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大大的问号
第一章:多子之家的微光
六十年代末的北方农村,黄土像被冻僵的皮肤,裂开一道道深褐色的纹路。老刘家的土坯房就窝在村西头的洼地里,墙皮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窗户糊着的麻纸总带着几处破洞,风一吹就呼嗒嗒响,像个永远喘不上气的老人。
这天傍晚,女人在土炕上疼得直打滚,男人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半截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愁苦。屋外已经围了几个邻居,有人端来一碗红糖水,有人搓着手念叨“菩萨保佑”——这是老刘家的第九个孩子,前面已经有三个丫头三个小子,再加上他大爷家过继来的俩,排到他这儿,连起名的心思都省了,生下来一看是个带把的,男人闷声说了句“就叫九儿吧”,算是给这孩子定了名分。
九儿落地时瘦得像只小猫,哭声细弱得像蚊子哼,可眉眼却生得周正,皮肤白净,睫毛又长又密,抱着他喂奶时,邻居家的二婶子总打趣:“老刘头,你家这九啊,怕是投错胎了,这模样比你家三丫头还俊呢!”
男人听了只是嘿嘿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农忙时侍弄地里的活儿,农闲了就去镇上的砖窑厂拉板车,一天挣两毛五,够买半斤棒子面。女人更是个过日子的好手,缝缝补补、纺线织布样样在行,可架不住孩子多——三个丫头早早辍学帮着带弟妹,三个小子刚上初中就跟着他去窑厂搬砖,一家人的肚子永远填不饱,锅里的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们却像地里的野草,凭着一股韧劲疯长。
九儿是老小,偏偏赶上家里最紧巴的时候。大哥结婚时借的债还没还清,二哥又到了说亲的年纪,媒人上门第一眼就瞅着他家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房直皱眉。可奇怪的是,这孩子没受啥委屈。姐姐们缝衣裳时,总会把剩下的花布给他拼个小肚兜;哥哥们从窑厂回来,偶尔能蹭到半个窝头,准会揣回来塞给他;就连父母,夜里给他掖被角时,总忍不住多摸两把他柔软的头发。
“九儿啊,你可得争口气,”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的头顶,老茧刮得他头皮发痒,“将来考个学,离开这穷窝窝。”
九儿那时候还不懂“考学”是啥意思,只是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父亲被油灯熏黑的脸,看着母亲在昏暗里纳鞋底的身影,看着哥哥姐姐们蜷缩在土炕上熟睡的样子,默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上学那年,村里的小学是间废弃的土地庙,课桌是用土坯垒的,黑板是刷了墨的木板。九儿背着姐姐们用碎布拼的书包,里面装着母亲连夜糊的纸本子,怯生生地走进教室。没想到,这孩子像是天生跟书本有缘,老师教的字过目不忘,算术题一点就透。第一次考试,他就拿了个双百,老师把他的卷子贴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圈了又圈:“你们都学学九儿,人小志气大!”
九儿把那张卷子折得整整齐齐,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就着月光偷偷看,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出白面馒头的香气,看出新布鞋的模样,看出父母脸上少有的笑。从那以后,他成了土地庙里最刻苦的娃,天不亮就蹲在庙门口背书,放学回家扒拉两口饭就趴在炕桌上写作业,连帮哥嫂带侄子时,怀里抱着孩子,手里还攥着课本。
嫂子们常说:“九儿啊,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别累着。”他只是抿着嘴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时候的九儿,脾气好得不像话,侄子揪他的头发,他不恼;姐姐们数落他看书太入迷忘了挑水,他低头听着,转头就拎起水桶往井边跑;连邻居家的狗冲他龇牙,他都绕着走,生怕惹出啥是非。
村里人都说:“老刘头家的九儿,是个有出息的,将来准能当干部。”父亲听了,嘴上不说啥,夜里去窑厂拉车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母亲纳鞋底的线,也走得更密了。
小升初那年,九儿考了全镇第三。消息传到村里,比过年还热闹。父亲特意买了两斤肉,炖了一锅白菜,香气飘出半条街。饭桌上,大哥端起一碗红薯酒,红着脸说:“九儿,哥没文化,以后家里就靠你了。”九儿啃着肉骨头,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含糊着说:“哥,我一定好好学。”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父亲母亲坐在他身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桌上摆着白馒头、红烧肉,还有姐姐们从来没穿过的花衣裳。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寒冬,正悄无声息地向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逼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