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爽的杨凌渭河湿地公园

文图/魏志祥

       时序入七月，关中平原终日被热浪裹挟。燥热气流沉沉覆压四野，烈日将柏油路烤得发软，踏上去宛如踩着融化的饴糖。穿巷而过的晚风裹挟着余温，好似刚从灶膛间挣脱而出。若想觅一缕沁心凉意，唯有临水凭树，方能挣脱暑气围困，寻一方尘世清宁。

        城中人各寻消暑去处：有人携凉席奔赴南山峪谷，借涧水隔绝热浪；有人搬木凳隐入幽深竹林，凭浓荫遮蔽骄阳。我却独择北向，奔赴杨凌渭河湿地公园，赴一场渭水清风之约。

         这片湿地从非深山与世隔绝的秘境，而是人工巧思与原生野趣相融共生的天地。独自踏入这片河畔绿洲，恍若翻开一卷碧波翠林合著的抒情长卷。身后城市车马喧嚣缓缓退去，市井人声、车流嘈杂尽数消散，心头淤积的浮躁烦闷，顺着蜿蜒绵长的河岸，一寸寸舒展消融。

        河面拂来的清风褪去街巷的灼烫，裹着充沛水汽，似浸过深井的软绸，轻覆发烫的肌肤。额间细汗转瞬收尽，连发梢都浸着沁人的舒爽。

       自渭河大桥向西绵延八公里，一条慢行步道串联起若水台、不孤台、永安古渡、上善台四座观景亭台，一步一景，处处藏韵。四座亭台名号皆有出处，深植渭水千年文脉与哲思。“若水”“上善”取自《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恰是渭河亘古不变的写照：它自陇东高原启程，穿山越岭奔涌东行，岁岁不息滋养千里秦川，润良田、育生灵，谦和包容，从不张扬。“不孤台”典出《论语·里仁》“德不孤，必有邻”，藏着这片水土独有的温柔默契：人与河水相守，草木鸟兽相伴，万物相依共生，从来不会孤寂。

        伫立永安古渡高台远眺，秦岭如青黛横亘天际，渭水滔滔奔流不息。波光翻涌间，似见古时耕夫、墨客、行旅往来岸边，踏浪远行。穿堂而过的河风通透清冽，涤尽盛夏所有燠热，周身清凉与岁月回响交织相融。

        园内两条步道风貌迥异，相映成趣。一条临河内侧曲折盘绕，穿梭繁花密林、浅滩泽地之间，宛若柔润青绸缠绕渭水岸畔，举目皆是层叠绿意；枝叶筛落斑驳光影，滤去烈日锋芒，将灼人日光揉作满地温软。另一条木质栈道紧贴河堤路笔直延展，如墨线遥指水天尽头，视野开阔无边，引人缓步向前。行于栈道之上，绿荫遮天，两腋生风，衣衫被清风鼓荡。河水裹挟的微凉顺着肌肤游走，一整日淤积体内的暑热，顷刻消散无踪，教人忍不住深吸满含水汽的清风。

        一路西行，河面景致层层变换，各有风姿。近岸水域平缓静谧，沉淀的泥沙铺出温润哑光水面，如旧土布静静铺展在秦川大地。知义、问稼两座石拱桥玲珑的轮廓倒映水中，微风拂过，倒影碎作一池粼粼波光；白鹭掠空低飞，翅尖轻点水面，搅碎流云倒影，层层涟漪缓缓漾开，水汽氤氲升腾，送来片刻温润凉意。

        行至河道开阔处，水波舒展如素色长练，连片芦苇沿水岸肆意铺展，满目青葱。红色塑胶跑道与灰色步道并行绵延，承载游人漫步、慢跑的脚步。迎面长风裹挟水汽，似一道清凉屏障，隔绝外界滚滚热浪。

        再往西，河道骤然收束，化作一方清幽荷塘。层层荷叶铺满水面，初绽荷花亭亭玉立，嫩黄花蕊凝着露水。荷叶清芬混着水底泥土淡淡的腥甜，是独属于盛夏的气息。垂柳万千柔条轻蘸碧水，倩影落于涟漪之中。荷叶撑开浓密荫凉，俯身便能触到水面升腾的丝丝寒意，荷香凉意一并沁入肺腑。

       渭水自有万千层次，自成一幅天然画卷。河道中央裹挟上游黄土泥沙，泛着温润浑黄，是秦川大地厚重质朴的底色；近岸浅滩水草丰茂，泥沙沉淀，水质澄澈翠绿，宛若整块流动翡翠。一黄一绿交错相融，兼具黄土高原的沉厚底蕴与水生草木的鲜活生机，刚柔并济，韵味独绝。只望那一片碧色，眼底便生凉意，仿佛视线所及，皆能窃取水下清寒。

