陵园。一路踏访，一路追忆，铁十师、铁七师铁军的坚守、担当历历在目，也让我们更加坚定了走遍格尔木至拉萨千里天路、圆梦风火山的坚定信念。

2026年5月，筹备许久的铁道兵老战士青藏天路全程探访拍摄行动正式启程。先用两日时间补拍西宁至格尔木沿线核心历史点位，再用时十天沿青藏公路一路西进，全程走访格尔木至拉萨青藏铁路千里天路。此次行程，承蒙青藏铁路公司格尔木工务段、拉萨基础设施段、中铁十二局养护公司鼎力支持，沿线各养护车间全程陪护、悉心照料。高原跋涉纵然辛苦，但每一次寻访、每一次回望都令人心潮澎湃，万般奔波皆化为满心欢喜与动容。

5月15日，是刻骨铭心的圆梦之日。

在秀水河车间主任张世海的周密安排与悉心统筹下，队伍向着心心念念的风火山隧道缓缓进发。此前一日，高原新雪初落，山间冻土路面薄雪覆层、湿滑难行，车辆只能缓速前行，小心翼翼穿梭在苍茫的高原群山之间。

同行的白新民战友，是原铁道兵十师修理营工程师，已是77岁高龄。前一日登临海拔4750米的风火山冻土观测站时，他已出现轻微高原反应。而此行到达的风火山隧道，轨面海拔高达4905米，海拔更高、氧气更稀薄、环境更苦寒。众人再三劝说他留在车上休整，免受高原风寒之苦。可当车辆停靠隧道口，皑皑雪山映衬着雄浑壮阔的隧洞豁然入目，白新民战友难掩满腔赤诚与激荡，执意下车圆梦。双脚稳稳踏在高原白雪之上，凝望这座新时代铁军铸就的天路丰碑，老战友沉淀半生的铁道兵情怀尽数释放，对着壮阔群山纵情高呼。随行人员即刻举起相机，定格下这一幕真挚滚烫、催人动容的珍贵瞬间。

多次支持铁道兵老战士活动的青海乘愿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这次由总经理汪成福、摄影师张宏辉二人配合。他俩操控无人机腾空起降，从高空俯瞰整片风火山群山，完整收录天路穿峰、隧卧雪原的壮阔全景，将隧道口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尽数细致记录。正当我们驻足凝望、感慨万千之际，一列火车自远方呼啸而来，疾驰穿入隧洞，无人机精准捕捉到“长龙穿山、横贯雪域”的震撼画面，成为此次圆梦之行独一无二的珍贵影像。

高原铁路轨面管控严苛，进线拍摄必须等待调度划定的安全窗口期。为成全老兵们的半生夙愿，张世海主任提前多方对接、积极协调，争取到专属安全拍摄时段。上午十时，防护网缓缓开启，众人沿着覆雪的边坡台阶缓步下行，跨过山间沟道，终于踏上风火山隧道的铁轨，奔赴这场跨越数十年的约定。

坡道积雪未消、湿滑崎岖，77岁的白新民战友却精神矍铄、步履铿锵，主动走在队伍前列，婉拒众人搀扶。我俩并肩伫立在宽阔雄伟的隧道洞口，望着坚固规整、气势恢宏的隧洞工程，满腔自豪油然而生。遥想当年，中铁二十局建设者扎根生命禁区，无惧酷寒缺氧、攻克冻土难题、守护高原生态，以血汗铸就这座世界级工程。白新民战友娓娓讲述着建设者日夜鏖战、艰苦创业的峥嵘过往，言辞之间，满是崇敬与赤诚。

我们还请张主任讲述隧道常年养护、冻土实时监测、风雪季昼夜保通的一线故事，深切体悟到，壮阔天路岁岁畅通的背后，是一代代铁路养护人数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坚守、无私奉献。

驻足凝望丰碑，追忆热血峥嵘，畅谈初心使命，千言万语道不尽心中的震撼与动容。顾及老战友年事已高、高原环境不宜久留，摄影师主动精简拍摄流程、压缩时长，提醒大家适时返程休整。

返程途中，众人畅叙此行所见所感。数十年的遥遥牵挂、四次错失的遗憾、一朝圆梦的欣喜交织相融，心底满是圆满与慰藉。摄影师将现场拍摄的影像素材第一时间转发至铁道兵战友群，与关注此行的老战友，共赏天路新貌，共享圆梦荣光。

在青藏铁路通车二十周年系列研讨活动中，几位老兵赴会聆听专家学者梳理青藏铁路六十余年建设征程，回望各参建单位攻坚克难、砥砺前行的奋斗故事，内心备受震撼、深受洗礼。愈发清晰地体悟到，青藏铁路是举全国之力建成的世纪工程，凝聚着几代建设者跨越半个世纪的坚守、奉献与担当。青年投身一期建设、暮年见证二期腾飞，是此生至大的荣耀与慰藉。

半生守望，终赴风火山；一世军魂，永系昆仑雪。

这份跨越数十载的风火山情结，镌刻着铁道兵的滚烫青春，承载着代代赓续的铁军精神，更沉淀着老兵群体扎根心底、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今整理此行圆梦影像，付诸笔墨、分享同袍，愿与各位老战友共忆天路峥嵘岁月，共守初心、不负韶华。

2026年7月14日

责编：槛外人 2026-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