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反卷篇|
第八回:贾儿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田子成辞了合伙人,在小区门口开了修车铺,每天挣几十块钱,可天天能见到儿子的笑脸。这一回,不说田子成了,说一个叫贾儿的人。
贾儿,二十六岁,应届博士毕业生。不是一般的博士,是清华的博士,计算机专业,导师是院士,论文发了好几篇顶会,拿过国家奖学金。他的简历,投出去几乎没有被拒过。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拿了十几个offer,有互联网大厂,有金融公司,有央企,有外企,有创业公司。每一家都给出了很高的薪水,最高的给到了年薪百万。他的同学们都羡慕他,说他“人生赢家”。可他不快乐。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第一,竞赛拿奖,保送清华,直博。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可他没有一步是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的。小学的时候,父母推;中学的时候,老师推;大学的时候,同学推;博士的时候,导师推。他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速度很快,轨迹很稳,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打谁。他只是飞着,一直飞着。
拿到十几个offer之后,他陷入了选择困难。去大厂?工资高,可加班多,没有生活。去央企?稳定,可晋升慢,没有挑战。去创业公司?有前景,可风险大,随时可能倒闭。去外企?待遇好,可天花板低,没有归属感。
他把十几个offer列了一个表格,一行一行地比较——工资,福利,加班,晋升,城市,户口,离家远近。比了一个月,没有结论。他找导师聊,导师说:“去大厂,年轻人要多锻炼。”他找父母聊,父母说:“去央企,稳定。”他找女朋友聊,女朋友说:“去外企,出国方便。”他找同学聊,同学说:“去创业公司,搏一把。”
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每个人的道理都不一样。他不知道该听谁的。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的道理是什么。
那年秋天,他回了一趟老家。父母住在县城,父亲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家庭妇女。家里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墙上还挂着他当年的奖状,有的已经发黄了。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在厨房忙活。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小时候经常爬那棵树,有一次爬上去下不来了,是父亲把他接下来。他哭了一场,父亲说:“没事,下次小心。”后来他再也没有爬过那棵树,不是因为怕摔,是怕让人失望。父母对他寄予厚望,老师对他寄予厚望,所有人对他寄予厚望。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他做到了。他没让他们失望。可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
那天晚上,父亲在饭桌上问他:“工作定了吗?”
“没有。”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么多offer,还定不下来?”
他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是定不下来,是不敢定。因为定了,就不能改了。不能改了,就意味着他要在那条路上走很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完。他怕选错,怕后悔,怕浪费了这么多年。
父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慢慢说:“你小时候爬那棵树,爬上去下不来,我接下来。你记得吗?”他点点头。
父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接下来吗?”
他想了想:“因为我下不来了。”
父亲摇摇头:“因为你还想爬。你下来以后,又爬了好几次。有一次还爬到树顶了。”他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后来还爬过那棵树。他只记得那次被接下来之后就没再爬了。记忆会骗人。父亲记得的,和他记得的不一样。
“你后来爬了好几次,有几次摔了,有几次没摔。有一回你爬到树顶,你妈吓得不行,我在下面看着,没叫你下来。你自己待了一会儿,自己下来了。从那以后你就不爬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够了。”
够了。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那些年,他一直在爬树——小学是树的底部,中学是树的中段,大学是树的上端,博士是树的顶端。他爬到了顶端,往下看,下面很远的风景。他看到了自己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很努力。可他没看到自己要去的方向。因为他只知道往上爬,不知道上面有什么。现在他爬到了顶端,才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很高,很蓝,很空。
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自己要的太多了。想去大厂,想要高薪,又不想加班;想去央企,想要稳定,又不想坐班;想去外企,想要自由,又不想离家远。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放不下。
回城以后,他把所有offer都拒了。同学说他疯了,导师说他可惜了,父母说他任性。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想让别人理解,只想让自己明白。拒完最后一个offer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城市夜景很美,万家灯火。他不知道自己会住在哪一盏灯下面,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城市待多久。他知道的是,他终于做了自己的决定。不是最好的决定,是他自己的决定。
后来,他加入了一个扶贫项目。不是公益组织,是一个科技扶贫的项目——用技术帮助贫困地区的农民。他跟着团队去了大西北,住在村里,每天跟农民打交道。教他们用手机查天气,用APP卖农产品,用数据分析土壤情况。那些农民不懂什么叫算法,不懂什么叫顶会论文,不懂什么叫清华博士。他们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帮他们把苹果卖出了好价钱,帮他们把收成提高了不少。
有人问他:“你清华博士毕业,来扶贫,不觉得亏吗?”
他笑了:“亏什么?我学的东西,终于用在了对的地方。”
他以前觉得“对”的地方是大厂,是年薪百万,是别人羡慕的眼光。现在他觉得“对”的地方是——能让自己觉得踏实。他终于不再被推着走了。他在走自己的路。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他知道的是,这是他自己选的。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贾儿》,写一个小孩机智勇敢地替母亲报仇。如今的贾儿,不是报仇,是报恩。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报国家的培养之恩,报那些年所有人对他的期望。他没有去大厂,没有拿百万年薪。他去扶贫了,去大西北的山沟里,用那些顶会的算法,帮着农民卖苹果。别人说他可惜,他说不可惜。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
正是:
贾儿博士清华园,offer拿到手抽筋。
大厂央企都想要,比了月余定不下。
父亲说起爬树事,爬到树顶自己下。
拒掉所有归零去,扶贫西北苹果香。
莫道反卷是逃避,换条赛道也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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