        步道林间散落多处露天运动场，远离闹市喧嚣，却满是鲜活人间烟火。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语，与林间婉转鸟鸣交织，汇成湿地独有的夏日乐章。

        我寻一处视野开阔的阳光草坪静坐休憩，清风自河道上游徐徐而来，裹挟松针花草的淡香，混着河滩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周身舒适得如同浸于山泉。抬眼望去，满目层叠绿意铺向远方：堤岸白杨挺拔参天，撑开浓密绿荫；垂柳依依，衣袖随风漫舞；翠竹成片，是安放心绪的静地；浅滩芦苇随风起伏，叶边翻起银白浪纹；荷叶托举剔透水珠，风过便簌簌滚落。整片空气浸透草木清浅芬芳，不见半分酷暑燥热。长风穿林掠水，拂过眉眼，带走满身汗湿，抚平心头褶皱。平日困于市井琐事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久违的松弛漫上心头，仿佛卸下肩头重负，世间纷扰与我无关，只留平稳绵长的呼吸，与这片渭水湿地同频共振。

        整片湿地里，最震撼人心的景致，当属一号坝人工飞瀑。未至坝前，轰鸣水声便穿透林间静谧，浑厚绵长，遥遥入耳。行至近前，宏伟坝体横断河道，拦蓄渭水汇成浩渺人工湖。河水于此放缓流速，泥沙缓缓沉降，既承担防洪固沙的实用功用，可升降橡胶坝又不曾阻断水流——人与山水从非征服与被征服，而是温柔共生、彼此相融。

       蓄满的河水自坝顶全线倾泻，雪白浪涛撞击青灰坝壁，轰然坠入河床，激起漫天水雾。水雾漫散开，周遭气温骤降几分；日光穿透薄雾，折射出朦胧细碎的虹霓，缥缈如梦。立于观景护栏边，任由冰凉水雾扑满面庞与手臂，最后一丝暑热彻底消解，遍体生凉，五脏六腑都被清冷水汽涤荡一新。

        水坝上下，风光判若两境。坝上湖面平和澄澈，似静置砚台，完整收纳流云远树，安宁雅致；坝下是原生开阔滩涂，野草肆意生长，灌木错落丛生，成为水鸟栖息乐园。鸥鹭自在穿梭飞溅水雾之间，羽翼沾着水珠盘旋起落，宛若一场千年不息的水上轻舞。偶有薄云笼住河道，却压不住渭水奔涌向前的气魄，这是大河刻入血脉的本性，也是人与自然携手共生，镌刻在河畔的独特印记。坝边浓荫下，长椅坐满游人，人人贪恋飞瀑送来的清风，纵使日头炽烈，此处依旧舒爽宜人。

        我静坐坝边观景台，清风拂面，一身疲惫烟消云散。天然水汽化作无尽清凉，方才周身黏腻燥热尽数抚平，空气清冽通透，连呼吸都轻快几分，身心皆是松弛惬意。心中忽有所悟：渭河从不受“澄澈无瑕”的刻板定义束缚，坦然接纳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从容包容汛期暴涨、旱季浅涸的万般变化。这片湿地亦是如此，敞开胸襟接纳穿林清风、飘零落叶，接纳每一位前来散心漫步的游人，不分远近，不问来路。

        古人所言“上善若水”，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容纳涓滴细流，方能汇成浩荡江河；不拒微尘泥沙，方能滋养世间万物。而这份宽厚包容，回馈给众生一整个盛夏难得的清凉与安宁。

        一路漫步，心绪随风光层层舒展。渭河广纳百川，方成长河浩渺；湿地包容万象，自有勃勃生机。此番出游避暑虽无名山险峰的雄奇，却尽数览尽渭水形、色、声、势，读懂水独有的万千气韵。在若水台静思水之德行，于不孤台体悟万物相伴；塑胶跑道藏着当代人的闲逸，荷塘垂柳载着古典恬淡；一路西行，终归于一号坝奔腾雄浑的壮阔水景。

         亭台承载文脉，荷塘自带温婉，长堤藏尽悠然，飞瀑尽显磅礴，清风满载沁凉。一草一木、一水一台，皆是“上善若水”最朴素真切的现实注脚。踏遍河畔长路，阅尽渭水千姿百态，呼吸过裹挟草木清香的长风，便读懂这条大河宽厚坦荡的胸襟，触摸到关中平原厚重、生生不息的脉搏。

        渭水长流，清风长存。这份临水而生的安宁与哲思，久久萦绕心底。

        辞别湿地归去，满身暑气早已散尽，袖间裹挟一缕渭水长风，发丝间萦绕的清凉水汽，久久不散。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著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